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爾佳·毓秀端坐堂前,天青色襖子亭勻素淡,領邊袖口用銀色絲線繡了幾朵水仙,襯得她珠圓玉潤,秀雅雍容。她已過中年,有些發福,但容貌非常端麗,眉目慈和,是個好說話的人。她對悅昌首飾樓的客氣,是有情分在裏頭的,當年出閣時的首飾,有一部分由皇帝特許造辦處打造,做了個鳳穿牡丹累絲點翠鈿子,工匠中就有邱立雲的父親邱茂春,那鈿子,是她青春歲月一個美好的印證。她的丈夫不到十八歲便被封為鎮國將軍,公公是受封鐵帽王爵位的親王,算命先生曾說她一生榮華安穩無窮盡,飛上枝頭賽鳳凰,那是比皇後的命都要好的意思,起初她還不太明白,丈夫雖待她還可以,卻是宗室裏出了名的美男子,飛揚跋扈,誰都不放在眼裏,側福晉娶了倆,王府中有名分的妾侍、沒名分的姑娘,合起來也有七八個,每天變著方兒總有事讓她煩心慪氣,遇到誰蹬鼻子上臉來招惹,她連打罵都不敢,說句重話都還得掂量著,免得落個不賢良的名聲。每當那時候她就會想,這怎麽就叫“比皇後還命好了”?
風水輪流轉,人的威風,得靠老天爺來煞一煞,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耿魯的禦史,在軍機大臣的 恿下參了一本,並暗通報館,說謹王府貝子賣爵納賄、召妓侑酒,鬧得民怨沸騰。為保住宗室麵子,皇太後和皇帝親自出麵幹涉,革了那禦史的職,幾乎耍無賴一般把這事兒蓋了下去,盡管如此,身擔清廷要職的貝子爺還是被迫辭職,氣焰大削,這個家的勢頭也開始走上下坡路,這是氣運變了,該著,換作以前,好幾個禦史都參過老王爺父子倆,都因後者位高權重,根本動不了。江山易主,連皇帝都被攆出紫禁城了,王府一大家子人遷往天津做起了寓公,老親王隨後病逝,爵位由長子世襲罔替,新一代的謹親王在早已沒有王朝的時代,爵位形同虛設。兩個側福晉都死得早,沒名分的姑娘們也都被打發走了,王府的家事交給了毓秀,夫妻守著老本,相敬如賓地過著日子,時常一同回北平舊居住上一陣兒,為的是“故國喬木”之思。宗親之中,謹王一係宦囊豐厚,生計饒裕,不像其他王府,賣完田產不夠,還得四處求親戚接濟。毓秀漸漸明白過來,亂世中能活得安穩長久就是福氣,自己確實是有福的人,比皇後還有福氣。
冬月初三是她四十歲整壽,王爺發了話,福晉想要什麽就買什麽,想吃什麽就做什麽,讓孩子們都從學校回來,把親戚們也都請來,在北平的老宅子裏擺幾桌大席,唱幾台大戲,好好熱鬧熱鬧。毓秀生怕丈夫張狂起來又惹出事端,費盡口舌才打消了其為她做壽宴的念頭,將本用來做壽的錢,大部分拿來修補了王府塌掉大半的院牆,剩下的一點零頭,拿來做兩身衣服打點首飾。
立雲將做好的眉勒子親自送到王府。
翡翠珠攢成小葫蘆,綴在眉勒子左下角,一隻點翠蝙蝠頭朝下雙翅張開,眉心頂出了兩根細細的觸須,輕靈又俏皮,恰好搭在葫蘆頭上;牡丹荷花,原本是立雲設計來簇擁中間那一對兒鳳凰的,皆為點翠,被連翹改了改,將牡丹挪到了右上角,如鳳來枝頭,迎著春光招搖,荷花改用粉紅色芙蓉石來雕作,放左下,花瓣張開,捧著碧綠的翡翠小葫蘆。這種靈動的做法,立雲自忖怕是也不及連翹兩分。當年宮中監造首飾的官員多為宦官,或是為其後天造成的陰陽不辨,能兼顧男人的機警與女人的細膩,在審美上有獨到之處,說到底,無論做哪一行,最了不得的就是那“將心比心”的技巧,男人懂女人心,女人懂男人心,深諳此理的匠人,亦莫不最終因此心而能成就爐火純青的絕技。
福晉將眉勒子放在手上輕輕把玩,順著兩邊的絲線,眼睛亮了一亮:“這東西一點呆氣都沒有,嬤嬤來瞧瞧,像不像當年老太後賞的那一套裏頭的?”
