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輕裝上陣

現代人常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過很少有人知道,“江湖”一詞與禪宗頗有些淵源。

中唐時,中國同時出現了兩位禪宗巨匠,馬祖道一禪師與石頭希遷禪師,簡稱馬祖與石頭,二人雖然一住江西,一住湖南,但彼此傾慕,聯係緊密,沒有絲毫門戶之見。因此,當時學禪的人往往能同時得到兩位大師的共同教導。當然,由於當時既沒有網絡,可以異地授課,也沒有高鐵等先進交通工具,通常情況下隻能靠兩條腿,從江西馬祖那裏走到湖南石頭禪師那裏,或者從湖南走到江西。從江西走到湖南,時人就稱作“走江湖”,當然,從湖南到江西,也叫“走江湖”,而不能生搬硬套為“走湖江”。

走江湖,什麽最重要?

武俠小說告訴我們,是義,是忍,是打不過就跑,等等,禪宗大師們則告訴我們,最重要的是輕裝上陣。

話說有一次,一個青年僧人曆盡風雨,好不容易趕到了湖南,見到石頭希遷禪師,禪師劈頭就問:“你從哪兒來?”僧人說,從江西來。禪師又問:“見到馬大師了嗎?”對方說我就是馬大師的門下,因為遲遲沒有開悟,特來請教。禪師便指著禪房外的一大堆幹柴問他:“馬大師就像那個吧?”一下把這個僧人問蒙了。僧人沒好意思再問,而是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浪費時間的精神,風塵仆仆地趕回江西,把這件事講給馬祖。馬祖聽完一笑,問他:“那堆幹柴有多少?”僧人說:“好大一堆呢!”馬祖歎息一聲道:“你力氣真大!”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又把僧人繞進去了。馬祖倒沒讓他再跑一遍,耐心地教導他:“你想想,你把那麽大一堆木柴放在心頭,不遠千裏,從石頭禪師那裏一路背來,力氣還不大嗎?”

我們不妨把兩位大師的話解釋得更透徹些。石頭禪師問那個青年學僧,馬祖“像不像那堆幹柴”,其實是巧妙地點化他:你在馬大師那裏,學了不少知識,卻沒有開悟,主要是你被那些知識困擾住了,那些知識就像一堆幹柴,壓在你心裏,不拋開它們,怎麽參禪悟道呢?可惜他想不明白,還不好意思問,又費了好幾雙鞋,最終才在馬祖“手把手”式的開釋下,悟到了自己之所以沒有開悟,就在於以往雖然勤奮、努力,但心眼太死,把力氣花在了很多不該著力的地方,自尋其擾,等等。

對我們普通人來說,這件事的啟示就是,江湖本就險峻,世路本就難行,行走其中,再不放下心裏的包袱,豈非累上加累?另一方麵,江湖固然險惡,可江湖也有江湖的魅力,受武俠小說影響,很多人都有江湖情結,但除了少數有暴力傾向的人向往江湖上的刀頭舔血、快意恩仇,大多數人向往的還是那種灑脫、輕鬆、隨遇而安的生活方式。時尚青年們常說的,“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一場奮不顧身的戀愛”,等等,都是這個意思。

當然,古龍說,江湖並不在天涯,就在你我心中。人生路,就是江湖路,走江湖,誰都想走出個名滿天下,富甲一方;行人世,誰都想人生價值最大化。但武俠小說告訴我們,人不能心思太重。貪財的人,不是與寶藏無緣,就是死在黃金窟裏。一心成為天下第一的人,不是參不透武功心法,就是走火入魔。所以,不管你現在身處何方,準備往哪兒走,有多麽偉大的目標,都要放下包袱,輕裝上陣。先主宰自己的心,才能主宰自己的世界。

