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開國神話,無疑就是我國創世紀上的重要一頁,但在經曆人為的錯綜變化的篡改後,逐漸變得微小且荒謬。過去一段時間裏,九州北部的英雄神似乎有意回避宇佐八幡信仰的勢力並努力渡海開拓新天地。據說,英武的神功皇後從三韓征伐歸來時,率先登陸在壹岐島的禦津浦上(現長崎縣壹岐市)。因此《太宰管內誌》[1]對於禦津八幡神社境內石砌圍牆下麵的兩顆石頭、禦津浦街頭上的一顆石頭,以及印在每顆石頭上的腳印尺寸做了詳細介紹。據介紹,這三隻腳印均為一尺一二寸大,腳尖朝西。以信徒的角度看,這些腳印無疑就是讚揚神的偉大業績的紀念碑。根據《壹岐名勝圖誌》[2]記載,壹岐島國分(現長崎縣壹岐市)的初丘上麵還有一隻大腳印,全長南北二十二間,其拇指長五間半,腳後跟寬二間,是裏麵少帶水分的低窪處。據說,從前有一個人名叫大(oho),他曾經從九州渡海到本州島,那時留下了這隻腳印,同樣的例子還存在於不少村落中。而到了肥前平戶島(現長崎縣平戶市)的薄香彎頭,有一個名叫切支丹伴天連(原意為基督教宣教師)的怪物,當地人傳說它腳穿木屐,橫跨生月島及其他諸島,就像近江石山寺的道場法師的古跡一樣,這裏留下的是木屐的印跡。
再往南而下,位於肥後鹿本郡吉鬆村之北(現熊本縣熊本市北區)的薩摩國,有阿久根的七大怪之一——波留大石。[3]但當地人隻說印在這顆石頭上的就是“大人”的腳印,卻不知道“大人”是誰,連“大人”是神是鬼都不清楚。“大人”很早就成為佚名者,當地人對此不會感到惋惜。而從此地再往東走,就像群馬縣的八掬脛那樣,由神統領的“大人”的名字和傳說分布在各地。比如,鬼八法師或金八坊主,便是由阿蘇明神管轄的“大人”。這位“大人”被神誅殺了,但有墳塚,也有神社,人們長期祭祀他,不僅如此,這位“大人”所做的事跡都是凡人力不所及的大工程,而且都貢獻於人類生活,足以令人相信它原來是神的眷屬。
這一例子所蘊含的矛盾,是注定不能解決的矛盾。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再引日向大隅的大人彌五郎的例子,做一下比較。在中古時代,“彌五郎”是武家的領頭家臣普遍使用的通稱,今天冠以彌五郎之名的大人,在我們看來無疑就是大神的隨從。而大人彌五郎的主人便是八幡神。大隅國分(現鹿兒島縣霧島市)存在眾多八幡神社,估計都是從大隅國分的正八幡宮裏分支出來的,每逢節期所有八幡神社都要製造出一個叫作大人彌五郎的巨大偶人,將其送到神前,事後用火燒盡,就如青森大燈籠節的佞武多一樣。關於這一節日的來曆,當地人有八幡宮征服大人的傳說。有些傳說中,這位大人又被稱為隼人,這還是有明確的理由的。從和銅到養老年間(708—724),大和朝廷多次舉兵討伐隼人等九州的原住民,據正史記錄,在這次九州征伐中,宇佐大神為平定九州做出了最大貢獻,為了紀念,後人在九州建立了許多宇佐八幡宮。不難看出,大人彌五郎、隼人以及八幡宮,三者之間還是存在曆史因緣的。
近代的傳記《大人隼人記》寫道,在國分上小川的拍子橋上,日本武尊誅殺大人彌五郎。人們至今傳說,彌五郎的屍體被肢解後,被埋在不同的地方。與此同時,人們依然繼承了大人的腳印和造山傳說。為什麽如此傑出的神祇淪落為凶賊,而且被殺後又被祭祀?這讓我們實在難以理解。大隅市成村諏訪原(現鹿兒島縣鹿屋市)有二子塚,一座約二十丈周五町高,另一座隻有其一半高,兩座相隔一町。這兩座墳塚擁有與富士以東的諸國同樣的起源傳說,認為是過去大人彌五郎用繩筐運土時因挑扛折斷而掉下來的。隻不過,大人彌五郎背過來的不僅僅是山。如日向飫肥(現鹿兒島縣日南市)的阪敷神社有一種傳說認為,稻積彌五郎曾經把大隅的正八幡宮背過來,並在此地建立了阪敷神社。為了紀念此事,阪敷神社至今舉行送人偶儀式,該儀式與其他村莊裏舉行的所謂大人彌五郎送偶等儀式完全相同。由此可以推測,肥前島原(現長崎縣島原市)的味噌五郎[4]、築豐長門(現福岡縣、山口縣一帶)的塵輪[5]、備中的溫羅[6]、美作的三穗太郎和目崎太郎[7]、因幡的八麵大王即怪雄[8],還有在日本東部美濃國的關太郎[9]、飛驒的兩麵宿儺[10]、信州有明山的魏石鬼[11]、上州的八掬脛、奧羽各地的惡路王大武丸,以及其他諸國被簡稱為鬼、強盜等惡人,這些人的惡行看似都是為了證明八幡明神的威德而暴露於世的。其實,人們最初是為了給後世的神戰故事添加一點現實性,才提到了他們,就像物部守屋、平將門等人死後作崇,這些惡人未必都是純粹的凶賊吧。至少就彌五郎而言,我們可以證明他是一位忠誠的神仆。他之所以被誅殺、奉為神,是另有原因的。
