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首飾樓的師傅,苦累差事自然是免不了,雖說有徒弟幫忙打下手,早不必掄錘打銀條金塊了,但花樣設計、鏨花、鑲嵌、拋光、累絲,各道工序要麽親自上手,要麽日夜督作,手藝要紮實,絕不苟且,一絲一毫馬虎不得,如若接個大主顧的單子,為求細致精巧,有時拉風箱,吹火煉金銀的事也還是得親自來。
連姑娘找到悅昌來的時候,立雲就在後院作坊裏做活兒。
作坊狹窄細長,最外頭是一個石灶,小順子正拉著風箱,熔爐中通紅的木炭冒出滾熱的、帶著金屬味的熱氣,一個拳頭大小的鐵杯大半個身子嵌在灶洞裏,杯中的碎金有一大半已被熔成了金紅色的水,立雲坐在最裏頭,右手拿著一個小巧的銅錘,將一片金葉放在模具上敲打著,叮叮當當。
小柱子將連姑娘帶過來,站在門口,立時將光線擋了一擋,立雲抬起頭看過來,雖然光線暗,但她知道他朝她笑了笑,語聲裏也是有笑意的。他說:“你來了啊。”
毫不見外的語調。她亦微笑:“我來了,邱師傅。”頓了頓又說,“是這位小兄弟告訴了我您的尊姓,您先忙,我去外頭等,不急的。”
他說:“好,小柱子去給姑娘泡杯好茶。”
一盞茶畢,立雲走了出來,柔聲笑道:“讓姑娘久等。”
連姑娘站起來,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尤為明亮:“打擾邱師傅了。”
他已經洗了一把臉,呈現在她麵前的,依舊是那日見到的南方青年俊秀的眉目,他將手中的東西晃了晃,正是適才用的那把小銅錘,木柄上有些部位花紋已模糊,但仍然看得出雕刻著一枝梅枝,幾朵梅花疏疏落落。
“見過?”他不經意地問。
她搖頭,動作遲疑的一瞬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立雲笑了,她看著他,原本大方無畏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縷小女兒的羞澀,她咬了咬嘴唇,就像做了一個決定一般,說:“原來邱師傅在試我哪。”
“你是梁叔叔的家人,一看就知道。”他微笑道。
“您見過我爹?”這算是承認了。
立雲道:“我雖沒見過,但那天瞧你攢頭花兒的手藝,隻有造辦處的人才做得出來,你卻騙我說是鄉下姑奶奶教的。剛又拿小錘給你看,你眼睛裏那一閃瞞不過我,我料定你家也有一隻,這是皇家工匠才有的器物,我爹有,你爹也有。可為何那天不告訴我你是梁家後人?”
“我在八大胡同裏討生活,怕辱沒梁家聲名,便用名做了姓,這樣萬一……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
她的聲音雖刻意壓低,卻仍有分傲氣在裏頭。已近中午,沒什麽客人,外頭光線強,屋子裏就顯得有點暗了,不過她發頂倒是亮亮的有一圈光,就像依著她不肯走似的,不一會兒又落下來,落在鬢邊發梢,微微的金色徐徐閃著。
他想到了她住的地方,又見到這頭短發,比洋學堂裏女學生的還要短,在憐憫中生起了一絲隱隱的欽佩,柔聲問:“姑娘怎麽稱呼?”
“我叫連翹。”
他將小銅錘放在桌上,親自給連翹又斟了杯茶,做個手勢:“請坐。”
“多謝您。”連翹說。
“連姑娘,恕我冒昧問一句,梁叔叔是否還健在?”
“前年去世了,葬在城西陶然亭附近,”她說,“和我母親葬在了一起。”
“家裏還有親人嗎?”
“沒有了,就剩我一個。”
她告訴他,父親去世後,她四處找活兒幹,在六國飯店當過廚用,在恒慶澡堂子裏燒過柴,給道士的老婆做過飯,總之什麽活兒都會幹一些,但也饑一頓飽一頓,沒個安生。後來不得已,去韓家潭找到父親當年的老主顧吳先生,在她家做用人,才算有了個相對安穩的落腳處。
他知道這“不得已”一定是極大的難處,不便細問,隻說:“那吳先生看起來挺知書達理的,應該挺好相處。”
連翹淡淡一笑,將小錘拿過來放在手中細看,道:“我爹那一隻上頭刻的是水仙花兒。”
“你用嗎?”
