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律與他律
唐代的道林禪師是個異僧,他既不像普通僧眾那樣住在寺廟裏,也不在懶殘和尚等人一樣隱居在山洞裏,而是在杭州附近山中一株大鬆樹上搭了個鳥窩似的“棚子”,因此時人都稱他為“鳥窠禪師”。
大文豪白居易任職杭州太守時,有一次前往拜訪鳥窠禪師,見他端坐在窠邊,就說:“禪師住在樹上,太危險了!”
禪師卻說:“太守!你的處境豈不是更危險!”
白居易不以為然,說:“我是當朝要員,有什麽危險呢?”
禪師說:“薪火相交,縱性不停,怎麽能說不危險呢?”意思是說官場浮沉,勾心鬥角,危險就在眼前。
白居易似有所領,於是轉了個話題,又問:“請問禪師,什麽是佛法大意呢?”
禪師說:“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白居易本以為禪師會開示自己深奧的佛理,沒想到是如此平常的話,感到很失望,說:“這是三歲小孩兒都知道的道理啊!”
禪師說:“三歲小孩雖然都知道,但八十老翁卻未必做得到。”
許多事人人明白,卻不動手。比如垃圾在地,人人生厭,卻無人撿拾扔進果皮箱。比如公共汽車上,白發蒼蒼的老人站立一旁,肯讓座的仍然是極少數有素質的人。
道理都很簡單,隻是說來容易做來難,世上眼高手低的人太多,世上會找理由的人更多。
人人都知道應該做個好人,但做一個好人真難!
誰都知道“吸煙有害健康”,然而廣大煙民還不是“寧舍一頓飯,不舍一袋煙”?最具諷刺意味的是,有一次本人居然為了寫一篇有關戒煙的文章,抽了兩包紅塔山!
誰都知道酒大傷身,酒多誤事。因為喝酒了把事情辦砸了的人到處都是。我的一位老鄉就曾說過一段頗有感觸的話:我尋思吧,這人還不如一個酒瓶——酒放在瓶裏,瓶老老實實;酒放在人肚子裏,人就不老實了!
誰都知道罵人不好,但包括小學生在內的很多人每天都在罵著各類國罵。在有些地方,一定程度上的罵人居然成了親密的表現。咄咄怪事!
誰都知道貪汙不對,**無恥,但網上幾乎每周都會有一兩上貪官、色官落馬,難道說他們沒有法律意識嗎?
難道說,不知道自己做的一些事情不對嗎?
都知道,隻是做不到,管不住自己。
管不住自己,主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心。這並不是普通人才會遇到的問題,包括唐代玄奘法師在內的高僧有時候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玄奘法師就是《西遊記》中那個家喻戶曉的唐僧,他於唐朝貞觀年間,不顧國家禁令,獨自西行,經西域諸國進入印度,遊學各邦國,17年後滿載而歸,長安城道俗奔迎,傾都罷市,唐太宗也親自接見他,不僅不計較他當初犯禁出國,還勸其還俗出仕。玄奘婉言謝絕,此後一心譯經,共計1335卷,為佛學和中國文化作出了巨大貢獻。後來,明代文學家吳承恩根據他的事跡,創作了《西遊記》。在《西遊記》裏,代表玄奘法師原型的唐僧,看似膽小怕事,除了執著、慈悲之外,一無是處,風頭被三個徒弟搶得一幹二淨。然而依禪宗的思維方式來看,《西遊記》還是一個人的旅行,孫悟空的桀驁不馴,獵八戒的奸懶饞滑,沙和尚的愚癡我慢,都隻是包括玄奘法師在內的所有人都有的人性的弱點;各路妖魔,暗喻西行途中的各種艱難、困苦與磨難、打擊;那些**的妖與人,則代表**;師徒四人與各路妖、人的每一場戲,都隻是玄奘法師一個人內心天人交戰的藝術化寫照。所以,在《西遊記》中,作者給孫悟空起了很多名字,其中就有一個叫“心猿”,這個名字出現了不下十數次,白龍馬則稱“意馬”,這兩位組合起來,就是“心猿意馬”,上過學的人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禪宗史上還有一個類似的公案:
北宋的汾陽善昭禪師,人稱“無德禪師”,有個弟子叫元持,修行多年,卻始終沒有更深的體悟。這天,他找到老師,說:“師父,請您慈悲開示我,是不是我有些必修課程沒修,所以才會用功多年,一無所悟?”
無德禪師說:“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了。你要看管好自己的兩隻鷲、兩隻鹿、兩隻鷹,約束好口中的一條蟲,同時還要不斷地鬥一隻熊,看護好一個病人。如果能做到這些,相信對你有很大的幫助。”
元持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有什麽鷲、鹿、鷹、蟲,隻好繼續請教:“師父,我孑然一身來此,並不曾帶什麽動物……何況,我問的是參學的必修課程,與您說的那些動物有什麽關係?”