我已經寫得太長了,無論如何也該給這則傳說下一個結論了。我們的巨人傳說呈現兩種演變軌跡。一是脫離當初的信仰,借用古老英雄傳說的形式,從此在農民家的爐火邊與其兒女一起成長。二是與信仰的因緣太深,春秋兩季祭神時必然被人想起和講述,但其信仰本身隨時代發展而變化,神話也難以保留原型。因為神官等人一方麵忽略高祖以來的古老神秘傳說,將其事跡附會在第二、第三等級的小神身上;另一方麵又開始想象出更優越於這些小神的統治者。他們讓新的大神繼承了古神之名,又把一個個的業績賜給下級神祇,如菅原天神最初是憤懣激怒之神,但菅原天神後來又傳達神諭,說他要訓誡眷屬神不要冒冒失失地激起怒氣。又如牛頭大王將散布疫病的任務轉讓給八子王神。這些例子與大人彌五郎造塚等故事一樣,呈現出一則神話的演變過程。即使是在遠古時代,隻要人們判斷神話的內容為荒誕,神話就會逐漸趨向消失。
至於冬天夜裏寂寞地講故事的農民,他們在這一點上是相對自由的。他們並不擁有過多的、屬於自己的曆史。於是他們能夠把昨天的邊緣與遠古的茫然世界相連接,在此保存和欣賞那些未必經過嚴格分類的種種奇事。有些老太婆出於好心,為了孫子們的不眠之夜而儲備故事,而這樣的故事時而會成為成人教育的教材。所謂童話和民間故事之間的界線始終變動不居,就如海灘波痕一樣。不難想象,過去應該有不少人會信以為真。所謂傳說,本來就是這些希望相信昔話為真實的人們基於特殊的注意力而生產出來的。即他們把如岩石或草原上的腳印這樣的古跡當成事實依據,並視如珍寶,為本村所用,並加以流傳。就武藏野而言,正如逃水、堀兼之井等傳說[12]所表明的,這裏具有最混亂的地層和自由奔放的地下水,每次發生地殼運動,其泉水湧出的地方也隨之而移動。郊外村落在泉水邊祭神蓋房,其中有的已經消失,隻留下曆史痕跡,也有的村落因泉水的出現而出現。每次發生這樣的奇跡,應該有不少人將其理解為大多法師的所為。對於生活在幾千年曆史經驗中的農民,他們如此推測,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以為,故事也據此重新獲得生命,並在隨後的一段時間裏,又反反複複地呈現出傳說化的過程。
[1] 《太宰管內誌》,是伊藤常足(1775—1858)撰寫的九州方誌,共82卷。
[2] 《壹岐名勝圖誌》,成書於文久元年(1861),由後藤正恒、吉野尚盛著,是第10代平戶藩主鬆浦熙下令編纂的壹岐島方誌。
[3] 波留大石,位於鹿兒島縣阿久根市山下地區的八幡神社前,在其上麵有一隻60厘米長的腳印。關於這隻腳印,當地還有另外一種說法。傳說一隻天狗蹦跳在波留大石上,直接往阿久根大島飛走了,腳印便是天狗蹦跳時留下的。
[4] 味噌五郎,是傳說中的巨人。據說他住在高岩山上,每天早上坐在雲仙嶽上,用有明海的海水洗臉。
[5] 塵輪,是新羅國的首領凶酋,傳說他乘坐黑雲,殘民害理。
[6] 溫羅,是古代吉備地區的統治者。傳說他從國外帶來製鐵技術,並建立鬼城,稱霸備中。
[7] 三穗太郎和目崎太郎,都是傳說中的巨人。
[8] 八麵大王,是窮凶極惡的盜賊頭領,或稱眾麵大王、三麵鬼等。
[9] 關太郎,是鐮倉時代以岐阜縣月次的岩洞為據點行惡的凶賊。
[10] 兩麵宿儺,是出現在仁德天皇時代的凶賊,最終被武振熊命殺死。
[11] 魏石鬼,是自稱為八麵大王的惡賊頭領,他破壞神社佛堂,燒毀民房,最終被田村守宮殺死。傳說他是金太郎之父。
[12] 過去,武藏野是一片荒野,人們挖井挖得很深,所謂堀兼之井原來指的也是這樣挖得異常深的井口。某日,有一位旅客來到武藏野,覺得口渴了,於是瞭望四周,在遠處看到一條河,走了過去。但旅客越走近,這條河就越遠去,仿佛河水在逃跑,此地故此取名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