連翹搖頭:“他隻教我做花兒。”
立雲歎道:“我爹說梁叔叔當年不光是花兒作的名匠,還會采金為絲,嵌玉綴翠,是少有的多才多技的巧手,若隻一樣絕技傳下來,也是有點可惜了。”
連翹抬起臉來,墨黑的眼睛閃了閃,很平靜地道:“不可惜。”
立雲心想:女孩子見識畢竟有限,哪裏明白技藝失傳,對於一個匠人來講是最可悲之事,但她身陷溝渠一般的環境,尚不忘靠技藝和勞動來謀生,也算是梁家不幸中的萬幸。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立雲拍了拍腦袋,笑道:“瞧我這記性,姑娘今天來,可是又有花兒做好了?”
連翹嗯了一聲,從身後將一個小布包袱拿起來放在桌上,適才其實一直放在椅子上,立雲倒沒注意到。她將包袱打開,裏麵又是三個小布包。
打開一個,裏麵用麻繩係了一小束藍白相間的花朵,白色的是水仙,藍色的是桔梗,栩栩如生;另一個,裏頭是三朵紅色合歡花,輕絨細羽,翩然欲飛;另一個裏麵則是一長串雜花,自上而下是淩霄、百合、月季、**,最下麵是吊鍾花兒,金黃的蕊心裏牽出一串紫色的小葡萄,生動可愛。
她輕聲說:“這幾天連夜做的,水仙和桔梗是給洋人太太們綁帽子上的,這三朵合歡是辮花兒,給小姑娘綁頭繩兒上,用的是鵝絨,看著輕巧。另外這串是掛花兒,旗人女子喜歡別大襟上。”她站了起來,“我不能出來太久,東西放您這兒,您慢慢看,喜歡哪一個就留下……我,我不要錢。”她補了一句。
立雲見她做的東西,並沒有用任何奢侈昂貴的材料,全是尋常可見之物,難得的是巧手慧心、“無中生有”的本事,這一點他自愧不如,於是也站起來,心裏是更重要的事:“連姑娘,大掌櫃趙先生是令尊和我父親的朋友,一直很掛念你們一家人,今天他身體有恙,沒到店裏來,你如果有空,還望常來坐坐,見見趙先生,就當是認一認老長輩。你的花兒,我們留下,但絕不白留,若有人看上,我替你銷了,是多少錢,就給你多少錢,若主顧多了,咱們按規矩來,悅昌抽成,你拿份大的。可好?”
連翹似懂非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臉上慢慢浮出了喜色。
立雲怕她還不確定,說了聲稍等,快步到作坊裏拿來一個本子:“我恰好剛剛接了一個活兒,這是畫樣,姑娘瞧瞧。”
紙箋上用毛筆描了個月牙形狀的長條帶子,帶子繪著各色圖案,但底部是細密的網狀花紋。連翹長長的睫毛垂下,仔細瞧了瞧,秀眉微微一舒,輕聲說道:“這是個眉勒子,想用累絲做底,上麵是雙鳳捧珠,又有牡丹、芙蓉在下方襯著,想來這眉勒子的主人非同一般,來自大富大貴之家。”
她每說一句,立雲就笑著點點頭:“料石已經有了,有一部分是主顧給的現成兒,有珍珠、瑪瑙、羊脂玉花片、碧璽珠子和翡翠花片,形狀我心裏是有數了的,但總覺得差點兒意思。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連翹微微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道:“若是用累絲來做底子,雖然有富貴氣,但失了靈動,要虛虛實實、有參差點綴的好,我爹曾跟我說過,做東西圖個靈氣,而這靈氣有三分在意味之中,就像唐詩,所謂 ‘花遠重重樹,雲深處處山’,大概是這個意思。”
立雲忍不住鼓掌:“說得好!真不愧是梁家的傳人。連姑娘,這眉勒子要怎樣才能有‘雲深處處山’的意味呢?”
連翹雙頰微紅,又道:“既然已經有黑絨做底了,不妨舍掉累絲,單點翠,這樣有了留白,卻又不失單調,然後再在四個邊角添一些點綴,倒可以讓它變得俏皮些。”
“梁叔叔也教過你貼翠?”
