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爺來了,在“牛肉劉”外頭抄手站著,斑白的頭發在寒風中微微飄著。天祿忙走出來,拱手行禮:“喲,馬巴好啊,給您請安了,快進來坐。”
馬爺笑著回了禮,卻仍是站著不動:“劉掌櫃有空沒?咱們走走去?”
天祿想起數日前他托翠喜帶的話,很爽快地應道:“但憑您吩咐!”回去跟翠喜交代了兩句,隨馬爺走了。
前門大街太熱鬧了,相比起來,白紙坊就是荒郊野外。這天風有點大,街邊藥店的葫蘆幌子跟算珠店的算盤幌子打著架,樂器鋪的琵琶狀幌子上,有兩小捆麻繩朝下張開,就像禿頭上兩搓倒長的毛,原來琵琶的“弦”被風吹散了;最安全的是木頭幌子,紋絲不動,但也被一些垂下的絲絛、燈籠打來打去,鋪子身處鬧市,怎能不圖個吸眼球的花哨樣兒呢,門前總有些裝飾。總之,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招牌幌子飄來晃去獵獵有聲,宛如風過密林。馬爺走道兒也像風一樣,穩,快,直,他微微蹙眉,鼻尖有點脫皮,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了溝紋。馬爺有心事,天祿並不多嘴問,隻隨意找些話說,他知道人家肯定有事要他做,兩人雖沒太深交情,但馬爺願找他幫忙,便是看得起他。
啪的一聲,一個油布幌子被風卷了下來,吹到兩人麵前,差一點蒙在天祿臉上,馬爺忙伸手幫他攔著,幌子便落到他手裏,天祿忍不住笑:“馬巴好身手。”
倆人定睛一看,油布上頭畫了一前朝官員,身著官服,頭戴花翎帽——原來是影像鋪子的幌子。
有夥計從店裏跑出來,點頭哈腰,從馬爺手裏把幌子接了過去,連聲道謝,馬爺笑笑:“今兒風大。”
夥計道:“可不,這一溜兒刮了好些幌子下來,丁零當啷的。多謝大爺。”
“把這位大爺收好囉。”馬爺指了指幌子上的人像。
那夥計笑笑,哈了哈腰,跑回店裏去了。
“北平的小夥計們都不錯,忠厚勤快。”天祿道。
“嗯,不瞎看熱鬧,不說妄語,講規矩。”馬爺同意,“也是因為在皇都,氣派,又有北方的樸實勁兒,人是有禮的。”他指著前方一窄小門臉兒,“那兒以前有個老掌櫃,一根凳子,一張桌子,不做生意,每天就在那兒坐著,一坐坐了二十年,你知道為什麽?”
“這倒奇了,哪有不做生意隻坐著的掌櫃?”
馬爺道:“那個掌櫃姓胡,是一家老銀號的,祖業有二百來年了,後來變亂之際歇了業,從銀號出去的銀票還有好些在外頭沒法收回來,你想,拿著銀票的人兌不了錢,可不著急死?這銀號也是講信義的,哪怕房子都沒了,也想辦法在附近租了個破門臉兒,掌櫃的滿街貼告示,讓拿了銀票的人能找到這兒來,好把錢兌給人家,能來一個算一個,免得心裏有欠,愧對別人。都改朝換代了,人還在那兒等著,我最後一次看到那個老掌櫃,他背都直不起來了,滿頭白發,說句話就喘,哎呀,我心裏又是欽佩,又是難過。你說,有這樣的人在這兒撐著,其他人在這裏做生意,好意思使壞心眼兒嗎?”
天祿震驚:“那老掌櫃還在嗎?”
“過世了,當年他家裏做白席,我送了一隻羊。一去一看,家徒四壁,卻擠滿了吊喪的人。老爺子一輩子沒白活。”
“絕對沒白活!”
兩人邊走邊說,馬爺方向一轉,拐進大柵欄對麵的鮮魚口胡同,往裏走了一會兒,到了一家羊肉莊子前。這地方天祿有印象,倒不是因為是個羊肉莊子的緣故,附近“滿三元”“一條龍”,都是羊肉館子,名氣要大許多,這一家呢,處在胡同很不起眼的一角,名字與眾不同,有十一個字“燕雲北望繼往開來羊肉莊”。
“劉兄弟,你吃過我做的白水羊頭,覺著怎樣?”馬爺轉過身來,看著天祿。
天祿豎起大拇指:“南城獨一份兒。”
稱讚是誠懇的,也順帶拿當年“南城第一香”之爭開了開玩笑,馬爺嘿嘿一笑,忽然長歎了一聲,落下淚來。
天祿一頭霧水,看著馬爺老淚斑駁的臉,不由得有些慌,馬爺擦了擦眼睛,笑道:“想起了一個朋友。走,咱們進去。”
推開厚厚的門簾,兩個擦桌子的小夥計立時機敏地直起身子,見是馬爺,眼睛亮了亮。
“喲,馬巴來了!”
掌櫃的也在櫃上,大聲招呼:“快請進!”
