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生與三天

佛教的傳播與發展,對中國文化的影響不可謂不大。太細微的方麵不說,單是今天常用的一些語言和文字,就有不少源自佛學,比如“三生有幸”、“刹那”、“當下”,等等。

“三生有幸”中的“三生”,原指佛教“輪回之說”中的前生、今生與來生,後來,人們在此基礎上不斷豐富其內涵,與“三生”有關的東西越來越多,其中最為著名的莫過於“三生石”,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相關詞語——緣定三生。

我們是要講愛情嗎?不是。我們是要講人生,講生命。

什麽是人生?簡單來說,人生就是時間。時間就是生命,所以我們要珍惜時間,像珍惜生命一樣珍惜時間。說到珍惜時間,人們往往說,要珍惜生命中的第一天,或者進一步說,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似乎已經到了極致。那麽有沒有比秒更小的時間單位呢?當然有,不過我們這裏要說的不是微秒、毫秒、納秒、皮秒,而是佛家的時間單位。

佛家有一套完整的時間單位體係,其中最大的單位叫“劫”,劫又分小劫、中劫、大劫,大劫有多長呢?有關學者認為相當於268768億年!這是個什麽概念呢?舉個例子,《西遊記》中,孫悟空大鬧天宮,道教收不住場了,請如來幫忙,孫悟空提出當玉皇大帝的要求,如來告訴他自己苦曆過一千七百五十劫——籠統一算,就是說,人家玉皇大帝幾乎在恐龍時代就開始修行了,你才從石頭裏蹦出來幾天,怎麽可以說當就當?

那麽,佛教最小的時間單位是什麽呢?就是我們前麵提到的“當下”。我們不妨以1分鍾為單位,進行一下換算,1分鍾有60秒,1秒鍾有60個刹那,1刹那有60個當下,換言之,1秒鍾包含3600個當下。

那麽,佛家把時間分成這麽小的單位,用意是什麽呢?自然也有讓人珍惜時間的意思,但這不是主要方麵。那麽小,怎麽珍惜?考慮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浪費時間。佛家的用意是讓人“活在當下”。為什麽要“活在當下”呢?艱深的佛家理論我們就不講了,我們來看一個有普世意義的小故事:

佛祖住世時,有一天遇到一個名叫曼童子的年輕僧人,他連續給佛祖提了14個問題:

1.世界恒常存在嗎?

2.世界不會恒常存在嗎?

3.世界既恒常而又不恒常嗎?

4.世界非恒常非非恒常嗎?

5.世界有邊際嗎?

6.世界無邊際嗎?

7.世界有邊際而又無邊際嗎?

8.世界非有邊際非無邊際嗎?

9.生命即是自我嗎?

10.生命與自我並非同一嗎?

11.佛死後還存在嗎?

12.佛死後不存在嗎?

13.佛死後存在而又不存在嗎?

14.佛死後非存在非不存在嗎?

這些個問題,直到今天還有很多人問個不休,這也是14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或者說是沒法回答的問題,但卻一點兒也難不倒佛祖,因為他根本就不予回答。之所以不回答,是因為他認為這些問題根本沒有意義。既無意義,就沒有回答的必要。佛祖的時間也是寶貴的。

盡管如此,佛祖卻沒有以“問題沒有意義”為由一推了之,而是給曼童子及眾弟子講了一個譬喻,就是打了個比方:“這就好比有人中了一支毒箭,非常痛苦,命在俄頃,親人們非常著急,馬上為他去請醫生,治箭傷。但中箭的這個人卻認為在拔箭療毒之前,自己必須先弄清下列問題:你們要給我請的醫生姓甚名誰?高矮胖瘦如何?膚色是黑是白抑或半黑半白?出身於何等種姓家庭?是婆羅門、刹帝利還是賤種?其籍貫在東邊還是在南、在西、在北?那把射我的弓是用桑木、柘木抑或牛角製成的?弓弦是牛筋還是鹿筋抑或絲製成的?弓的顏色是黑是白?是赤是黃?箭杆是竹製還是木製?箭羽是雕鷲翎還是鶴羽、雞毛?箭頭的形狀像矛還是像刀?製箭頭的工匠姓甚名誰?高矮胖瘦如何?膚色是黑是白抑或半黑半白?他的出生地又在南在北在東在西?……這實在是個愚癡的人,因為他根本就等不到弄清這些問題,便會毒發身亡。解決這些問題有什麽意義呢?解決中毒的問題不僅是當務之急,也是根本問題。”