她點點頭:“當年跟著我爹見過不少東西,記在心裏了。”
“這樣吧,”立雲唰地一下將那頁紙撕了下來,連翹一驚,還沒回過神,立雲已將紙疊好,塞在她手中,“你拿家去,就在這上頭改一改,改了以後,我拿去給主顧看,如果人家喜歡,姑娘便來給它攢花貼翠,金銀鏨花累絲不用管,剩下的全部我來做,就當姑娘幫我的忙,行嗎?”
她凝視著他,一句話也沒說,隻是那雙眼睛裏透出的情緒,讓他看著又是感慨,又有點心疼。
“那就說定了哈?”立雲道,“連姑娘,不瞞你說,這次的客人是我們悅昌的財神爺,老照顧主兒,雖說改朝換代了,但這家人依舊十分有威望,還請你多用點心,如此一來,於你於悅昌都好。”
連翹深深地點了點頭,臨走前忽然止步,回轉過身來,朝他鞠了一躬。
“使不得!”立雲急忙抬手,她已直起身子,快步奔了出去。
直走到天橋附近,連翹才放慢了腳步。雖然依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但她心中十分寧靜。她的手裏緊緊捏著那張花樣圖,又怕手心出汗,揉壞了它,隻能將手掌微微蜷著,就像握著一個雞蛋似的,又不時用指尖碰一碰紙頁的邊角,生怕它是個夢。連翹就這樣走著,走著,充滿了希望,淚水一點點儲滿了眼眶。
剛立冬,草奶奶給天祿家送了好幾車芥菜、白菜,足有數百斤,翠喜從沒見過誰家一次買這麽多菜堆著,整整一麵牆那麽高,北平真讓她長見識。
芥菜秋後熟,地上的部分叫雪裏蕻,地下的根叫大頭菜,冬天來臨之前,將大頭菜用鹽醃至次年開春兒,撈出來就是“水疙瘩”或“鹹疙瘩”,醬黑的色,佐以黃豆、生蘿卜絲,有芥末一般極辛烈的刺激感,吃起來又脆又香。
一過深秋,菜地裏就光禿禿的什麽都不長了,儲藏冬菜是初冬最緊要的大事。大白菜到冬天生熟葷素怎麽都可口,炒疙瘩絲兒就著焦圈兒豆汁兒,則是一年四季都吃不厭。連著幾天,翠喜跟著天祿娘,將完整的、圓滾滾的新鮮芥菜疙瘩認認真真洗幹淨,用菜刀把髒的部分刮清爽了,長刺的不平實的地方挖一挖,放進壇子裏,奶奶負責撒鹽,鹽撒勻實了,往壇子裏放清水,再封嚴實。天祿娘說,這疙瘩菜兩天就能出水,若吃的人不喜那辛辣,十多天後得把水疙瘩撈出來放一放,把辣味兒散散,也好吃。“牛肉劉”的鹹疙瘩絲兒是白送的,隨客人吃多少,管夠,翠喜初始覺得太鹹,到後來竟吃上了癮,天祿娘醃的鹹菜,用金四爺的話來說:“不比六必居的差!”而每到初冬醃菜的時候,天祿娘也總不忘張羅給街坊四鄰送點兒鹹菜去,一來是心意,二來也好將壇子騰空了做新的,而街坊們呢,也是絕不會還空盤子碗兒的,禮尚往來,投桃報李。
吃晚飯的時候,翠喜給大家夥兒詳細匯報送鹹菜給各家時看到的情形:
白狗鬥二爺和大貓白白還跟往常一樣老打架,打完了又互相枕著睡在一起,誰要是走近了它們,它們便一同在夢中發出哼哼的警告聲,翠喜感歎道:“真是個承平世界啊。”——她從金蛋那裏學來了這句新說法。鬥二爺眼睛生了病,紅了一隻,另一隻仍是烏溜溜的,可愛得不得了,鬥大爺呢,隔幾天就要陪秦爺遛彎兒,秦爺身體好多啦,能走了,人也不似之前那麽瘦了,鬥二爺就跟著他倆,兩個老頭子外加一隻狗從棗林街溜達到永定門,再從永定門穿過陶然亭繞回棗林街,這麽長的路走下來,竟不覺得累。鬥大爺告訴翠喜,陶然亭的蘆花一片雪白,就像一眼望不到邊一樣,風吹得波浪起伏,看得心裏敞亮,他撅了一些拿家掛在牆上,和鈴鐺擱在一起,這不,送了兩個鈴鐺來:多謝天祿娘的鹹菜,倆鈴鐺用一枝蘆葦花兒別在一起,圖個漂亮好玩。