紮嬤嬤是她的奶媽,自她打小便跟著的,這時拄著拐杖,一步步挪到近前,低頭看了看,讚道:“我倒想起了格格出閣時戴的鈿子,金絲又細又巧。”
立雲垂手站在一旁,聞言笑道:“嬤嬤眼力好,不過這次給福晉的眉勒子,將原定的累絲底子舍了,換作以點翠為主。說起做工,確實和內府近似。”
毓秀說:“莫非你們悅昌又來了新的師傅?”
立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隻笑道:“福晉您喜歡就好。”
毓秀道:“年後我要隨王爺回天津,來年開春兒又要跟著他回趟老家祭祖,你們若不怕辛苦,便再給我做一套首飾。”
“福晉什麽時候要?”
“王爺正月廿一的生日,你正月二十送來即可。不看樣子,也不用改了。”
照顧主兒訂的新活兒:簪一對,釵一對,帽花兒一對,領花兒一對,一套八件翠飾。工細,時間緊,悅昌所有徒弟緊著這一件事來做,連小柱子都來打下手,隔兩日便去廣東人開的翠花作坊訂翠羽,這孩子原本是跳著鬧著要幹活兒的,可幹了沒幾日便有點頹了,問其原因,說:“不忍心。”
“眼睜睜看著那些小翠鳥兒一籠一籠地送進作坊裏,到我手上便成了一堆毛。”小柱子噘著嘴,眼睛紅紅地說,“那些師傅們眼睛都不眨一下,真下得去手。”
他手上正捧著一個小竹匾,裏麵端端正正擺著一排幽藍色的羽毛,清麗的光華交相輝映,長短排列整齊,看得出是從翠鳥頭、頸、身分別取下的。說話的時候,小柱子仰著頭,揚著下巴,這怪異的姿勢不為別的,是怕呼吸間將細碎的羽毛吹走,竹匾中小如指甲尖兒的一根羽毛,比他一頭黑發都要值錢許多。
立雲往竹匾裏瞅了瞅,點頭道:“今天的翠羽不錯,算近些日來最好的。”見小柱子難受的樣兒,也歎了口氣,說,“從古傳到今一千多年,可見喜歡它的人就沒斷過。鳥遭罪,說來確實是人造的孽,這手藝也養活了多少代人,怕得等著翠鳥被人殺絕了,沒得殺,才有個結束的時候。隻是又有多少人沒飯吃了。”
這時,他身邊一直埋著頭用剪刀剪著翠羽的人兒平靜地開口了:“百行百業之興,每論起祖上發源,總有說不清的故事,殺豬的人之所以殺豬,殺人的人之所以殺人,做壽衣的之所以給死人做衣服,做郎中的之所以治病救人,溯到源頭,不就是一開始想吃那一口飯,沒什麽稀奇,後來人吹得神道道的,虛話多過實話。很多事其實再簡單不過,人一輩子和鳥一輩子沒什麽區別,都是一條直線。”她用鑷子夾起羽毛對著光看,那淺淺小小的藍色映在她雪白的下巴上,“從生到死,就這麽簡單。”
小柱子被連翹一番話說蒙了,不知道如何接話,立雲倒是若有所思,忍不住瞅了連翹一眼,她已經重新低下頭了。她語畢便立時意識到什麽:這是在別人家的作坊裏,哪能就這麽信口說話呢,真是沒有分寸。其實她覺得話並沒有說完,但又認為自己不能多說話了,所以心裏有點憋,可立雲替她補上了:“連姑娘的意思是,一件手藝沒人愛了,手藝人沒飯吃,也不是什麽多大的事兒,總會重新找到一件事做,不會餓死。”
連翹沒吭聲,但嘴角忍不住彎出淺淺弧度,是幾乎不讓人察覺的笑意。
大家都一樣,她的話其實是這個意思。
人和鳥獸沒什麽區別。
很多時候看著別人,你覺得你不是他們,可你從來就是他們。你看到鳥、狗、豬、牛,在屠刀下掙紮悲號,你覺得你不是它們,可是細細一想,和它們又有什麽不一樣呢?人為什麽要把簡單的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醜的變成了美的,冷的變成了熱的,粗口白話變成了詩歌韻文,美麗的顏色上到了衣妝……如她手中的藍羽,被裁剪,刮刷,貼熨,變成花,變成蝙蝠,變成鳳凰,終究也不過是一件飾物罷了。
人就是這樣一種麻煩的動物,自以為聰明,總把簡單的事做得很複雜。連翹做著手中的事,心裏很靜又有點淒然,以及淒然之外的幸福。她有點搞不懂自己的人生,不過目前也並不希望自己能懂。人在命運的麵前是無能的,不懂還好,搞懂了就得認命了。