歸納起來講,佛祖也好,佛家也好,是在告誡世人,佛法雖然講來世、講輪回,但所有這些,都是為今生服務的。至於有人認為今生學佛來生才能受益,我們已經說過多次,那是封建統治者與佛門敗類聯播炮製出來的,是偽佛法。

我們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一些影視劇作品中,也包括一些書籍中,總是說,修成正道,才能逃脫輪回之苦。如何修成正道呢?這個話題太大,我們不妨換一種有禪意的回答方式:隻要你活在當下,放開“輪回”之說,你就已經跳出了輪回。跳出輪回,先得從思想上跳出來。

退一步講,即使真有輪回,真有三生,你所能把握的也隻有今生。你所能做的,也隻能是活在今生。當然,如果你不開竅的話,你會活得很糊塗,很痛苦。

活在當下——現代人都這麽說,也沒有人把它當佛語。近代以來,人們對時間以及“活在當下”,也有了更時尚的看法與說法。最著名的一種就是:人生就是三天,昨天、今天和明天。但其實,人生說到底不過一天。因為昨天已經過去,好也罷,壞也罷,都已經過去,永不會再來;明天還未到來,好也罷,壞也罷,都還是未來,我們沒法讓它提前。說殘酷點兒,人生無常,我們甚至不能保證自己肯定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可以把握的,隻有今天。今天把握不好,就會成為痛苦的昨天。今天把握不好,明天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

活在當下——說簡單點,就是我們要活得瀟脫、活得自在,不為那些無謂的事情去勞神。

說具體點,活在當下,就是夫妻不記隔夜仇,有些夫妻,昨天吵架了,今天仍怒氣相對,這就是沒活在今天,而是活在昨天。

說殘酷點兒,活在當下,就是從今天起,不管你現在年紀多大,境遇如何,都要把今天當作最後一天去活。

往實在裏說,活在當下,就是說我們要務實,要慣看秋月春風,直麵人生的風雨,要適應社會環境,接受那些讓人不開心的人與事,修煉最寬廣的胸襟。

2.生活不在別處

去年冬天,北京落下最大那場雪的早晨,黑白顛倒的我剛睡下沒多久,被老婆打電話的聲音吵醒。電話是她的同學兼閨蜜打來的。閨蜜隨老公去了地處亞熱帶的深圳,讓飽受北方嚴寒的老婆很是羨慕。隻聽她在電話這頭說:“你多好啊!一年四季可以穿裙子!這兩天北京下大雪了,一出門,凍得我連死的心都有了……”孰料對方打斷話頭說:“是嗎?你真是幸福啊!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雪呢!老想看看下雪是什麽樣的,可是太遠了……”

打電話的這兩位,都犯了“生活在別處”的毛病。所謂“生活在別處”,最早出自法國天才之人蘭波之口,後來,米蘭·昆德拉以它為書名創造了一部小說,讓這句話世人皆知。不過也有人說,最早提出這句話的是盧梭。不管是誰吧,都是大師級的人物;這句話的意境也很美,很浪漫,很勵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們及他們倡導的那種生活,都離我們太遠,都在別處。

這麽說來,“生活在別處”,基本上等於生活在夢幻中。那麽,人又為什麽不喜歡生活在夢幻中呢?或許是因為他的現實生活確實不好,或許是因為他創造幸福的能力太低,又或許是因為他想當然地認為別人一定比他生活得好,這山看著那山高,又或者是他的欲望太大,幸福的標準太高。

原因有很多,事實卻隻有一個:不管一個人多麽想生活在別處,他都隻能生活在他自己生活的地方。你在哪裏,生活就在哪裏。幸福也一樣,如果你在身邊找不到幸福,跑多遠都沒用。

印度大詩人泰戈爾有一首名為《錯覺》的小詩,說得正是那些“生活在別處”的人:

河的此岸暗自歎息:看來,一切歡樂都在對岸。

河的彼岸一聲長歎:唉,也許,幸福盡在對岸。

朱德庸有一組立意相近的漫畫,叫《我從十一樓跳下去》,大意是有一個女孩非常絕望,決定自殺,但她在從十一樓往下墜的過程中,看到了從十樓到一樓的鄰居們不為人知的一麵:平時恩愛的夫妻在吵架,平時堅強的男人在哭泣,有人抑鬱,有人失業,有人分手,有人孤寂,有人被戴了綠帽子……在落地前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跟他們比,我其實過得還不錯!還沒想完這些,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些人都把頭伸出窗外,看著她。她又想:他們看到我,也許會覺得自己還不錯。漫畫的最後,朱德庸寫道:“古人明訓:活在當下,知足常樂!”把這幅畫與泰戈爾的詩結合起來看,我們應該明白:生活在有些時候是無奈的,就像河的此岸永遠到不了彼岸,除非河水幹涸,而這無異於人失去了生命。另外,不必為這些無奈而鬱悶,詩人卞之琳有詩曰: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不是你的生活不好,而是你不懂得另一種形式的“生活在別處”,即站在別人的角度看待自己。著名財經作家古古也說:你擁有了淑女,必然失去辣妹。你不能太貪心。

說到這裏,我們的基調還是消極的,我們所有的語言基本上還是蒼白的,因為很多人還是發自內心地想“生活在別處”,因為他們的現狀真的不是很好,他們想“生活在別處”,完全與情調無關,或許隻是為了生存和發展。那也不必難過。一個人並非不能“生活在別處”,隻看怎麽理解。尤其是當一個人羨慕的“別處”是一種物質範疇內的東西時,隻要他懂得活在當下,並立足當下,肯努力,並具備一定的智慧,他就能改變當下。當他改變了當下的時候,不就等於生活在歸初的“別處”了嗎?

怕隻怕人永遠生活在別處。說到這裏,我們有必要返回前麵泰戈爾那首小詩,詳細探討一下“彼岸”之說。說到彼岸,就不得不說《心經》。眾所周知,它是所有佛經中翻譯次數最多,譯成文種最豐富,並最常被念誦的經典。其中最著名的那句經文“揭諦揭諦,波羅揭諦”,經常被翻譯成“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實乃大錯。這還要從“佛”與學佛的本意說起。什麽是佛?我們說過,覺悟的人。而學佛,就是尋求覺悟的過程。因此,“揭諦揭諦,波羅揭諦”的真正譯文應該是“揭示真理,揭示真理,向著覺悟出發”。退一步講,即使把“揭諦揭諦,波羅揭諦”翻譯成“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沒有錯誤,但“彼岸”又是什麽?翻譯了半天,人們還是不懂,翻來何用?

“彼岸”一說也不是佛教的專利,早在佛教傳入中國之前,中國先人們便在《山海經》、《楚辭》等書中想象出昆侖山上有一個彼岸世界,上麵有壯麗的宮闕,精美的園囿,四周環繞著弱水,長著各種奇花異木、珍禽異獸,並產不死之藥,各類神話和傳說中的人物大多生活於此。神人們平常吃的是玉,出行則依仗各種會飛能跑的乘騎……

而日本,不僅同樣有“彼岸”的說法,還有專門的“彼岸日”和“彼岸花”。不過日本人的彼岸與印度人、中國人的“彼岸”完全不是一回事。在日本文化中,“彼岸日”相當於我們的清明節。換言之,“彼岸”就是指死後的世界。或是把這一說法放到中國,那不是詛咒是什麽。而日本的“彼岸花”,則分傳說版與現實版。在傳說中,彼岸花隻開於黃泉,且是冥界唯一的花。而在現實中,這種花經常長在野外的墳頭上,因此便被消極的日本人賦予了死亡和分離等不祥色彩,常用於喪禮,又稱“死亡之花”。

可是,當我們把目光拉回中國,就會發現,這種被日本人稱為“死亡之花”的石蒜科的植物,反倒因其色彩鮮豔經常被用作喜慶之花!同樣一種花,在不同民族的文化中,寓意截然相反,“此岸”與“彼岸”,“此處”與“別處”,不也如此嗎?還有比這更具說服力的嗎?

總之,生活不在別處,即使在,人也不應生活在別處。不是有句詩嘛:風景這邊獨好!最後,讓我們克隆一下泰戈爾那首著名的《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權當我們的結尾:

世界上最鬱悶的事情

不是不能生活在別處

而是明知不能生活在別處

還想生活在別處

世界上最鬱悶的事情

不是明知不能生活在別處

還想生活在別處

而是即便讓他生活在別處

他還會生活在別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