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的人離開後,沐龐氏看著俏生生立在屋子裏的沐清菀神色複雜。她身上穿著蜀州花綾錦的蝶彩穿花半臂,配了素色十二幅湘裙。頭發挽成個纂兒,上麵墜了八寶如意彩珠珠鏈。臉色還有些蒼白,麵上卻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喜色和……得意。
蜀州花綾錦的料子曆來是貢品,隻供皇宮大內,尋常人家若不是得了賞賜便隻能看著。
這個孫女到底是不一樣了。
徐氏卻沒有沐龐氏那麽多感慨,她隻是單純的高興,以後府裏沒人敢不把她們母女放在眼裏,即便是老夫人也要退讓三分。女兒不但沒事,還救了宮裏的賢妃娘娘,不僅立了大功,更得了賢妃娘娘的青眼,日後誰還敢欺負,更別說把她驅逐出沐家這等事。
“老夫人,菀姐兒站了這半天也累了,她現在身份貴重,您看是不是先讓她回去休息?”徐氏掐著嗓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沐龐氏冷眼看著,心裏忽然間覺得一陣疲憊。
“母親這話說的不對,清菀擅自離家本是不該,祖母若要責罰也是應該的。”沐清菀柔聲說道,眉目低順,看著可憐又懂事。
徐氏聽了不禁皺眉,沐清菀這是怎麽回事,竟然跟她反著來,難道她不知道她這個做娘的都是為了她好。要不是她攔著,沐清菀這時候說不定已經被逐出沐家了。
沐龐氏看著這娘倆疲憊地擺了擺手,“徐氏,你先下去。”
徐氏當然不想這麽退下去,她還想留在這裏看沐龐氏的笑話。想想都逗,前一刻還吆喝著要把她的女兒驅逐出去,後麵聖旨就來了。她的女兒不僅沒事,還受了嘉獎,沐龐氏這張老臉麵子裏子都丟光了!
“娘,您先去吧,女兒有事想單獨回稟祖母。”沐清菀開口。
這是沐清菀回來以後第二次悖逆徐氏,一次兩次的,徐氏心底那點尋回女兒的高興都給敗光了。她瞪了沐清菀一眼,嫌她不知好歹。沐清菀卻不為所動,徐氏氣堵,甩了袖子離開。
徐氏離開以後,屋子裏便隻剩了祖孫兩個。沐龐氏冷眼看著沐清菀,深邃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個遍,似乎從來沒認清過這個孫女似的。
“菀姐兒,說說吧,怎麽回事。”她淡淡地問。
眼圈兒泛紅,沐清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祖母,孫女也是被逼無奈……”沐清菀對著沐龐氏並沒有要隱瞞,這個家裏她的終身大事能做主的,除了徐氏以外也就隻剩沐龐氏,沐馳是不會管她這個女兒的。她不想嫁給嚴章,不想變成給兄長收拾爛攤子的犧牲品,所以,她必須要爭取沐龐氏的支持。
“這麽說,你救了賢妃娘娘隻是意外?”
沐清菀眸光一閃,委委屈屈地道:“千真萬確,孫女原本也沒想到龍舟宴會出事,若是知道,孫女萬萬不敢擅自前去。”
至於去了之後看到的那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她誰都不會說,隻要她不說,就沒人會知道,原本徐賢妃的涼棚旁邊是沒有火種的,因為事先並沒有人知道那裏的人是徐賢妃,那火種被放在了柳大夫人的涼棚下。
她還要多謝柳大夫人,若不是她跟柳嫵說話的時候漏了嘴,她也不會知道那是徐賢妃,更不會有機會悄無聲息地把火種換掉,然後在火起的時候早有準備去救了徐賢妃。
回想起這幾日在宮裏時徐賢妃對她的看重,沐清溪就覺得一切冒險都知道。有了徐賢妃的看重,無論是誰都不會輕易對她指手畫腳。
這話沐龐氏倒是相信,她怎麽都沒想到沐清菀有那麽大的膽子,更想不到沐清菀不止膽子大,而且運氣夠好,敢做。
“嚴章是你表哥,表兄妹成了姻緣也是好事,怎麽你竟如此抵觸,其中可是有什麽緣由?”沐龐氏起了懷疑,嚴章他見過一次,人長得還算周正,舉止挑不出大錯。徐氏還曾起過心思要給沐清溪說親,當時她就懷疑了,若是嚴章真有那麽好,徐氏竟然不想著留給沐清菀?