剪好的翠羽被小心翼翼貼到鎏金底托上,用極小的刷子抹平整,那是一朵牡丹花,已經差不多完工了。
認了長輩,連翹便如柏濤的侄女兒了。柏濤請連翹和立雲到家裏吃過一次飯,連翹給趙家太太和小姐都帶了禮物,是熬夜做的荷包和頭花兒,雖然不貴重,但特別討趙家人喜歡。柏濤家三個姑娘,小女兒小名九如,和連翹差不多年紀,還在上學。連翹一聽這名字就樂了,更對這姑娘刮目相看。傳統吉祥的圖案裏,鶴鹿同春,事事如意,三多九如。三多,是多福多壽多子的寓意;九如就更厲害了,如山,如阜,如陵,如崗,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鬆柏之茂,如南山之壽,想來柏濤對這小女兒愛憐至極,將所有美好的祝願都放入了她的名字之中。九如特別喜歡連翹做的荷包,求她再做幾個她好拿去送同學,被柏濤假意喝住,九如攜著連翹的手,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問起為什麽要待在韓家潭,連翹也並不隱瞞,很坦然地說,吳先生是接濟過她父親的照顧主兒,在她最危難的時候救過她,她一為報恩,二也為有個固定收入和居所,所以不能離了人家。
“吳先生說,她沒太多事讓我做,也給不了多少工錢,我要能找點兒別的事兒貼補自個兒,她是不反對的。”
柏濤沉吟一會兒,問道:“那吳先生籍貫哪裏?”
連翹道:“好像是安徽人,又好像是蘇州人。不過來北平很早了。”
“那馮媽好凶的,和她相處起來不麻煩?”立雲道。
連翹笑了笑,搖搖頭:“她是看著凶,其實人並不壞。”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前年虎坊橋有個無賴漢子來搗亂,要把我搶了去做小老婆,吳先生氣得發抖,和馮媽一起護著我,那渾人還是馮媽打走的呢。吳先生等那混賬一走,拉著我落了淚,說她離了風塵這麽多年,還是有人把她當 ‘領家的’,她對不住我。其實她哪裏對不住我呢,是我給她添了麻煩。”
柏濤心生惻隱,連連搖頭:“你爹當年就跟我親兄弟一樣。趙伯伯隻要有飯吃,就絕不會少了你這口。以後有困難,就來找趙伯伯,趙伯伯家有一碗飯,就會給你留半碗。你瞧,伯母和幾個妹妹也都很喜歡你。你在北平是有親人的。”
連翹眼圈兒紅了,九如說:“連姐姐可以搬到我家來住,房錢省了不說,還可以和我爸媽做個伴兒,我姐姐們都嫁了人,我平日也要去上學,兩個老人家挺寂寞的,你來了正好。”
連翹感激道:“謝謝你!如果伯父伯母不嫌棄,我會常來看望他們,不過我現在……現在暫時還不能離開吳先生她們。”
柏濤點頭道:“知恩圖報,這是對的。”
立雲卻道:“連姑娘總在韓家潭不是回事兒,想辦法還是出來吧。吳先生雖然人好,但那裏畢竟是個,嗯,是個是非之地。”
連翹自然知道他言外之意,咬咬嘴唇,搖頭道:“我不當忘恩負義的人。邱師傅,我會想辦法靠我的手藝吃飯,不會走上歪道兒的。”
立雲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她每天在悅昌的時間並不固定,全看韓家潭那邊,活兒幹得早就來得早,要一直有事,可能就來不了。立雲著急也沒轍,柏濤說:“連丫頭是個仗義孩子,寧肯自個兒辛苦兩頭跑,也不會耽誤活計,不必擔心。”
立雲不禁苦笑:“您老也知道她跑得苦。貼翠做花兒,最是精工細作要眼力的,您瞧她整日連覺都睡不足,我怕她人也垮了,咱們的活兒也黃了。”
柏濤哈哈笑道:“也不知你是著急咱們的生意,還是著急別的,也不知你是擔心生意呢,還是擔心誰。”
立雲臉紅了:“大伯伯說什麽呢!”
