陳黎看著趙璟遠去的身影,回想起景王臨走前對他說的那句話,“侯爺當心”。

當心什麽?景王知道些什麽?

一直到回了府中陳黎還在想,最近這段時日裏有什麽事是跟他有關的。

龍舟宴府裏沒人去,山東旱災案……當日奉旨出京去查山東稅糧,承安帝其實給了他兩道旨意。這件事他連兩個兒子都不曾透露,景王……他不認為承安帝會透露給景王。

如果景王的“當心”二字針對的是山東旱災案,恐怕以前是他小瞧人了。

乾清宮東暖閣。

趙璟到的時候承安帝正在低頭看禦案上展開的一張地圖,一張極為詳盡的地圖。上麵不止細細描繪了大梁的山川地理、州府縣道,就連四境邊疆都不曾落下。

目光落在山東境內時微微一凝,那裏有幾點極不起眼的深色,像是不小心濺上去的水滴。

他收回目光,如常地行禮問安。

承安帝臉色稱不上好,也沒有朝堂上時那種強壓的怒氣。見到趙璟眼中還露出幾分慈愛。

“來了?賜座。”

“多謝皇叔。”趙璟並不推辭,從善如流地入座,等待承安帝開始進入正題。

*

幾乎是一夜之間,山東大旱的消息傳遍大梁朝上下。前一日京中還在紛紛議論端午龍舟宴的大火,第二天就變成家家戶戶知“山東”的情形。

在這種情況下,沐清河和嚴章身上發生的那點事就變得微不足道了,而安遠侯府大小姐失蹤的事更是沒人會去在意。

大朝會之後的第三日,徐氏百般隱瞞之下,沐龐氏還是知道了沐清菀失蹤的消息,當即大怒,劈頭蓋臉地就把徐氏叫來臭罵一頓。並且當機立斷把所有除了徐氏以外的知情人全部召集到雙鶴堂裏,屏退左右親自審問。

徐氏這時候不敢再隱瞞,將嚴徐氏提起的婚事告訴了沐龐氏。沐龐氏一聽沐清菀是因為這個才離家出走,氣得險些當場給徐氏一拐杖。

從日上三竿審到日暮西沉,沐龐氏審了一天毫無結果。沐清菀行事做得並不嚴謹,但是壞就壞在她是突然起意,事先沒有跟任何人商量過,就連她貼身的丫鬟秀兒都毫不知情。

徐氏已經顧不得畏懼責罰,她現在更擔心沐清菀。一個弱女子孤身出府,聽說如今城外山東的流民已經聚集到了京城。若是、若是有個萬一……

夜幕降臨,各屋裏掌起了燈火。雙鶴堂裏燈火通明,安遠侯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包括姨娘在內,但凡算得上主子的女眷都被叫進了正堂裏。

沐清溪到的時候就見沐龐氏端坐在主位上,臉色端肅冷漠,下首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站在兩旁。

安遠侯府的人口其實很簡單,大房裏如今隻剩她和客兒。

二房人多,沐馳除了徐氏之外還有幾房妾室,平日裏徐氏對妾室管束嚴苛,很少允許她們出院子,是以這次還是沐清溪回京之後第一次見到沐馳的這些妾室。

沐馳早年的妾室很多,徐氏進門之後沒幾年便將那些不曾生育過的都打發了出去。剩下的幾人養育過孩子,朱姨娘和黃姨娘甚至還曾為沐馳誕下過兒子,隻是很早就夭折了,僅剩的幾個庶女也都比沐清菀要小。

初次見到幾個庶妹沐清溪吃驚的很,因為那幾個小姑娘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侯府的女兒,一個個唯唯諾諾,神色躲閃,說是伺候的粗使丫鬟都有人信。三個小姑娘看上去都不算大,大的大概十四五歲,小的八九歲的樣子。個個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頭發簡單挽起來,身上一件首飾也沒有。幾個姨娘就不用提了,個個看著老氣的很,站在那裏看著比徐氏老了十歲不止。

唯一的例外則是一個看起來懷了孕的婦人,二十多歲的年紀,臉蛋兒白皙柔嫩,五官清秀端正,因為懷孕的緣故看起來溫柔又和氣。

沐清溪知道,這大概就是沐馳近來十分寵愛的董姨娘了。

她打量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看她,沐清溪不知道的是她回京以後的這段時日,雖然沒有見過幾位庶妹,幾位庶妹和姨娘卻早就明裏暗裏地打聽過她了。二房的姨娘和孩子留下來的不多,能留到現在的都不笨。被徐氏和沐清菀欺壓了那麽久,忽然有個人回來,三五不時地讓徐氏添個堵,即便不是她們動的手,也足夠叫人暢快了。

“兒媳來遲,請娘恕罪。”沐殷氏走進來以後,餘光一掃便知道自己晚了。風霽堂離得遠,送信的人一來一回,耽擱了時間。

沐龐氏此時倒沒刁難,抬了抬手就罷了。沐殷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沐清溪悄悄挪了一步,朝徐氏努努嘴,對她使了個眼色。