馬爺向掌櫃的行個禮,笑道:“撒巴!”那掌櫃姓撒。
小飯莊不大,但也算窗明幾淨,北邊擺著兩張桌子,尚有三兩個客人,吃著羊肉鍋子,臉紅撲撲的。馬爺與這兒有點淵源,不止“常客”這麽簡單,跟夥計們打了招呼,直接領著天祿去了廚房。飯莊雖小,人家前後廚是分開的,也很幹淨,天祿心裏有點兒複雜的滋味,也許是在拿自個兒的小飯鋪和人家的飯莊在比較,奇怪的是,平日裏怎麽就不知道比較,也不覺得比較一下會有什麽意義呢?也是,怎麽才叫“香”?好吃?別人覺得好吃就是香,所有人都覺得好吃,就是排第一的香?但是,做菜僅僅就圖個“好吃”嗎?他腦子裏跑馬燈似的走了無數想法,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大廚正捧著碗在吃飯,好似就知道馬爺要問什麽,笑著指了下後頭,說:“人在院兒裏哪。”
天祿這才明白,馬爺是到這兒來找人的。
後廚通向一個小院兒,有人在院兒裏殺羊,準確地說,是宰羊。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材非常高大,比天祿直高出一個頭,光著後腦勺,隻穿一件麻布褂子,罩上青色棉背心,袖子挽到了肘彎,手臂肌肉發達。羊的血早已經放幹了,角落裏放著倆盆兒,裏麵山楂糕似的凝著兩盆羊血,旁邊一個木架子上晾著好幾張羊皮。馬爺咳了一聲,那人回頭瞅了他們一眼,咧嘴一笑,哼哼了兩聲,立刻便轉頭回去,繼續做他手中的事情。
這一瞬,天祿已看清其相貌:年紀四十上下,皮膚白而微胖,眼睛細長,很端正的樣貌,不僅如此,他的雙眼流露出單純質樸如嬰孩一般的神態,仿佛從未經曆世事風霜。
可是他手裏拿的是凶器,是刀,一隻整羊正在被他東一刀西一刀分割。
馬爺走上前,天祿跟著他,兩人都看著那長長的案板,以及案板上的羊身。天祿的眼睛緩緩睜大,他被那人的刀法吸引住了。他隻看到那人的手在移動,耳邊是初春開河時冰塊解凍發出的那種低沉的誇誇聲,案板左右各放著一大鐵盆,一個裝著下水,不一會兒,羊頭、上腦、裏脊、羊尾、兩隻羊前蹄、兩隻羊後蹄逐一輕巧地跳進了另一個。就跟過年時小孩舞煙火條似的,嘩嘩聲中,那人手腕一轉,將四隻羊腿分了下來,再不急不忙,雙手掌心往裏,捧著肋排將其放入盆中,刀背往肋排中間飛快一壓,啪,啪,啪!原本弓背一樣凸起的肋排斷成三截,疊在了一起,那人繼續移了移步子,拍巴掌似的用刀身將四隻東倒西歪的羊腿並列理好。整個過程,他目不轉睛,一聲不吭,連呼吸都似不會牽動鼻翼,靜得很,這種靜,有種讓人敬畏的威嚴在裏麵。
馬爺拉了拉天祿的衣角,低聲說:“注意看,這是羊後腿兒上最嫩的地方。”
天祿凝神靜氣。
隻見那人放下刀,一手提著羊腿,一手往裏一攥、一拉,噗的一聲,一根黃瓜條似的細長瘦肉被輕輕鬆鬆拉了下來。
天祿的嘴張大了。他這是被驚到了。
“劉兄弟,我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答應老哥?”馬爺說。
天祿定定神,說:“您別客氣,隻管吩咐。”
“他叫白常順,是個傻子,卻是這家羊肉莊的東家,一直以來,我和幾個相熟的朋友都在照應著他,他人跟孩子一樣,沒人照應,就會被欺負。”馬爺表情哀戚,但隨即,頭一揚,傲氣地道,“但我可以說,常順的刀法和分羊的手藝,能趕得上他的,北平不會超過五個人。”
“馬巴……這,這常順大哥,跟您是什麽交情?”
馬爺眼圈兒竟然紅了,顫聲道:“他就像我親弟弟,他們一家,是我的恩人。天祿,我實話跟你說,我有病,是老毛病,心口這兒燒得疼,喘不上氣兒,十幾年前在蒙古,就為這毛病,差點死在草原上。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自個兒知道。我還有一些心願沒了,年後我就會離開北平,也許死在半路上也說不定。”
天祿大驚:“馬巴,您別這麽說,身體不好,咱找大夫去,這生生死死的,別掛在嘴上亂說。您長命百歲,不會有事兒!”
馬爺一笑,擺擺手:“我不客套,就是拜托你:等我走了,你多來看看常順,照應一下。平白讓你多個累贅,是我不厚道,但常順手藝好,除了腦子不太靈光,人卻不是個廢物,你就當多個朋友,說不定哪天也能給你當個幫手。我要是能回來自然好,要是回不來……我那兩個兄弟朋友也不是神仙,誰沒個病病災災倒黴的時候,隻怕也會顧不得常順。我放心不下他。”
“您究竟要走哪兒去啊?”天祿又是震驚,又是滿腹疑問。
馬爺沉默了片刻,說:“燕山的雲從北邊的大漠來,我要去找個人。”
那邊廂,常順仍在一心一意地做著事,充耳不聞,羊已經被分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