柏濤笑著擺手:“好,好,我說你就放心吧,連翹不是迎春花,勝似迎春花!結實著哪!黃不了!”
說黃不了,指的自然是生意,立雲眼中卻出現了一片金燦燦的景象,那是被溫暖的東南風吹開的連翹花,一片又一片隨風搖曳,發出淡淡的清香,這種暗暗蓄著力,能挺過無法想象的嚴寒的植物,倒確確實實像那位安靜的小女子。有時候她看起來十分封閉冷淡,這也恰是他欣賞她的地方,若沒一分傲骨和倔強,隻怕她在韓家潭那種地方沒有辦法生存,也毫無能力自保。
他願意幫她挺過去。
臘月的一天,毓秀來了悅昌。謹王福晉說過不看花樣隻看成品的,這麽一來,倒讓大家有點沒準備。於柏濤而言,客人不分貴賤,隻要來了,都是一樣尊重招待,所以讓徒弟給跟著福晉的嬤嬤搬凳子倒茶,自個兒則親自招待毓秀坐下,送上點心。
立雲給毓秀端了茶,轉身要去作坊,毓秀知他要做什麽,笑道:“我就是逛街路過,來這兒歇歇腳討口水喝,不必看了。”
立雲心裏也鬆了鬆,但還是笑道:“我讓另一個師傅來見見禮。您上次的眉勒子是她做的點翠。”
連翹這時恰好在,正用老墨胭脂合著色,忙著呢,說去給照顧主兒見禮,便搖頭推辭。立雲道:“要靠手藝吃飯,就得遇到好照顧主兒,這是識貨的人,值得你一見的。我不坑你。”
她想了想,隻得放下東西,擦擦手跟他出去。
柏濤正和毓秀說著話,連翹揀了個最不起眼的地方站著,非常安靜,又或者隻是漠不關心。所有的人都爭先恐後上前,包括立雲,畢竟機會難得,唯獨連翹在往後退,起初立雲想,這或許是因為自卑,但過了多年以後他才明白,這是一種看透世事的通明,一種屬於她自己的禮數。而後來他也果真懂得了有時候退比進更可貴,收斂比進擊更有力,隻是這人生中重要的一課,竟然是一個弱女子教會他的。
桌上原攤放著一幅卷軸畫,是一個客人從掛貨鋪淘換來,讓柏濤想辦法找人修補的,油漬斑駁,破爛不堪,隱見織繪的花鳥,可惜鳥兒羽翅上的柔細容貌糊成了一團,難見其細膩立體的形狀。
毓秀側著頭端詳了一會兒,道:“趙先生這裏,就是好玩的東西多,我瞧著這緙絲畫怕是乾隆爺那時候兒的。”
柏濤微笑道:“福晉眼力好。”
“花呀鳥兒呀,越寫實,倒顯不出經營布局的好處了,這一幅看著不一般,倒像是臨的宋畫。隻是損壞得狠了,不好修啊。”
柏濤道:“連修帶改,隻能這樣了,改日我去西湖營找個繡莊試一試。”
毓秀道,可惜,可惜。
柏濤說:“能脫舊出新,就是生路。”
這句話清清楚楚,由這老人說出來,別有一番氣勢,連翹忍不住暗暗點頭。她臉上表情的變化被立雲捕捉到了,就如同那日初見,他說梁家的手藝失傳會可惜,連翹脫口就道“不可惜”,這其中的意味是相近的。立雲不明白,怎麽就不可惜了呢?柏濤也是,怎麽說脫舊出新就是生路了呢?手藝沒了就是死了,新的不是老的,柏濤不也一直認為現在的東西連魂兒都沒了嗎?
