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銀白骨

話說明朝初年,明太祖朱元璋聽說山西五台山碧山寺有個叫金碧峰的方丈,禪功非常厲害,入定時能達到無欲無念、無色無相的境界,別說凡人看不見,就是神鬼也找不到他的魂魄!朱元璋就想封金碧峰做國師,於是派使者攜帶聖旨及重禮前往,哪知金碧峰早就看破了功名,隻禮貌性地接受了一個紫金缽,其餘一概謝絕。可是,由於這個金缽太精美,修為深厚、定力非凡的金碧峰居然也對它起了愛慕之心。

轉眼到了萬曆年間,時年二百來歲的金碧峰陽壽將盡,閻王便派黑白無常前來索命,但金碧峰正在入定,任他們東尋西找,就是找不到金碧峰的魂魄!

黑白無常想來想去,就去找“土地”幫忙,“土地”無奈地說:“我看你們是白來了,金碧峰入定時,上仙都找不到他的蹤跡,我這個仙界末流又怎麽幫得上你們?”

黑白無常沒法回去交差,於是苦苦哀求“土地”為他們出個主意。“土地”想想說:“有了,金碧峰什麽都不愛,就愛他的紫金缽。如果你們想辦法找到他的紫金缽,輕輕敲上一敲,他自然會出定。”

黑白無常歡天喜地的東找西找,終於找到了紫金缽,輕輕地敲了一下。紫金缽一響,果然,金碧峰出定了!他說:“是誰在碰我的紫金缽?”

黑白無常說:“你的紫金缽很快就要屬於別人了——你的陽壽盡了,現在請到閻王那兒報到。”金碧峰心想,自己修行一生,還是不能了脫生死,都是這個紫金缽害的!想到這兒,他就騙黑白無常說:“我想請一刻鍾的假,把寺裏的事處理一下,完事後我立即跟你們走。”

黑白無常說:“好吧!念你修行不易,就多給你一刻鍾。”

突然,金碧峰把紫金缽抓在手上,往地上一摔,登時粉碎。然後他雙腿一盤,又入定去了。這一回,黑白無常找來找去,隻找到了一首題在牆上的詩偈:

若要抓我金碧峰,除非鐵鏈鎖虛空;

若能鎖得虛空住,再來抓我金碧峰。

這個故事,叫做“金缽動念”,是一個很有名的禪宗故事,南懷瑾等大家都曾講過,隻是版本略有出入。但中心思想是不變的,它強調的都是欲望的可怕,同時也可見學佛有多難。

按照佛家的說法,凡人在婆娑世界哪怕隻是貪戀一株小草,都超脫不了輪回之苦。好在我們不是專業的修行者,隻是學禪,學頓悟,所以大可略過宗教、信仰等大詞,隻看它對我們凡夫俗子的積極意義。

禪語有雲:“人在荊中,不動不刺。心在紅塵,不動不傷。”大意是說,世路多險峻,紅塵多煩擾,世人就好比身處荊棘林中,處處潛藏著危險或**。隻有不動心,不妄想,心如止水,才能有效地規避風險,抵製**。否則就會痛苦纏身。

人有可能全然不動心嗎?不可能。所以禪家隻強調不要動妄心。妄心,就是不該動的心。

這個世界,最容易讓普通人動心的東西,恐怕非金錢莫屬。在今天,是人民幣;在古代,則是銀子。有人認為是金子,其實金子在古代中國始終隻是被上層社會用來製造奢侈品,或被用來製造佛像及法器等,尋常百姓跟金子的距離無限遙遠。即便是銀子,對普通百姓也很遙遠。一般百姓日常使用的貨幣大多是銅錢。直到清朝中後期,墨西哥的銀礦大規模開發,大量白銀及鑄幣技術流入中國,普通人才開始在生活中少量使用銀元。因此,人們尤其是窮人們,看到大錠銀子時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禪宗叢林中還流傳著一個相關的小故事:一個暴富起來的農民去請教一位禪師,為什麽自己有錢以後很多鄰居不喜歡他了?禪師把他帶到窗前,問:“向外看,你看到了什麽?”農民說:“看到外麵有很多人。”禪師又帶他走到一麵鏡子前,問:“現在你又看到了什麽?”農民答:“我看到了我自己。”禪師笑了笑,說:“窗子和鏡子都是玻璃做的,區別隻在於鏡子多了一層薄薄的銀子,便叫你隻看自己而看不到別人。”