沐清菀隻顧著龍舟宴的事,沒想到沐龐氏問起嚴章。聽著話裏的意思,沐龐氏並不反對表兄妹親上加親。她一麵想說實話,杜絕了自己嫁給嚴章的可能,一麵卻又想起自己幾次三番在沐清溪那裏碰的壁。
“祖母明鑒,我對表哥隻有兄妹之誼,絕無男女私情!”沐清菀神色堅定懇切,就差指天發誓,一轉臉卻忽然化作小女兒態,雙頰緋紅,語帶嬌羞,“不瞞祖母,孫女其實……其實心中已有良人……”
沐龐氏一掌拍在桌子上,“胡鬧!不知廉恥!”沐龐氏活了這麽些年,看人自有一套,沐清菀這模樣分明是跟那男子已有接觸。
私相授受,簡直丟盡了女兒家的臉麵!
沐清菀說出來就沒打算收回去,此時不把話說明白豈不是浪費了這麽好的機會。她非但不畏懼,反而迎麵繼續說道:“祖母!孫女與那人兩情相悅,既不曾私相授受,也不曾越雷池一步。男未婚,女未嫁,為何說不得!若是不說,孫女豈不是要錯過!”知道沐龐氏在意什麽,她刻意強調自己謹守禮儀本分。
“何況,孫女與那人身份相當,門當戶對,為何嫁不得!”這一句才是重點。
果然,沐龐氏聽後怒氣稍歇,隻話裏還是沒好氣,“是哪家的?”
沐清菀羞澀地低頭,她知道自己成功了,“是、是王閣老家的長孫,王奕王公子。”
這一句不啻晴天霹靂,沐龐氏再也坐不住,幾乎是一下子跳起來驚聲問道:“你說誰!”
沐清菀不解,她原以為以王奕的身份,沐龐氏肯定會考慮的,甚至還會想方設法促成,可沐龐氏的反應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是王閣老的嫡長孫,王奕。”
沐龐氏身子一軟,站不住一下子坐下來,她閉了閉眼,以手按著額頭,竟不知該說什麽。
她的另一個孫女跟王奕自小訂下婚約,可現在,沐清菀說她跟王奕兩情相悅……
“祖母?祖母?”沐清菀小心翼翼地問,這中間一定有什麽事是她不知道的,否則沐龐氏不會是這種反應。
沐龐氏看著沐清菀,又想起沐清溪,然後笑得諷刺,這兩個孫女真是能耐啊!
*
“三嬸請坐,客兒,這是叔祖母,快叫人。”沐清溪帶著沐殷氏回了清暉院,客兒一見她回來就湊上來要她抱,沐清溪便哄著他叫人。
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有點忐忑,客兒因為中毒傷了腦子,思維一直有些慢,記人上難得很,她其實不確定客兒還記不記得沐殷氏。
客兒歪著腦袋看旁邊和顏悅色的婦人,好熟哦,誰來著?