金四爺家還是老樣子,翠喜去的時候,金蛋剛從學堂回來,老大不高興的樣子,不知有什麽愁心事,四爺說他一句,他就嗆一句。不過見到天祿娘送的鹹菜,父子倆都很高興,一致決定用剛剛買的一大兜子“半空兒”作為回禮。
瞧,就連平日裏看起來有些滑頭的金四爺,也還是這麽講人情。
還有那賣羊肉的馬爺,好奇怪呢,天氣這麽冷,竹簾子早撤了換成了風門,他怎麽淨坐在門口兒吹風呢?眼睛直直地望著路口,就像在等著誰似的。
天祿這時候插嘴說:“馬巴每到深秋和初冬,總有幾天,天天坐門口吹風,不知道為什麽,反正自打搬到這兒這麽多年,每年如此。想來是人家習俗上有什麽講究吧,咱們反正不懂。”
馬爺收了翠喜送的鹹菜,讓她帶了幾個羊肉包子回來,皮薄肉厚,吃得滿嘴香。對了,馬爺還讓翠喜給天祿帶句話,說哪天有空,請劉掌櫃和他一起到內城走走。
天祿知以馬爺的性子,輕易不跟人套近乎,這次邀約讓他有點受寵若驚。
丈二姑娘的回禮是一大簍子磨盤柿子,特意提醒翠喜:擱窗台上,但也別放太久,現在不像寒冬臘月,流了湯了就不好吃啦。這柿子上下兩層圓嘟嘟疊在一起,顏色鮮豔,和翠喜家鄉的小圓柿子形狀不一樣,翠喜愛那小姐送的柿子,覺得它們更可愛。
菜園街西口李媽一家,翠喜送醬瓜去的那天在請客,說是招待老家的親戚。李媽在大生銀行的經理家幹雜活兒,平日裏省吃儉用的,這次竟擺了一大桌子菜。
翠喜說到這裏,聽天祿娘歎了口氣,天祿娘說,窮人家請客哪有什麽像樣的酒菜,為了麵子上過得去,大菜都是去別人家借的,客人也懂規矩,有眼力見兒,一般最好的幾樣菜,多半都是不會碰的,一頓飯吃完,客人走了,那幾樣大菜還得原樣兒還回去。李媽那桌飯菜,估計有些就是借的,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好在人勤快,等孩子長大,苦日子就熬到頭兒了。李媽是四川人,讓翠喜帶了碗油辣椒回來,又香又辣。
夜很涼,但沒有刮風,廚房裏牛肉香一陣陣飄過來。大家圍坐一起剝花生吃,說著話,奶奶牙不好,翠喜用勺子給她將兩粒花生米壓成了粉,她咂摸了下味道,坐了會兒就去睡了,接著是天祿娘,再然後是王叔父子,草奶奶今天借住在天祿家,和天祿睡一屋,這幾天他四處送冬菜,很疲累,大家說話的時候,他挨著牆靠著,已經打呼嚕了。石榴也溜過來一趟,翠喜給了她一個大柿子。
石榴小心翼翼吃著柿子,講自己跑去吉祥戲院的雜耍場子玩,有人在那兒說相聲,她鑽過去想聽,那說相聲的大叔立刻就停了下來,說:“小姑娘,上別處去看變戲法,這兒不該你來。”
“為什麽?”翠喜問。
“我也不知道。”
天祿娘笑道:“你們這些小丫頭自然不能去聽,那兒全是老爺們兒,相聲裏全是粗話。”
石榴道:“我就隻聽到一句,什麽‘蒼蠅掉進夜壺裏,你替它惡心,它還以為自個兒在遊湖。’”
“我為什麽要替蒼蠅惡心?我又不是尼姑。”翠喜不解。
“為什麽尼姑會替蒼蠅惡心?”石榴也不懂了,反問。
“尼姑信佛,很慈悲的啊。所以她也會替蒼蠅覺得惡心。”
石榴正色道:“對佛祖大不敬,胡說八道,該被打耳光!”