生活往往也是這樣,很多時候,缺乏定力的人會被閃耀的銀子晃花眼,隻知考慮自己,完全不考慮他人。同樣的,由於這個世界上真正有境界的人並沒有幾個,他這樣考慮自己的時候,別人同時也在這樣考慮,甚至比他更自私,於是很難不引起一場紛爭。類似的紛爭,最終雙方達成和解的例子,不是沒有,但更多的時候,我們看到的卻是無法逆轉的悲劇。很多影視題材也一再地警醒世人,愛錢不要緊,但不要起貪心,有些錢能拿,有些錢千萬不要拿。否則,白花花的銀子後麵,往往是白骨森森。利益的後麵,往往就是利刃。

利如此,名也一樣。對某些人來說,它甚至是個比利更難跨越的門檻。因為誰都知道,基本上一個人有名了,也就有利了,尤其是當今社會。所以,我們總是會看到網上有些人在不遺餘力地保持自己的紅火程度,甚至不惜以各種花邊新聞吸引公眾的眼球。可是不少勤勤懇懇者卻怎麽也不紅,連觀眾都會為他喊冤。當然,自己在角落裏喊冤、訴苦甚至罵街的人也不少。其實,這都是看不透的表現。娛樂圈也好,財富圈也罷,那都不過是個圈,千萬別被它圈住。即使裏麵風光無限好,也還是要時不時地跳出圈外,冷靜地問問自己:是不是也被它後麵那層銀子晃花眼了?需要加倍小心的是粉絲們迷離的眼神。其實,他們欣賞的不是你,而是內心那個浮躁的自己。不太風光的人也不必難過,你已經足夠幸運了。即使你一點也不幸運,也應該把心思用在正事上,盡量改變自己的糟糕現狀。禪語有雲:“風動幡動,仁者心動。”事間的一切事物和現象,都是我們的“心”投射出來的。不要執著於外界的現象,否則就會迷失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東西丟失了可以再尋,心迷失了該往何處尋找呢?

2.黃金黃葉

“黃金黃葉”的典故出自《法華經》,大意是說,有一次,佛祖告訴弟子們,不要執著於自己的佛法,並打比方說,我給你們說的法,就好比一個小孩子在那裏哭,我為了使他不哭,就順手揀了一片黃葉哄他:“小朋友,別哭了,這個好玩兒,這是黃金!”隻要能把小孩子哄住,管它原來是樹葉也好,雞毛也好,隻要他不哭就好了。

這個典故的本意是提醒修行的人,佛講的佛法,都是指黃葉為黃金,為止兒啼而已!切不可執著於佛的法,否則就學不到真諦。不過,這個典故本身或許更值得現代人思考,即:為什麽小孩子一聽黃金就不哭了呢?還不都是大人從小教的。

馬克思說:金銀天然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金銀。由於金銀具有存量稀少、質地均勻、體積小、價值大、便於分割、易於攜帶等天然特性,最適合用作一般等價物,所以被先民們自然而然地用作了充當貨幣的材料。換言之,金銀本是人類生產的商品之一,如果人類有可能找到足夠多的金礦銀礦,或者找到其他替代品,那它就會失去附著其上的貨幣價值。現代人用的紙幣更是如此。如果忽略其麵值,所有的紙幣無非一張廢紙,也像一片樹葉,本身並不很重要,但人一出生它就遮在眼前。如果不能把它從眼前拿開,那麽一輩子看世界都會很別扭。

對修行者來說,更是如此。連財富關都過不了,根本就談不到修行。前麵我們講過“金缽動念”的傳說,下麵來看一個真實的故事:

唐代的溈山靈佑禪師,是禪宗“五家七宗”之一的溈仰宗的初祖。他在開山立派前,曾長期在溈山一帶弘場禪法,當地人都願意供養、親近他。後來連當朝宰相裴休都有所耳聞。裴休也是個好佛之人,而且對佛法有著深厚造詣,甚至一度把自己高中狀元的兒子裴文德送入寺院中,接受再教育,免得他少年驕狂。但有一點,裴休比較自負,年輕時就曾詰問得很多所謂的高僧無言以對。如今聽說溈山出了個高僧,裴休便想去試上一試。

