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旭日東升,原本暗淡的天空趁著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忽然變得明亮了許多。陽光像一支神奇畫筆蘸滿的金色顏料,穿過幾層稀薄的雲,掠過巷口的柏樹與人煙,塗抹在校門口四位值周生橘紅色的袖標上——筆尖繼續輕盈地舞動,描摹著牌匾上的“追遠中學初中部”,自行車擋泥板下剝落的泥土,月季花瓣間的晨露,光盤店櫥窗裏拔劍的扶蘇,還有遛彎兒歸來的老大爺臉上掛著的滿足,呈現出一幅生動絢麗的圖卷。
趙極站在校門內側,身旁是楚依依,對麵則是鄭如風和班長單曉琳。鄭如風的雙手緊貼褲縫線,繃足了勁兒挺著胸,頭都已經歪了也並未察覺,反而透露出一股子光榮和自豪。楚依依的臉上永遠洋溢著笑容,無論什麽人走進校門,看見她仿佛都會被感染,變得對新的一天充滿動力與期待。有老師經過的時候,單曉琳會帶頭喊一句“一二!”大家再接上一起喊“老——師——好——!”
隻有趙極,站在那兒顯得跟其他三個人格格不入。他學不來楚依依的眉開眼笑,更不會與步入校門的任何人產生一絲目光接觸。他的腰杆兒不及鄭如風繃得直,喊口號時也缺乏單曉琳的中氣。總而言之,連他自己都覺得此時此刻出現在這個位置著實有點兒尷尬,有點兒煎熬,有點兒不知所措,遠不如平日裏一個人擺車來得自在。
唉,要不是費諾西上個禮拜非要跟班長說什麽一定要我去做值周生……
“老——師——好——”
趙極剛開了個小差,就聽見一聲震天響的“老師好”從正前方飄過,再定睛一看,混沌的光影突然交織成一張熟悉的麵孔:班主任黎印之!趙極不僅沒喊老師好,而且因為突然一驚,表情大亂,被撞個正著。黎印之的臉色也頓時一變,他異常嚴肅地來到趙極身邊小聲道:“怎麽回事兒,趙極,再這樣走神兒的話,明天早上還是去擺車吧——好嗎?”
黎印之說完不等趙極回話便轉身離去,天藍色的西裝外套和不那麽搭調的黑色牛仔褲在趙極眼中很快又歸於一片雜蕪,變得似乎有了點兒課本裏舊社會教書先生的味道。
“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兒啊,趙極。”
“嗯?”
趙極還在那兒盯著黎老師消失的背影,一恍神沒聽清楚依依對自己說了什麽。
“我說,你要認真一點兒!”
楚依依側過身子,伸出左手抵住趙極的耳根,又一字一頓地說了一遍。趙極這才聽清楚,同時感到一股淡淡的暖流蔓延至全身,隨即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哎!齊舞!是我呀!你別跑……嘿!你說這……”紀嶽的臉上仍舊歪歪地貼著疊成“X”形的兩片創可貼,他不明白一向慢條斯理的齊舞剛走到校門口,怎麽會無緣無故地跑了起來。
難道是瞥見我過來,所以她害羞了?哈哈哈!沒關係啦,同班同學何必這麽靦腆呢……紀嶽這樣想著,不由得笑出了聲。
“你別自作多情跟那兒樂了,傻不傻呀,沒看出來齊舞喜歡13班那個看門兒的嗎?她剛才肯定是瞧見那看門兒的跟旁邊女生站一塊兒還交頭接耳,吃醋啦!你真蠢!虧你們還是一班的!沒我一個外人看得清楚。”
龐俊可突然出現,還一股腦兒說出這麽一大串的推理,聽得紀嶽一愣一愣的,精心抓過的頭發也被忽然加劇的風吹得亂七八糟。
“不可能!我們班齊舞,我還不知道嗎?那天中午我叫她給我拿飯,她還主動出門幫我拿了呢!”
“哈哈哈哈!你叫她拿還能說是她主動嗎?反正你愛信不信,我看咱們這輩子是沒有共同語言了。”
“誰要跟你這種人有什麽共同語言!對了,你怎麽就沒挨處分呢?狐假虎威的馬仔,所謂的大哥怎麽不見人哪這幾天?”
“哎,警告你啊,爺們兒說話得講真憑實據,別造謠。我可沒有什麽大哥,也沒違反過校規校紀,你愛怎麽想隨你的便!倒是你們班齊舞,哎呀呀,此生隻怕注定是與你小子無緣嘍!哈哈哈哈……”
短短的一段路突然變得好長:齊舞“一馬當先”,哼哧哼哧地憋著氣越跑越快。後麵是笑到捂著肚子差點兒跌跟頭的龐俊可和行屍走肉一般心事重重的紀嶽。再往後是上禮拜考第一科時就拂袖而去的莫薇,她目視前方,卻仿佛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似的,雙手拽著書包的背帶,麵無表情地步入校門……
在所有這些畫麵的兩側,是來自初三(13)班四位值周生的注視。鄭如風看得清清楚楚,也絲毫不為所動;趙極的眼裏一片模糊,內心卻是此起彼伏;楚依依的嘴角依舊保持著微笑;單曉琳則滿腦子琢磨著莫薇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生活中有無數個類似這樣再普通不過的早晨,也許你是走進門的匆匆過客,也許你隻能站在一側充當旁觀者。無論作為什麽身份,無論能否看清麵前的一切,你都不難有所感悟。盡管它們大多會被永遠地忘記,但偶爾也能在心底保留下一言半語,變成未來人生中填補破洞的時光碎片,抑或是舊友閑敘間開啟話匣的寶貴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