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詩人,是以少年人的麵目出現在詩壇上的,比如李賀。像杜甫這樣的詩人,則是以中老年人的麵目示人的。李賀展現的是一個典型的士族詩人在少年時的創作狀態,杜甫展現的則是中年以後的創作狀態。杜甫三十五歲以前的詩作,保留下來的很少。古代士人到了三十五歲,大多已過完了一生中春風得意的時光。如果李賀活得長一些,未必不會寫出杜甫的風格;杜甫早年的詩如果多留下來一些,未必不會顯現出李賀的風格。詩人留給我們的印象,有時候也會與非文學的因素有關。
古人的傳統是三十歲開始遊曆,四十歲開始做官,更早的時間要用來學習。但是杜甫二十來歲的時候就到南方去遊曆了。杜甫家境殷實,旅費並不成為問題。在南方,不僅有唐代詩人向往的南朝遺跡,也有杜家的一些做官的親戚,杜甫大約也是順路去拜訪他們。二十四歲的時候,杜甫回到洛陽,參加進士考試,但沒有考中。這不算什麽,他這個年紀做進士還是小了點,看起來,他以後還有大把的機會。所以他很快心無芥蒂地開始了第二次遊曆,這次的目標是齊國和趙國的故地,也就是今天山東、河北一帶,這是唐代山東文化的核心區域。杜甫的父親此時也在這個地區做官,在兗州做司馬,杜甫此行也是去探望父親。
在兗州,杜甫寫下了《登兗州城樓》。這首詩寫得中規中矩,表現出良好的詩學素養。杜審言的孫子,小時候在近體詩上是下了功夫的。
三十歲的時候,杜甫回到洛陽,在洛陽東邊的首陽山安了家,他的莊園離宋之問的舊莊園不遠。杜甫不時前往洛陽城,或探訪附近的好友。他自稱“野人”,說自己是“客東都”,其實,洛陽就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是他安居的地方,他這麽說,隻是為了表現自己與洛陽權貴的疏離而已。
三十三歲的時候,杜甫在洛陽遇見了李白。此時,李白已經達到了人生巔峰,開始走下坡路了,他留戀的那個時代即將消逝;而杜甫還在上升期,他開創的那個時代即將到來。中國詩史上的太陽和月亮,就在這一時刻相遇了。
李白年長杜甫十一歲,算是杜甫老師輩的人。此時的李白,簡直處處都值得杜甫崇拜。從文學上自不必說,真正懂詩的人,可以從李白的詩裏讀出世人讀不出的好處,讀出前代沒有的好處,杜甫會是李白極少遇到的真知己;在世俗角度,李白娶過宰相的女兒,在皇帝身邊做過翰林,在江湖上更是不乏擁躉,是個有富貴氣的人;更重要的是,李白經曆過種種杜甫沒有經曆過的生活,帶著一身神秘的氣質出現在杜甫麵前。他的詩,他的見聞,他的思想觀念,都令年輕的杜甫感到新鮮。杜甫可能會感到,李白說的、做的、寫的,跟他從小在書上讀到的、在長輩那裏聽到的,都有很大的抵牾。但是,如此光鮮炫目的一個李白,一定不會是錯的,所以,他就更值得崇拜了。
在與李白交往的日子裏,杜甫努力地向李白靠攏。他盡量地寫古體詩,盡量地學習六朝,詩藝大有長進。他甚至還努力地學習道教文化,試著在投贈給李白的詩中使用道教語匯,這在他一生中是絕無僅有的。
杜甫一生為李白寫了十幾首詩,其中不乏情感充沛的名作,而李白給杜甫的詩隻有寥寥幾首,看上去也很應付。這並不是因為李白看不起杜甫。李白與杜甫在年輩上並不相當,李白是長輩,晚輩給長輩投詩,長輩並不需要回複。何況,此時李白已經是成名詩人,是有偶像包袱的,麵對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後輩,難免會感到壓力。在藝術上,回詩因為是被動的,往往是吃虧的,杜甫在李白麵前拿出了自己的最高水平,如果李白勉強回詩而相形見絀,也是不大好看的。所以,還不如端起長輩的架子,索性不再回詩。
其實,在李白眼中,杜甫一定也是有魅力的。他出身世家,學識淵博,同樣知道很多李白不知道的事。他溫文有禮的外表下,藏著一顆驕傲狂放的詩人的心,必定是能為李白這樣真正的詩人所欣賞的。他那仿佛直接從魏晉傳承下來的士族風度,正是出身平凡卻迷戀六朝的李白畢生追求的。
在彼此身上,李白和杜甫都看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李白和杜甫相約,連同高適一起,到山東地區遊曆。在山東,三位詩人度過了一段狂歌痛飲、開懷暢談的快樂時光。在複古運動的大本營,三位為古體詩做出傑出貢獻的詩人,登山臨水,切磋詩藝,古體詩創作都有了很大提升。
與李白的交往,對杜甫的影響可能是巨大的。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長時間地與頂尖的詩人談論詩藝、交流思想。李白身上,有他此前三十年缺乏的東西,李白給了他的世界一次劇烈的碰撞。在以後的人生中,他不斷地追憶李白、學習李白,也逐漸地反思李白。李白的詩學追求和人生追求其實與杜甫並不完全相同,但杜甫終身都不曾拋棄李白,一直在努力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著李白、詮釋著李白。
在與李白相遇後,杜甫傳世的作品才多了起來,成為文學史上的杜甫。結識李白,讓杜甫發現了作為詩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