很多人都聽說過“羿射九日”的傳說。事實上,在我國曆史上的夏朝,還真的有一個名叫後羿的神箭手,雖不至於射下太陽,但至少稱得上百步穿楊。但就是後羿這樣的神箭手,一旦背上了心靈的負擔,也會發揮不出原來的水平。有一次,夏王讓後羿射一個獸皮做的箭靶,並說:“射中目標就賞你黃金萬兩;射不中就剝奪你的封地。”後羿聽了,頓時緊張起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脯一起一伏,怎麽也平靜不下來。他拉開弓,連射兩箭,連靶子的邊兒都沒挨上。夏王不解地問大臣這是何故,一個大臣解釋說:“後羿平時射箭是百發百中的,今天他是被患得患失的情緒害了。大王定下的賞罰條件成了他的包袱,所以,他的表現很不正常。如果人們能夠排除患得患失的情緒,把厚賞重罰置之度外,再加上刻苦訓練,那麽,普天下的人都不會比後羿差的。”

莊子也曾經講過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有一個圍棋高手,用瓦盆做賭注時,他的水平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可當他拿黃金做賭注時,卻大失水準。當代的心理學家們也做過這樣的實驗:讓受試者給小小的縫衣針穿線,受試者越是全神貫注的努力,線越不容易穿入。盯得久了,眼還會花,根本沒法穿了。這種現象,在科學界被稱為“目的顫抖”,即目的性越強,就越不容易成功。相反,還容易把平素可以輕鬆完成的任務搞砸、搞糟。

目的顫抖,實質上是心靈的顫抖,是過於功利化且不敢麵對失敗的表現。很多運動員身上都有這種現象。全運會明明發揮得很好,但一上亞運會、奧運會賽場,尤其是在教練說“好好比,贏了獎你一套房子”時,所以有經驗的教練都會這樣說:“沒關係,即使輸了,能站在這裏,就是成功!”

生活也是如此,除了輸就是贏,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希望小了,或者不抱希望,卻也未必就輸。所以人們常說,翻跟鬥沒關係,但要給自己找個軟著陸的地方;爬雲梯沒關係,要記得給自己留下往下走的台階。人可以辛苦點,但心不能累。輕裝上陣,未必能贏,至少不會輸太慘。

莊子說:“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淡然,就是淡定;無極,就是終極;眾美從之,就是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圍繞著他。應該說,讓普通人達到淡然無極的境界是不現實的,大家也沒必要都達到無極的境界。水往低處走,人往高處走,我們隨著大流,隨著時代往高處走就是了,但是有一點,不要把那個還未達到的“高處”做成沙袋,捆在自己身上,那樣,你將無法去約見那個成功的自我。

2.一笑置之

守端禪師是北宋年間名滿天下的禪師,因長期住持舒州白雲院,世稱“白雲守端”。成名之前,守端曾拜過兩個師父,最初是茶陵鬱禪師,其後是楊歧方會。

有一次,方會突然問他:“你以前是不是拜過茶陵鬱和尚為師?”

守端說:“是。”

方會又問:“我聽說茶陵鬱和尚悟道源於一次騎驢過橋時不慎摔倒,還聽說他當時寫了一首詩偈,你記得那首詩偈嗎?”

“我記得,”守端回答,“這首詩偈是: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牢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方會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著走了出去。

老師因何發笑?守端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寺院外突然響起了鑼鼓聲,守端隨眾人走出去,原來是兩個小醜,他們一個扮作驅鬼的人,另一個扮作瘟鬼,動作非常滑稽,圍觀者都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守端想著師父那奇怪的笑聲,無心觀看,一會兒便獨自回到僧房,苦苦思索,弄得一個晚上都沒睡好覺。

第二天一大早,守端就去敲師父的門,問:“您昨天為什麽要笑我?”

方會說:“你昨天看見那兩個裝神扮鬼的小醜了嗎?”

守端答:“看見了。”

方會說:“你比他們差遠了。”

守端漲紅了臉,問:“這話是什麽意思?請師父指教。”

方會說:“他們喜歡人家笑,你卻害怕人家笑。我笑是因為我想笑,跟那首詩偈沒有絲毫關係。”

實際上,方會禪師當時那一笑,並不是像他所說的那樣,因為想笑所以就笑,而是確有所指,那麽他所指的是什麽呢?普遍認為,茶陵鬱禪師那首開悟偈過於有名,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讓守端背誦,是在借機考查,希望他用自己的偈來表達,而不是一字不變地鸚鵡學舌。不過,對我們來說,更有意義的還是他那句“小醜喜歡人家笑,你卻害怕人家笑”。