“這位姑娘看著眼生,也是悅昌的師傅嗎?”福晉清冽的目光看過來,用輕柔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問道。
立雲醒過神兒,趕緊將連翹輕輕一推,自己則代為答道:“福晉,您上次的眉勒子,就是這位連師傅做的翠花活兒。”
“呀,真是好手藝。”毓秀將連翹上下打量,見她秀慧亭勻,潛深流靜,極是溫潤平和,心中一動,微笑道,“竟是個這麽標致的大姑娘,讓人刮目相看。”
連翹向毓秀行了禮,並不想多說話,隻矜持地笑笑,便要退回去。毓秀卻指著卷軸道:“連師傅,如果你來修這幅緙絲畫,會怎麽修?”
連翹直言道:“我不懂緙絲,不會修。”
立雲忙看毓秀表情,見她並不著惱,柏濤也在撚須微笑,似要看這番對話如何進行下去。
“你們東家說要改了這幅畫,可我覺得可惜了,我敢說,這幅畫如果修不好就別修,改了它,就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了。你是站在你們東家這一邊,還是站在我這一邊?”
連翹猶豫了,抬起頭,見貴婦一雙清亮有神的秀目頗有興味地凝視著自己,她心裏很定,自個兒不過是被這貴婦及柏濤借來評判各自觀點的,想通這一點,倒並不慌張,所以鼓起勇氣向前一步,仔細看了看那幅肮髒不堪的緙絲畫,認真思忖了一會兒,微微垂下頭,並不直視毓秀,而是將目光落在她荷花紫的襖子邊緣,對著上頭一小簇銀色的皮球花,恭恭敬敬說道:“回福晉,我覺得不可惜。隻要趙先生找的人能真正讓這幅畫脫舊出新,那就不可惜。我不懂畫,也不懂緙絲,我一家人是給人做頭花兒首飾的。以前我爸爸在的時候,遇到富的主顧,窮的主顧,就給富人用純金做首飾,給不富裕的人,就給他們攢金子銀塊做包金首飾。包金活兒最巧,在銀胎上包金葉,三層五層包下去,最後看起來和實金並無太大區別,我爹用盡心思,就是要讓包金的和金的一樣,下的力氣可能比做純金首飾還要大呢。做好了,其實窮人喜歡,富人看了也喜歡。我爹說,甭管金的銀的,好的壞的,其實全是虛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隻要主顧喜歡,咱們就得往實裏做,虛功實做,不光手藝實在,還得要靈光俏皮,貼合心意,漂亮講究。喜歡的人多了,手藝就絕不了。福晉,古往今來,擱眼前有倆字兒是不得不認的。”
毓秀奇道:“哪兩個字?”
“一個是變,一個是毀,”連翹朗朗道,“從毀朽中變出生機,不論是緙絲畫還是金銀首飾,人們最珍愛的是那巧手靈心,隻要它還在,就不可惜。”
“說得好!”一個男人大聲道,緊接著就是鼓掌,這一來,幾個徒弟也跟著鼓起掌,小柱子雖然聽得仍懵懵懂懂的,還是使足了勁兒拍手。
這番話說得很有勁兒,讓這些手藝人心裏熨帖踏實。
連翹回過頭,隻見立雲滿臉笑容,那聲叫好正是來自於他。她一向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毓秀站了起來,是要走的意思,柏濤欠欠身,笑著朝她拱手一禮,是送客了。毓秀將手搭在紮嬤嬤手上,銀絲甲套閃閃發光:“和悅昌打交道這麽多年,真是沒看錯人。連師傅,我喜歡你做的頭花兒,也喜歡你剛才說的話。來年正月二十,請和邱師傅一同將我訂的首飾送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