到了溈山靈佑的修行處,裴休大吃一驚,禪師居然連個寺院也沒有,隻有一所依山搭建的簡陋茅棚,也沒有床,隻有一個蒲團……養尊處優慣了的裴休根本無心在茅棚裏跟禪師切磋佛法,簡單說了兩句,就告辭而去。臨行前,他心想:禪師連個廟也沒有,不如我布施些,供養他蓋個廟吧!於是命隨從拿出三百兩銀子。禪師聽在耳裏,既不接受,也不拒絕。把銀子放在哪裏呢?這裏連個桌子都沒有。裴休見茅棚中有一堆草,就命隨從把銀子放在草堆中而去。

三年後,裴休又有時間了,料想禪師的廟宇大概也建好了,於是再次登山。但到了那裏,發現還是茅棚一間。裴休心想:“我給他錢,他不造廟,還是一副貧苦相,不知他把錢用到哪裏去了?”於是便問:“禪師!我給你的造廟的銀子,你放在什麽地方了啊?”

禪師頭也不抬,說:“你從前放在什麽地方,就到什麽地方去找。”

裴休走到草堆邊,一看三百兩銀子居然原封不動,還放在那裏!裝休又想,“真是懶得要命,給他錢他也不會用。為什麽愈修愈愚癡呢?”

禪師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你既然以為我不會用錢,還是拿回去做別的事好了,我根本不想造有形相的廟。”

裴休聽在耳裏,當下折服,回去後就廣為宣傳,這下,反倒由不得溈山禪師不造有形相的廟了,因為天下的學僧、士子們都爭著去向他求教,一撥接著一撥,絡繹不絕。這麽多人,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這下,裴休的銀子派上了用場,當地的百姓也自發地捐錢捐物,建起了一座同慶寺,一直延續至民國年間。

民間有句歇後語,叫出家人不愛財——多多益善。意思是說,即使是不貪圖身外之物的出家人,也不介意多一點錢財。說白了,還是認為人性都是貪婪的,沒有人不愛錢。應該說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不過我們也必須講講它的另一番道理,那就是在站在真正的出家人的立場上,有時候還真是雖不愛財,但多多益善。這並不難理解,不愛財的出家人,有了錢,可以用來弘揚佛法,可以用來做善事,事實上,我們在以往國內遭遇洪災時往往能在第一時間看到這樣的新聞:某某廟宇的僧人們不眠不休,蒸饅頭給災民吃,甚至冒著生命危險,把饅頭送到抗洪第一線。做好事,也要用錢,沒有錢,往往有心無力。出家人具有大慈悲心,想多幫助眾生,所以希望財錢越多越好,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不知道,媒體上披露的那些利用出家人身份騙財、斂財的報道,是不是真的?無論是出家人,還是俗人,我想都應該對錢財這一問題反省一下。

“黃金黃葉”的典故還可以給我們另一方麵的啟示,即我們不僅要學會把錢財看淡,還要學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方麵。荒地上隻有種上莊稼,才能杜絕雜草蔓延;人心中隻有有了更高境界的追求,才不會被財富所魅惑、所主宰。

無論是先哲也好,當代人也好,總是會說,做人,要有一顆“赤子之心”。那麽什麽是赤子之心呢,具體到我們本節而言,“赤子之心”就是沒有“黃金”,拿著“黃葉”也快樂的人。或者說,“赤子之心”就是一顆盡量快樂,不以物質的得失、多寡為轉移的心。說具體點,當今世界,人們的生活水平、經濟實力盡管較以前有大幅度提高,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別說離理想太遠,就是離世界平均水平,也還是有明顯差距。對普通人來說,獲得更大的突破,實現財富自由,也往往可望不可即,心有餘而力不足。對此,我們必須理性看待,與此同時,我們也應明白:沒有錢,不能再賠上快樂;沒有物質,不能再賠上精神;切不可因為沒錢在婆娑世界“啼哭”。人要學會自己哄自己,生活中的快樂“黃葉”多的是,要學會自己去尋找,不能總指望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