我在上學時,並沒有接觸過這樣的故事,但我曾經搞過一個惡作劇:找個同學,啥話不說,裝作忍不住似的、一個勁地笑他,很多同學都會被笑得莫名其妙,看看自己的屁股,檢查一下自己的褲子,等等,有些甚至會惱火,可見大多數人都是怕別人笑的,非獨白雲守端一人。

生活中,經常聽到抱怨:“哎,活得真累!”這種累,主要是心累。心之所以會累,主要是想得太多。像白雲守端那樣,因為師父隨意的一笑(姑且這樣認為),一種沒有任何意思的臉部肌肉運動,就整晚失眠,不累才怪。

據說,國畫大師張大千也幹過類似的事情。張先生留著一把大胡子,神采飄逸,幾乎成了他的標誌。事實上,很多藝術家都這樣,比如崔健的帽子、黃永玉的煙鬥、葛優的光頭,等等。突然有一天,一個朋友問張大千:“您晚上睡覺時,是把胡子放在被子外麵,還是放在被子裏麵呢?”

張大千不禁一愣:“這……我以前從來沒有留意過。這樣吧,明天我再告訴你。”晚上睡覺時,張大千想起了朋友的話。他先是把胡子放在被子外麵,感覺好像不太舒服;又把胡子拿到被子裏麵,感覺也不自然……就這樣反反複複折騰了一晚上,張大千也沒有想明白:以前想都沒想過的問題,怎麽現在卻這麽讓人頭疼呢?

這就叫作自尋煩惱。胡子放在被子裏,還是被子外?這根本就不值得考慮,考慮多了,便成了煩惱。現代人的壓力本來就夠多了,一個勁地減壓還“壓力山大”,怎麽還能人為地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呢?在此奉勸一句:你可以尋找愛情,也可以尋找成功,還可以尋找朋友,但是千萬別自尋煩惱。

從一定程度上說,愛自尋煩惱的人,是因為閑得無聊,是大腦下意識地空轉造成的。古時有人曾擔心天塌下來會怎麽辦?現代人則擔心一旦太陽的能量耗盡,地球人怎麽生活?一個連明天的早餐在哪兒都不知道的窮漢是不會想這些的。就算想,他也會想:愛塌不塌,塌了才好,大家公平了!對於這類情況,唯一的辦法就是找點事兒做,並盡量忙起來。

一個忙碌中的人是沒有絲毫煩惱的,除非他是在忙著找煩惱。孔子說:“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一個人若是為了追求事業,是連吃飯睡覺都可以忘掉的。在追求的過程中獲得的快樂,也是可以讓人忘卻其他煩惱的,甚至連進入老年和臨近死亡,都沒有時間去多想。也隻有那些無事可做的人,才會對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思來想去,徒生煩惱。

有些煩惱是自找的,但也有些煩惱乃至痛苦是自己找上門來的。每個人的身邊都有一座江湖,而且是一座不允許歸隱的江湖。不論你躲到哪裏,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規避煩惱。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何應對這些找上門來的煩惱、苦痛呢?這句話的原創者古龍先生對此頗有心得。著名作家林清玄曾經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有一次,他去探訪病重的古龍,見其書桌上擺著一幅字:“陌上發花,可以緩緩醉矣!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字的下方蓋著一個古龍自刻的印章,上刻“一笑”二字。這個自刻的印章,古龍曾經把它送給過另一位武俠小說大師——倪匡,如今,又向倪匡要了回來。為什麽呢?古龍解釋道:“這幅字最能體現我這些年來的心境轉變。過去開懷痛飲,是要掩飾內心的空虛,是‘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說是‘忍’,其實是‘不忍’,不情願;後來身體不好,不能喝酒了,但看到陌上的花開,也可以醉了,境界高了一層。現在呢,隻有‘一笑’,對任何事都能‘一笑置之’了……”

的確,人要學會微笑。別人笑,你就隨著他笑;別人不笑,你就引領他笑;隻要還能笑得出來,不管現狀如何,心情至少不會太差。第13章

勿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