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雙手緩緩按上黃花梨的案幾,江瑛能看出他用力極大,似乎要把上麵按出一對凹坑來。

"紀林。"

太監總管連忙推開殿門跑進來。

"奴才在。"

"去叫大理寺卿和兵部尚書過來。"

"是。"

紀林走後,皇帝轉身,問江瑛道:"你覺得,這些異動,會和謝卿有關嗎?"

江瑛搖搖頭,"民女也不知道,隻是如實轉告國師的發現罷了,陛下若擔心有遺漏,可以召國師前來問話。"

皇帝沒搭話。

兩人又說了幾句,江瑛離開福寧殿時,正好碰見被召見來的大理寺卿祁鈺和兵部尚書傅鐧。

江瑛目前身份尷尬,隻衝二人點頭示意便離開了,留下傅鐧一頭霧水。

"我沒看錯吧?那不是假公主?她怎麽會在這兒?"

傅鐧是個直腦筋,祁鈺比他稍強些,見他困惑就接話道:"還不明白?假公主是謝大人說的,謝大人一進去她就出來了,這還不夠明顯?"

傅鐧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公主其實是真的?是謝大人誣陷她?謝大人一進去陛下就將她放出來,那陛下還真是寵愛這位公主。"

祁鈺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一直到傅鐧覺得莫名其妙才開口道:"你覺得是就是吧。"

江瑛這幾日很忙,皇帝已經在朝會上為她澄清了身份問題,宣布已經查清她就是真正的瓊瑛公主,不容置疑。

身份得到承認,她便和沉玦一起開始調查謝氏宗親的田地,不是為了抄家,而是沉玦接到密報,有人發現了有人家在種植阿芙蓉植株。

這個消息立刻引起了江瑛的警覺,皇帝已經下令大乾國境內禁止使用阿芙蓉膏,一經發現立即銷毀,但普通人對這種東西還不夠了解,被人拿錢財**著種下阿芙蓉是很有可能的。等這東西收獲之後,別有用心的人可以拿它製成任何肉眼分辨不出原材料的東西賣給普通人。等它大規模普及開,一切都來不及了。

沉玦分析,既然軍中阿芙蓉膏的源頭在謝靖玉,那謝家人很可能已經掌握了種植阿芙蓉的方法,謝家在很多地方都是豪族,擁有大量土地,謝靖玉很可能指使過他們在這些地方都種上阿芙蓉。

這些天江瑛一直在翻查各種資料試圖找齊屬於謝家人的田地,越查越是心驚。這個家族通過姻親等關係不斷與其他大的家族合作,把自己的勢力擴張成了一張籠罩住大乾土地的嚴實的網。

"累了吧,嚐嚐我泡的茶。" 沉玦在小幾上擱下一盞明前龍井。

"啊——" 江瑛手不釋卷,張大嘴巴,擺明了是要他喂。

沉玦見她這樣偷懶,也不廢話,真的端起瓷杯慢慢喂她。

江瑛靠在他的懷裏滿意地砸砸嘴,以表對他手藝的讚賞,忽而又想起什麽:"對了,雲岫今天也沒來嗎?"

沉玦道:"你忘了,太子殿下要回來了,算算日子就在這幾日。"

太子回來後第一件事是進宮拜見父皇母後,第二件是去天牢看謝靖玉,連曾雲岫都隻能先在太子府等他。

一進天牢,江明義就被衝到鼻端的惡臭逼停了腳步,陪他前來的官員殷勤問是否要獄卒們把這裏收拾一番再來,他卻擺擺手,慢慢放下了掩在鼻端的袖口。

走到關押謝靖玉的監舍,江明義幾乎要落淚。

那個蓬頭垢麵伏在臭烘烘的稻草中的,真的是他那位高權重貴不可言的外祖嗎?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總把鼻涕眼淚弄到他身上,後來他再進宮看望自己的時候就總記得多帶幾套衣服,自己的矜貴性子有不少都是跟他學的。

一輩子養尊處優的謝首輔,從前連那樣一點髒汙都不能忍受,如今卻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裏日複一日,他怎麽能受這份罪?

"趕緊把牢門給孤打開!" 江明義怒道。

獄卒連忙躬身去開牢門,不算小的聲音裏,謝靖玉似乎聽到什麽,他在黑暗中慢慢坐起,朝著這個方向道:"是瑾升回來了嗎?"

江明義一把將獄卒搡到一邊,奔到謝靖玉的石床前,"外祖,是我,是孫兒回來了。"

他看向謝靖玉不知糊了什麽黑乎乎東西的雙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握住。

謝靖玉卻自己把手抽開,對獄卒道:"勞駕,取盞燈來。"

獄卒一愣,監牢中為了防止走水,是不讓點燈的,但是太子還在這裏……

江明義劈頭蓋臉扔過來一把稻草:"叫你去點燈你聾了是嗎?要孤傳刑部尚書來?"

這人當著他的麵都敢對外祖的話不理不睬,可以想見先前外祖在這裏過的都是什麽樣的日子。

獄卒最終還是取了他們巡夜用的燈籠過來,瑩瑩燭火照耀之下,外祖此刻的狼狽更加一覽無遺 ,讓江明義幾乎有些不敢看。

謝靖玉身形本就偏瘦,入獄之後更是飛快清減下來,如今整個人看起來不過剩下一把骨頭。

他將手輕輕貼在江明義的臉上,渾濁的眼裏滿是往日從不曾見的慈祥:"瑾升,在外頭受苦了。"

江明義原本還覺得那隻瘦骨嶙峋的手貼在臉上感覺有些怪異,一聽這話險些掉下淚來。從前無論是父皇母後,還是這位位高權重的外祖,從來都是教訓他起坐言行一舉一動都要合乎太子的身份,很少有人關心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如今外祖落難,竟也說出這樣的話來,在他聽來隻覺無比心酸。

他握住臉上那隻手,語帶哽咽:"孫兒沒事,是外祖在這裏受苦了。您等著,我這就去求父皇開恩,放您出去。"

他立刻轉身準備去見皇帝,卻被一隻手阻攔,謝靖玉意味深長道:"你可知,外祖犯的是何罪?"

江明義心頭一跳,順著謝靖玉的動作轉身回來,卻沒有立刻接話。

一朝首輔驟然被下獄,必定是犯了重罪,他趕路匆忙沒來得及細問,身邊的侍衛卻言辭隱晦地向他透露了些許。

見他不說話,謝靖玉心中便有了數,幹脆直白道:"你的孝心我都明白,但這次的事,不是你去求求情就能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