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瑛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皇帝會這麽直接的問出來，京中最近各種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她自然也是有聽說過的，甚至她捫心自問，自己對那個位置也並非全無想法，隻是她知道自己終究是個女子，有這一點在，無論自己再做多少事，恐怕都沒有人會願意將這至高無上的權柄交到她手上。

但皇帝現在這樣問是什麽意思？試探她？

江瑛謹慎道："父皇說笑了，父皇知道臣女並非您的親生女兒，況且，古來繼承宗廟者皆為男子，這並不是臣女該考慮的事情。"

"哦？" 皇帝的眉毛一挑，"可你先前堅持要參與朝議之時，還有跑去海州帶兵之時難道沒想過這不是女子該做的事？"

這話問的讓江瑛有些汗顏，她道："臣女雖為女子，卻也是公主之身，既然享受了百姓的供奉，就該盡力為百姓做些事。臣女做這些事也絕不是為了越過太子哥哥去，請父皇明察。"

皇帝卻笑了，他說："朕早就知道你不一般，雖是普通出身，一言一行卻同父皇心目中的繼承人選一般無二。"

沒等江瑛搭話，他又感歎道："若是瑾升能有你這番見地，朕也不必為他擔心了。"

這不是她該接的話頭，江瑛便隻是沉默著。

沉思在自己的回憶裏一會兒之後，皇帝忽然回過神來一般問道："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

江瑛立刻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麽，隻是仍有些猶豫著不敢回答。

皇帝看出她的心結，於是道："隻用回答朕這一個問題即可，其餘的都不必顧慮。而且此處隻你我二人，有什麽就直說吧。"

"是。" 江瑛遲疑應道。

"臣女想問的是，您想好了嗎？"

想好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任命一位女子做皇位繼承人，想好要如何麵對整個朝堂的指責之聲，百年之後去見那些為打下乾朝江山而犧牲的忠臣良將時該如何解釋了嗎？

皇帝將目光放遠，仿佛能夠越過緊閉的宮門看見外麵的無邊江山，他的聲音也拉的悠長，"朕當了這麽多年皇帝，有一個想法一直沒變，那就是要做一個恩威並重的皇帝，對困苦百姓施以恩德，對貪官惡吏加以威權，如今看來，朕的子女當中，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你。除了這個，別的朕都不在乎。"

江瑛被這一番話說得有些心潮澎湃起來，自己敢做皇太女嗎？江瑛也在問自己。如果答應，可以想見朝堂那邊要掀起多大的波瀾，自己有那個膽識和能力去正麵與他們相抗嗎？如果她成了皇太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必定多於落在其他太子人選身上的目光，自己能夠回應這些人的期待嗎？

她原本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幹脆利落地說是，可既然連乾安帝都如此說了，她為什麽還要懷疑自己呢？

"臣女……敢。"

江瑛深深一拜。

無論腦海中的理智如何分析，她內心的聲音始終告訴她她想爭取這一次，無論結果如何，機會既然已經擺在麵前，難道她連想要都不敢說出來嗎？

皇帝的眼裏也終於露出滿意神色。

"好！那麽你就回去等消息吧。"

被匆匆趕出殿門的江瑛還摸不著頭腦，這怎麽跟前世麵試似的，說完了就讓人回去等消息，是不是過於不正規了？

她一邊回頭看一邊往前走，冷不防撞上一個人。

"抱歉……"

道歉的話下意識說出口，她抬起頭，才看見自己撞上的正是方才還在跟沉玦討論的人物，江頤。

江頤看似平靜的眼神底下翻湧著各種情緒，似乎是痛苦，又似乎是期待，變換太快以至於叫人來不及分辨。

"皇姐，近來還好嗎？"

江頤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他回宮之後第一次見江瑛。不是見不到，而是他不敢，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已經嫁為人父的江瑛，更不懂在她麵前要如何收斂自己的萬般心緒。

江瑛露出個恰到好處的笑，"我很好。"

江頤見她答得如此簡單，又追問了一句："我是說，沉玦他，對你好嗎？"

江瑛的臉上出現一絲意外，但也隻有一絲，很快同樣被笑容取代。她還順口開了個玩笑："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他怎麽敢對我不好。"

江頤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微微垂頭道："那就好。"

"對了，是父皇要召見你嗎？那你快去吧，不要因為跟我說話耽擱了。"

江頤搖搖頭，"是我來早了，父皇這會兒應該還在同其他大人說話。"

"哦。"

"皇姐？"

"嗯？"

江頤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其實我一直欠你一句謝謝，若不是最初你找來平朔宮，還說服楊將軍給我當武師傅，或許，我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個地方。"

江瑛驚訝極了，"你怎麽會這麽想？我那時候不過是舉手之勞，若不是你本身就有天賦，楊將軍也不會願意收你，若不是你自己肯下苦功夫，如今又怎會如此出色？你該多想想自己付出了多少。"

"不是的，" 江頤眼神認真，"皇姐來之前，我在平朔宮已經住了多年，皇姐是那麽多年以來我宮中的第一個訪客……"

江瑛聞言眼神複雜起來。

"還不止如此，楊將軍教了我功夫，後來皇姐去海州之後，儀妃娘娘也常去平朔宮看我，或者讓我去仙遊宮做客，我還經常在那裏遇到父皇。"

說到這裏，江頤頓了頓，又說："這話我隻敢同皇姐一個人講，若不是因為那段時間的經曆，後來在哈勒王都待了那麽久，我或許真的會選擇在那留下。"

江瑛聽他這樣說，最終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料江頤忽然微微抬頭與她對視，輕聲說："所以皇姐，我會支持你的，隻不過前路艱險，你要學會珍重自身。"

江瑛微微睜大眼，他這是，猜到什麽所以來暗示她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