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娉嫋嫋十三餘[1],豆蔻梢頭二月初[2]。
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3]。
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4]。
蠟燭有心還惜別[5],替人垂淚到天明。
【題解】
大和九年(835)作。大和七年(833),杜牧受淮南節度使牛僧孺之辟,為節度推官、監察禦史裏行,轉掌書記。在揚州供職期間,生活浪漫,常出入於歌樓舞榭之中。據高彥休《唐闕史》記載:“唐中書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筆成詠。弱冠擢進士第,複捷製科。牧少雋,性疏野**,雖為檢刻而不能自禁。會丞相牛僧孺出鎮揚州,辟節度掌書記,牧供職之外,唯以宴遊為事。揚州,勝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樓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羅耀列空中,九裏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沒馳逐其間,無虛夕。複有卒三十人,易服隨後,潛護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謂得計,人不知之,所至成歡,無不會意,如是且數年。”(《太平廣記》卷二七二引)詩的背景大致如此。詩是杜牧大和九年春調回京城為監察禦史,離揚州前夕贈妓之作。從中還可以窺見晚唐社會的風氣以及士子的心理狀態,具有一定的認識意義。清黃叔燦《唐詩箋注》:“曰‘卻似’,曰‘惟覺’,形容妙矣。下卻借蠟燭托寄,曰‘有心’,曰‘替人’,更妙。宋人評牧之詩,豪而豔,宕而麗,其絕句於晚唐中尤為出色。”
【注釋】
[1]娉娉嫋嫋(pīnɡ pīnɡ niǎo niǎo):形容女子的姿態美。[2]豆蔻:多年生常綠草本植物,又名草果。分肉豆蔻、紅豆蔻、白豆蔻等種。紅豆蔻生於南海諸穀中,南人取其花未大開者,名含胎花,言如懷妊之身。詩人以喻未嫁之少女,言其少而美。[3]“春風”二句:言女子為揚州之最。宋洪邁《容齋隨筆》卷九“唐揚州之盛”條:“唐世鹽鐵轉運使在揚州,盡斡利權,判官多至數十人,商賈如織,故諺稱‘揚一益二’,謂天下之盛,揚為一而蜀次之也。杜牧之有‘春風十裏’、‘珠簾’之句。”[4]樽:酒器。[5]有心:“心”與“芯”雙關,詩將蠟燭擬人化,以惜燭之心為惜別之心。
張好好詩並序
牧大和三年[1],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2]。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來樂籍中[3]。後一歲,公移鎮宣城,複置好好於宣城籍中[4]。後二歲,為沈著作述師以雙鬟納之[5]。後二歲,於洛陽東城重睹好好[6],感舊傷懷,故題詩贈之。
君為豫章姝[7],十三才有餘。
翠拙鳳生尾,丹葉蓮含跗[8]。
高閣倚天半[9],章江聯碧虛[10]。
此地試君唱,特使華筵鋪[11]。
主公顧四座[12],始訝來踟躕[13]。
吳娃起引讚[14],低徊映長裾[15]。
雙鬟可高下,才過青羅襦[16]。
盼盼乍垂袖[17],一聲雛鳳呼[18]。
繁弦進關紐[19],塞管裂圓蘆[20]。
眾音不能逐,嫋嫋穿雲衢[21]。
主公再三歎,謂言天下殊。
贈之天馬錦[22],副以水犀梳[23]。
龍沙看秋浪[24],明月遊東湖[25]。
自此每相見,三日已為疏。
玉質隨月滿[26],豔態逐春舒[27]。
絳唇漸輕巧,雲步轉虛徐[28]。
旌旆忽東下,笙歌隨舳艫[29]。
霜凋謝樓樹[30],沙暖句溪蒲[31]。
身外任塵土,樽前極歡娛。
飄然集仙客[32],諷賦欺相如[33]。
聘之碧瑤佩,載以紫雲車[34]。
洞閉水聲遠,月高蟾影孤[35]。
爾來未幾歲,散盡高陽徒[36]。
洛城重相見,婥婥為當壚[37]。
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須?
朋遊今在否,落拓更能無[38]?