“佛祖又不是開妓院的老鴇,哪能隨便打人耳光。”
“誰說老鴇會隨便打人耳光?她們就不會打客人的耳光。”石榴非得要跟翠喜強嘴,兩個小女孩便就這話題胡扯了下去,越扯越遠了。
吃完柿子,石榴抹抹嘴走了。夜已經深了,這兒比不得前門大柵欄那裏熱鬧,不過街巷裏仍有叫賣聲,遠遠近近。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啊。
天祿將堆在院角的煤收拾了一下,用草席蓋著,煤從貴成那兒買的,火力很壯,好燒。秋冬之際是駝隊最忙的時候,駱駝從張北吃草回來,開始源源不斷往城裏運貨,煤、糧食、幹果木材,一頭駱駝能馱四百多斤呢。
翠喜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數著竹籃子裏的大油雞蛋,這些雞蛋是貴成送的,怕妹子在天祿這兒受委屈,雞蛋雖然不值幾個錢,但總是一份心意。
“大喜子,給我衝下手。”天祿說。
翠喜應了,從水缸裏舀了一大勺水,走到門外石階上,就著月光給天祿倒水洗手。洗幹淨了,天祿把手使勁在腿邊擦了擦,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帕子包著的東西,遞過來:“打開瞧瞧。”
翠喜放下葫蘆瓢,接過來,摸著裏麵硬硬的是個盒子,將布帕子散了,盒子打開,廚房裏光很弱,她有些看不清,便走進去湊近油燈細看,天祿提醒道:“小心別熏著。”
翠喜愣愣地凝視著紅木盒子裏那枚點翠釵子,那泛著清幽藍光的翠羽,手腕翻轉之際鎏金的底托泛著柔潤的金光,她是又想哭,又想笑。
天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咳了咳,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去邱師傅的首飾樓找他,他一見我就笑了,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死心。’邱師傅人還真不錯,把這簪子留著,也沒多要價,還是當時說的八塊錢。”
翠喜小心翼翼將盒子合上,緊緊拿在手裏:“天祿哥,我會好好幹活兒攢錢,攢夠了就還你。”
“不用還。”
“那我更要好好幹活兒了。”
“你平日怎麽幹活的,就怎麽幹,沒讓你多幹啊,自個兒累著了別怪我。”
翠喜忍不住笑。
見她開心的樣子,天祿特別高興:“等過年的時候,穿身新衣服,也戴上它美一美。”
“天祿哥,我是今年夏天來的北平,現在不過剛剛入冬,我怎麽覺得好像在這兒待了很久很久一樣呢?”
“怎麽,待厭了?”天祿鼓起眉毛。
翠喜搖頭,很認真地說:“不,這兒就像我的家。”
天祿心頭一暖:“你喜歡這裏?”
“嗯!我把北平當我的家!”
天祿哈哈一笑。
翠喜皺眉:“不信?”
“大喜子,現在日子雖然艱難,過著還算安穩,假如有一天日子沒有變好,反而變得更苦更難了,你要仍舊像剛才說的那樣喜歡北平的話,那才算是真把北平當作家了。”
翠喜不懂,怔怔地瞅著他:“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
天祿似乎也在琢磨,想了想,他說:“我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不過我覺著吧,一個地方,好的時候你自然愛它;不好的時候,你不願離開它;離它遠的時候,你總惦記著它。這樣的地方,也許才算被你當作了家。”
這時,街巷裏的叫賣聲又悠悠地飄來了。
“買——哎!小貓兒小狗兒小公雞兒,獅子叭兒狗窗戶花兒哎!買哎!買窗花兒哎……”
“半空兒,多給哎!”
翠喜特別愛聽胡同裏的吆喝聲,好像所有的人都喜歡聽,它們比音樂還要動人。
通縣來的婦人,走街串巷賣大紅皮油雞蛋:“九斤黃,油雞蛋兒哎嘞……”
西郊的果農有大柿子大蘋果,哪怕是老人家挑著擔子出來,當他的聲音一揚起,你也知道那蘋果“脆兒又甜嘞”。
“喝了蜜的柿子——凍酸梨!”
“葫蘆——冰糖葫蘆!”
“水蘿卜,甜又脆!”
在平凡辛苦的日子裏,這些起伏、悠遠,為生活添著滋味的聲音,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它們安撫著努力求生的人們,日子雖然是匱乏的,聽著心裏卻是穩當的。
天祿和翠喜很久以後都還能回憶起這樣的夜晚,即便青春遠**,白發蒼蒼,這歲月不奪的溫暖仍宛然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