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至今,有不少英雄被奉為神。其中,對一位叫鐮倉權五郎景政[1]的武士來說,瞎眼簡直成了他被奉為神的唯一理由。毫無疑問,此人英勇威武,但他為後世留下的英雄事跡隻有兩個:一是景政十六歲時,在戰場被一名叫鳥海彌三郎[2]的人射中了左眼,他沒有拔出射中自己的羽箭,而是先用自己的弓箭把鳥海射死了;二是戰友用雙手抓住羽箭,腳踩景政的臉使勁拔出羽箭,結果反而引起景政的憤怒。僅有以上兩個事跡的景政,竟然從九州南端到出羽深處,幾乎每個地方都有兩三座神社祭祀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討論這個問題之前,不妨先對諸如“單眼受傷是某神在尚未成神時經曆的事情”此類觀點做一下檢討。顯然,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所有神祇最初均為人類,但這種邏輯起點是大有問題的。假如神祇都是人類變過來的,那為什麽會有些神社祭祀大蛇、神鳥?假如這些都是沒有學問的鄉下人捏造出來的,那麽,那些以深水潭為家的水神,或者以森林為家的山神又如何?水神和山神可是早在《日本書記》編纂時代就已經被視為神而予以崇拜的。難道如此高貴的古神也經曆過一段匆忙的人間生活?這些古神還能給後人留有餘地去想象其人間生活嗎?再說,有數十個村落神社分別祭祀同一尊神,而此神受傷的故事隻流傳在一個村落裏,這又該如何解釋?正因為無法解釋,有些人願意斷定一切都是假的,真是令人頭疼。
我們的看法再簡單不過了,即認為古人在祭祀時選擇某人為主祭人,讓他作為神祇的代理人接受祭禮,而所謂神祇受傷其實就是發生在此人身上的事情。沒有見過傳統祭奠的人,往往誤以為所謂祭祀就是將我們人類隻有在廚房忙活了半天才能吃上的食品,如生魚、生鳥肉、生蔬菜等擺放在神桌上供神——其實,過去供奉神佛祖宗用的都是烹調好的飯菜,至今有些村落的神社還保留著這一傳統。在傳統的祭祀儀式上,純潔的童男童女作為神來食用供品。在過去“屍童”[3]信仰十分盛行的時代,人們還向這些童男童女許願、問卦,並通過他們的回答領會神意。我以為,所謂神祇傷眼,其實指的就是神的代理人傷眼。
其次,我還要檢討“神祇受傷”這一說法。一尊神,或者是一位被神化的曆史人物,怎麽會不慎受傷呢?哪怕是一天、一小時。身上依附了神靈的人,他們同樣不可能不慎受傷致失明。否則,我之所以如此推斷,是因為這種說法可能會引起人們對神祇可看透未來的神力的質疑,甚至有可能從根本推翻人們對神祇的尊信。不僅如此,有關某神傷眼的說法流傳廣泛,若說這純屬偶然,我難以置信。
既然無法舉證說明這一種說法得以廣泛流傳是由傳播或模仿所致,那麽,我們隻能視之為風俗。任何一種風俗,隻要中斷一段時間,原始的動機就會被人遺忘。要是在動機不明的情況下照樣保留對某種風俗的記憶,人們自然會根據時代的需要和各自的智力水平給出一定的解釋。
那麽,過去究竟是什麽樣的風俗習慣導致了如此離譜卻又常見的傳說出現?我以為,在過去某一時代裏,節日期間被選為主祭人的可能會被弄瞎一隻眼睛,那些傳說就是痕跡,盡管深知在有些人看來,我這樣的見解過於隨意、獨斷。
[1] 鐮倉權五郎景政(生卒年不詳),即鐮倉景政(亦稱平景正),通稱為權五郎,是平安時代後期的武將。他16歲從軍,在後三年之役中以作戰勇敢而出名。
[2] 鳥海彌三郎(生卒年不詳),是鐮倉時代末期的豪族,自稱平安時代中期的武將鳥海三郎的後裔,於正中元年(1324)在仁賀保(現秋田縣仁賀保市)建立了城池。此地至今保留了一些冠以鳥海彌三郎的地名,包括鳥海山、彌三郎石等。由於鳥海三郎和鳥海彌三郎名字隻差一字,柳田可能把二者混淆了。
[3] 屍童,有兩種含義:一是指被神靈附體的孩子,神靈憑借純潔的屍童語言傳達神諭;二是祭祖時,替祖神被祭祀的孩子。無論是何種意思,都與“屍體”無關,意指“神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