沐殷氏冰雪聰明,也是個心思靈巧的。四下裏一看就知道少了誰,便也猜出事關沐清菀,至於到底是什麽事,她卻是萬萬猜不出的。

不止沐殷氏猜不出,其他人更覺得忐忑。沐清溪想想自己先前打聽到的消息,再想想午間被送到清暉院的那張紙條,這裏大概沒人比她更清楚沐清菀發生了什麽事。

“都到齊了?”沐龐氏冰涼冷漠的聲音響起。

徐氏提心吊膽地答了句“是”。

沐龐氏威嚴的目光看過下首的所有人,目光觸及二房裏瑟縮著的幾個庶女的時候忍不住皺了下眉,不過,到底沒有心思多說。

雙鶴堂的正廳其實很少用,一旦動用那就說明是出大事了。董紅渠攥緊了手裏的帕子,掌心裏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我安遠侯府沐氏乃是江南大族沐氏的分支,自先祖起詩書傳家,義理治家。老侯爺血戰沙場拚下了這份偌大家業,我侯府雖然算不上一等的世家貴胄,可教養子女從不敢懈怠。為人子者,當孝;為人母者,當慈。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八個字我雖不親自教你們,卻要你們事事時時放在心上。”

沐龐氏說到這裏頓了頓,她看著徐氏,目光寒涼。

“而今,我侯府竟然有人膽大包天,公然挑釁家法家規,置侯府百年名聲於不顧。我雖然老眼昏花,卻斷不敢留著這樣不孝不節毀壞家聲的東西禍亂子孫。”

“老夫人!”徐氏越聽臉色越白,她已經猜到老夫人想幹什麽了,不行,那是她的女兒,怎麽能……

“徐氏!你閉嘴!我還未追究你教女不嚴之過!”沐龐氏怒聲嗬斥。

一句“教女不嚴”堂下不明白的也都猜到一二了,這些年二房被承認的女兒惟有徐氏的親生女兒沐清菀而已。

“老夫人,菀姐兒她年少無知,罪不至死啊!”徐氏苦求。

沐龐氏絲毫不為所動,無論沐清菀找不找的回來,她失蹤夜不歸宿,名聲都已經毀了。她毀了不要緊,沐家還有其他的女兒,尤其是沐清溪。一旦沐清菀的事情捅出去,沐清溪的名聲也會受影響。前有沐清河的醜事,若再有沐清菀的醜事,王家的婚約那就真的要保不住了。

“沐氏女清菀,秉性頑劣,不堪教養,今逐出……”

“老夫人!老夫人!”紫蝶忽然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

沐清溪心道,來了。

“胡鬧!成何體統!”沐龐氏連番被打斷,怒火上湧。

紫蝶也是急了,她素日裏最穩重,可是今兒這事實在是突然。

“老夫人!宮裏來人了,大小姐也回來了!說是還有旨意,人已經在門口,侯爺去招待去了,老夫人您快準備吧!”紫蝶一口氣說完。

沐龐氏聽完直接愣了,半晌反應不過來是怎麽回事,沐清菀怎麽會牽扯到宮裏?

“老夫人!老夫人!”紫蝶隻好急匆匆把沐龐氏扶到隔壁,沐龐氏身上是有品級的,接聖旨須得按品大妝,馬虎不得。

沐龐氏走了,餘下屋子裏的人麵麵相覷都不知該如何作為。徐氏已經起了身,她看似淡定地整了整衣襟,然後走出了雙鶴堂,如果忽略差點被絆倒的事實的話。

沐清溪無所謂地搖了搖頭,從頭到尾就是一出鬧劇,唱戲的都散場,她也沒必要在這裏傻站著了。

“三嬸,我那裏做了些小點心,要不要過去嚐嚐?”

沐殷氏滿肚子疑問,早就想拉著沐清溪問了,見此立刻答應。沐清溪走出正堂之前還是忍不住回首看了看屋子裏的三個庶妹,如果不是重活一世,她比她們活得還要慘。

她們眼睛裏的東西她不是沒有看見,可是,那不是她的責任。每個人都可以讓自己活得好一點,隻看他有沒有在適當的時間和地點清醒過來。

她醒了,付出了一世的慘痛代價。

她們又能付出什麽呢?

這世上沒有誰欠誰,沒有誰非得要幫誰。

夜風拂過麵頰,夏日的風溫柔卻帶著熱意。她忽然想起一雙燦如星空深海的眸子,那雙眼睛的主人又是為什麽對她好呢?

若不是午間那張紙條,她也不會知道沐清菀竟然那麽大膽,真的跑去龍舟宴。不止如此,還大顯身手,在危急時刻救了困在火海中的徐賢妃。

徐賢妃,徐斐。

沐清溪不得不承認,沐清菀跟她天生就沒有和平相處的可能。

而趙璟,她要怎麽回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