門館慟哭後[39],水雲秋景初[40]。
斜日掛衰柳,涼風生座隅[41]。
灑盡滿衿淚,短歌聊一書。
【題解】
張好好,本為揚州歌妓,與杜牧頗有往還。後離開揚州,到了洛陽。這首詩作於大和九年(835)秋。其時杜牧為監察禦史分司東都,故於洛陽重見張好好。詩主要記述張好好的身世,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詩的大部分寫張好好姿色美麗、樂技高超以供人娛樂的生活情況。最後寫重見好好之後,二人境遇都產生了極大的變化,不禁感慨萬千。因杜牧對張好好身世遭遇了解較深,對其不幸命運十分同情,故發之為詩,感人肺腑。此詩還有自書真跡傳世,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宣和書譜》卷九稱其書法“氣格雄健,與其文章相表裏”。清人王士稹《帶經堂詩話》卷二三《書畫類》說:“唐杜牧之《張好好詩並序》真跡卷,用硬黃紙,高一尺一寸五分,長六尺四寸,末闕四字,與本集不同者二十許字。”自書詩卷後還有明人董其昌跋語:“樊川此書,深得六朝人氣韻,餘所見顏柳以後,若溫飛卿與牧之,亦名家也。”
【注釋】
[1]大和:唐文宗年號,公元827至835年。[2]吏部沈公:沈傳師(777-835),字子言,吳(今江蘇蘇州)人。大和二年(828)十月以尚書右丞出為江西觀察使。召杜牧入幕。大和九年(835)四月,卒於吏部侍郎任,故稱“吏部沈公”。江西觀察使治所在今江西南昌。[3]樂籍:樂部的名籍。古時官伎屬於樂部。[4]移鎮宣城:指沈傳師大和四年(830)九月移宣歙觀察使,治所在今安徽宣州。[5]沈著作述師:沈述師字子明,傳師弟,為著作郎。著作,官名,即著作郎或著作佐郎。雙鬟:將頭發屈繞如環,挽成雙髻。[6]洛陽:唐東都,今河南洛陽。杜牧大和九年(835)秋七月,以監察禦史分司東都。[7]豫章:郡名,即洪州。沈傳師為江西觀察使駐於此地。故治在今江西南昌。姝:美女。[8]“翠茁”二句:謂好好像初長出翠尾的鳳凰,又如含苞待放的紅蓮花。茁,長出。跗(fū),通“柎”,花萼。[9]高閣:指滕王閣。舊址在江西新建縣西章江門上,西臨大江。唐顯慶四年(659)滕王李元嬰為洪州都督時所建,故名。[10]章江:即章水。江西贛江的西源。源出崇義縣聶都山,東北流入贛縣,與貢水合流為贛江,經南昌,流入鄱陽湖。碧虛:天空。[11]華筵:豐盛的筵席。[12]主公:指沈傳師。[13]踟躕(chí chú):徘徊不前的樣子。[14]吳娃:吳地美女。[15]裾(jū):衣服前襟。[16]羅襦:絲羅製成的短襖。[17]盼盼:注視的樣子。[18]雛鳳:小鳳凰。李商隱《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他日餘方追吟“連宵侍坐裴回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絕寄酬,兼呈畏之員外》詩:“桐花萬裏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19]繁弦:急促的樂聲。關紐:琴弦的轉軸。[20]塞管:即蘆管,一種少數民族傳入的樂器。《文獻通考》卷一三八:“蘆管,胡人截蘆為之,大概與觱篥相類,出於北國。”[21]嫋嫋:歌聲綿延不絕。雲衢:天空。[22]天馬錦:謂沙狐皮做成的錦裘。《清一統誌》卷四二:“沙狐……生沙磧中,身小色白,皮集為裘,在腹下者為天馬皮,頷下者名烏雲豹,皆貴重。”[23]水犀梳:以水犀角製成的名貴梳子。水犀,犀牛的一種。[24]龍沙:地名,在南昌城北。其地多沙,甚為潔白,並呈龍形,連亙五裏。[25]東湖:在南昌城東,隨城回曲,水通章江,與龍沙都是當時著名的遊覽勝地。[26]玉質:玉體。指張好好。[27]舒:舒展。指體態日漸豐滿。[28]雲步:飄逸如雲的腳步。虛徐:輕柔,舒緩。[29]“旌旆”二句:謂沈傳師調任宣州觀察使,沿江東下,好好也隨船而去。時當大和四年(830)九月。旌旆,唐節度使儀仗有旌節,故此代沈傳師。笙歌,指善歌的張好好。舳艫(zhú lú),船尾為舳,船頭為艫,這裏指首尾相接的船隻。[30]謝樓:即謝朓樓,在宣城北,一名北樓,南齊宣城太守謝眺所建。[31]句溪:一名東溪,從宣城東流過,溪流回曲如“句”字形,故名。[32]集仙客:指沈述師。原注:“著作嚐任集賢校理。”集仙本為宮殿名,開元中置,內設書院,置學士、直學士等。開元十三年(725)改集仙殿為集賢殿。[33]諷賦:作賦。欺:壓倒。相如:即司馬相如(前179-前117年),西漢著名辭賦家,著有《子虛賦》、《上林賦》等。[34]“聘之”二句:謂沈述師以隆重的禮節聘娶張好好。碧瑤佩,即碧玉佩。紫雲車,本為仙家所乘,《博物誌》卷八:“王母乘紫雲車而至於殿西。”這裏形容豪華的車子。[35]“洞閉”二句:謂好好做了沈述師妾後,不再和故人往還。上句暗用劉晨、阮肇天台遇仙事。事見《太平禦覽》卷四一引《幽明錄》。下句暗用嫦娥奔月之事。嫦娥本為後羿之妻,因偷竊長生不老藥而逃到月中,“遂托身於月,是為蟾蜍。”見《晉書·天文誌》引《靈憲》。[36]高陽徒:謂酒徒。《史記·酈生列傳補》載,劉邦引兵過陳留,高陽儒生酈食其求見。使者進去通報,劉邦說:“為我謝之,言我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使者出去傳告,酈生嗔目按劍對使者說:“走!複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遂延入。終受重用。[37]婥婥(chuō chuō):美好的姿態。當壚:賣酒。《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載,卓文君隨司馬相如私奔後,無以為生,不久重返臨邛,買一酒店賣酒,而讓卓文君當壚。壚,酒店裏安放酒甕、酒壇的土台子,代指酒店。[38]落拓:無拘無束,自由放縱。杜牧《遣懷》詩:“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39]“門館”句:指為沈傳師的去世而痛哭。因杜牧曾在沈幕為僚,故稱門館。沈傳師去世在大和九年(835)四月。此處用羊曇哭謝安的典故,《晉書·謝安傳》:“羊曇者,太山人,知名士也。為安所愛重。安薨後,輟樂彌年,行不由西州路。嚐因石頭大醉,扶路唱樂,不覺至州門。左右白曰:‘此西州門。’曇悲感不已,以馬策扣扉,誦曹子建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慟哭而去。”[40]“水雲”句:喻目前自己的處境。本年秋天,杜牧已在京城為監察禦史。[41]座隅:座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