“叔祖母!歡歡!”嫩嫩的聲音脆生生地喊道,後一句卻是朝著沐清溪說的。
沐清溪有些驚訝,有些欣喜。歡歡是三嬸的女兒沐清歡,客兒跟她玩過幾次,竟然真的記得。或許,智空的治療已經開始有效果了。
天色漸晚,沐殷氏索性留下來用了晚膳。飯後客兒被春雁和珠璣帶去玩兒,沐殷氏和沐清溪則去了裏間說話。
“清溪,沐清菀出了什麽事?怎麽會牽扯到宮裏?”沐殷氏滿肚子疑惑,風霽堂對侯府這邊關注的不多,她匆匆被請來,老夫人話說到一半又被請出去。隻猜到沐清菀大概做了什麽老夫人容不得的事,差點就被逐出宗族。
沐清溪想想,這事頗有點虎頭蛇尾。誰都沒想到沐清菀那麽大膽妄為,更沒想到她不止大膽妄為,還運氣不錯。大概連老夫人都覺得荒唐。
“龍舟宴前後,沐清菀失蹤了三天兩夜。”沐清溪說道。
沐殷氏驚詫,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失蹤三天兩夜,這……
“三嬸別急,事情可不止這麽簡單。”然後沐清溪便將自己打探來的消息告訴了沐殷氏,也包括趙璟暗中透露給她的消息,隻是隱去了消息的來源。
沐殷氏聽完目瞪口呆,“這、這……”沐清菀也太瘋狂了,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真是不要命了。
沐清溪倒是很能理解沐清菀的想法,得知自己要被嫁給一個天閹,還管什麽名節不名節。尤其嚴章是什麽品性,沐清菀最清楚不過。她這麽做確實冒險,但是得來的收獲卻值得。
“清溪,沐清菀既然得了娘娘的青眼,以後就連老夫人都會讓她三分。你凡事且忍讓些,莫要跟她起衝突,否則吃虧的是你。”
沐殷氏憂心忡忡地勸道。
“三嬸放心。”沐清溪從不會主動招惹沐清菀,她的目標首先是老夫人、沐馳和徐氏,隻要沐清菀不主動挑釁,她並不願意跟個討厭的人打交道。
不過,衝突大概是免不了的。畢竟,跟沐清菀兩情相悅的那個人跟她有婚約啊。
想起白璧反饋過來的消息沐清溪就覺得好笑,她想,她找到了一個報複沐清菀的好辦法。
“對了,客兒的事你打算怎麽辦?我和你三叔的意思,若是老夫人不肯放人,不妨把客兒接到風霽堂住上一段時間,再把智空大師請過來。雖說分了家,風霽堂總歸還是沐家的,老夫人應該不會反對到底。”沐殷氏說道。
沐清溪倒是沒想過這個法子,這個辦法確實可行。既然老夫人不滿是因為她把客兒寄養在寺廟裏惹人閑話,那客兒還留在沐家老夫人就沒理由了吧。
隻是,還要說動智空才行。
“三嬸,且等等!”沐清溪忽然想起智空塞給她的那張牛皮卷,東西帶回來之後她才發現,那是一張針灸方子,上麵記載的是疏通腿部經絡的辦法。
沐殷氏不知道她怎麽突然間跑了,等人回來的時候手上捧了個東西,寶貝一樣,不禁打趣:“什麽東西還要親自去取?還怕丟了不成?”
“那可不,寶貝著呢!三嬸你看!”把東西遞給沐殷氏,沐清溪笑吟吟地等著她的反應。
沐殷氏越看越是驚訝,及至看清最後的小字,眼圈已經紅了,“清溪,這是……”
“智空給的,三嬸也知道,他治好了太後的腿疾。大概之前見三叔不良於行,所以就把這個給了我。我想著,若是能把智空請來,最好讓他親自為三叔診治。隻是……”她有點遲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好。”
這麽多年,沐驌的腿請無數名醫看過,俱都無果。數九寒天掉在冰湖裏傷了筋脈,隻能靠藥養著,每日裏按摩不至於讓雙腿萎壞。如今,有人告訴她沐驌的腿有可能治得好……
“清溪,這事先別告訴你三叔。”沐殷氏顫著手囑咐。
沐清溪明白,這些年三叔定是看過無數大夫,失望的次數多了。萬一這次也治不好……總之,不抱希望才有不會有失望,才會有更大的驚喜。
“三嬸放心。”
目送沐殷氏的身影消失在清暉院外,沐清溪回到臥房的時候客兒已經睡下了。燭光照在肉嘟嘟的小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靜好安詳。
她忽然想起,三叔和三嬸也是沐家人,如果他們知道她想要毀掉老夫人和侯府,還會像現在這樣待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