無德禪師含笑解釋道:“兩隻鷲,就是你的雙眼,你要警戒它們,非禮勿視;兩隻鹿,是你的雙腳,你要把持住它們,非禮勿行;兩隻鷹,是你的雙手,你要像熬鷹一樣,讓它們經常工作,非禮勿動。口中的一條蟲,是你的舌頭,你要緊緊約束它,非禮勿言。一隻熊,是你的心,你要克製它的雜念、妄想,非禮勿思。一個病人,就是你的身體,希望你不要讓它陷於罪惡。對於修行,這些實在是不可缺少的必修課程。”
什麽叫修行?簡單來說就是在努力追求的同時約束自己。我想,無德禪師已經把話說得非常明白了:你這個元持,修行多年,卻沒什麽收獲,不是路子不對,也不是不夠努力,而是你不能在努力精進的同時,約束好自己的思維與言行。連自己的身心都控製不住,還談什麽覺悟?覺悟了又能怎樣?隻會貽害世人。
這位元持後來怎樣了呢?至少筆者除了這個公案外,沒有找到與他有關的更多內容,看來最終還是沒能把握住自己,枉費時光。
對普通人來說,上述所言,其實用一個詞就可以概括,那就是“自律”。對於自律,先哲老子曾經把它提到非常高的高度來談,稱“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前不久,俄羅斯總理梅德韋傑夫訪問中國時,曾經引用它,解釋為“戰勝別人的人很強,但是戰勝自己的人更強”。的確,克服自己、征服自己,最為困難,因為戰勝自己,一時、一事或許不難,但若無論是小事還是大事,時時處處都做到嚴格自律,就太難了。
然而,我們不能因為自律難就不去自律。康德說得好,人不自律,那就得勞煩“他律”。“他律”就是紀律和法律。有的人,看似能逃脫“他律”,甚至能淩駕於“他律”之上,但別忘了,“他律”之外,還有天譴。“他律”和天譴,看似離普通人很遠,一些需要自律的小事,看似無足輕重,但曆史經驗告訴我們,世上沒有天生的惡人,希特勒最初甚至連“無良少年”都算不上。超級惡魔們都是因為在少年時缺乏自律的精神,才會在以後沒有“他律”製衡的情況下,信馬由韁,葬送自己不說,還往往把一大群人乃至整個社會帶進深淵。自律,怎可小視?
2.把自己拉回來
唐代的石礬慧藏禪師,是馬祖道一禪師的弟子,相傳他原本是個獵戶,最討厭見到出家人,因為出家人一見麵就會讓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一天,石礬慧藏在追趕一頭受傷的麋鹿時,馬祖道一半路殺出,將他攔在道中。他本來就討厭和尚,馬祖又幹擾了他打獵,於是他掄起胳膊就想動粗。
馬祖問:“你這個獵人,可會射箭嗎?”
石礬答:“當然會!我不僅會射箭,而且一箭一個,百發百中。”
馬祖卻搖搖頭說:“我看你還是不懂得射箭。”
“你說我不會射箭,難道你這出家人還會箭術不成?”石礬反唇相譏。
馬祖:“我自然懂得!”
石礬:“那你一箭能射幾隻?”
馬祖:“我一箭能射一群!”
石礬聽了,嗔怪地說:“出家人講慈悲,彼此都是生命,何必要一箭射它一群?我雖以殺生為業,但殺取有道,從不殺幼獸和懷孕的母獸……”
馬祖眼晴一亮,趁機說道:“你既然知道彼此都是生命,為什麽還要射殺它們?你為什麽不回轉箭鋒射自己呢?”
石礬不解:“射自己?”
馬祖開釋他說:“是的,射自己!你被欲望困擾,心中積滿塵垢,因而貪殘嗜血,人性消失,剩下的隻有獸性。你要做的,就是射死自己心中的獸性,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慈悲大丈夫!”
石礬聞言大悟,當下扔掉弓箭,跪在馬祖麵前,做了禪師的弟子。
有一天,石礬正在廚房裏做事,馬祖進來了,問他:“你在這裏做什麽?”
石礬說:“我在牧牛。”
馬祖又問:“怎麽個牧法?”
石鞏說:“當它走入草地裏時,我立即把它拉回來。”
馬祖嘉許道:“你是真的懂得牧牛之道了。”
上麵兩個小故事中,射箭之道與牧牛之道,說的其實是一回事,即怎麽約束自己。不過之所以把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還在於它們之間有一種內在的相輔相承的關係。如馬祖所言,被欲望困擾的人,心中隻有獸性,所以要學會箭射自身,射死自己心中的獸性。但也不能一概而論,有些獸,比如牛,雖有獸性,但也是人類的好朋友。殺了它,誰替人們耕田?最合適的辦法是馴化它,約束它,不使它踏上草地;一旦它生出雜念,被草所**,就趕緊把它拉回來。具體到修行人,那就是說,要管好自己的心,一旦心生妄念,或者說已經鑄成些許小錯,要及時悔改,把自己拉回到正道上來。
說到這裏,不妨提個小問題:當馬祖問石鞏在做什麽時,石礬為什麽要回答“牧牛”,而不是“牧羊”、“牧馬”等等呢?其實,這並不是石礬信手拈來、隨口一說,而是其來有自的。
首先,在很多佛教典籍中,牛都被用來比喻眾生的佛性,如《法華經》中有羊車、鹿車、牛車之喻。關於這三種車,我們可以簡單地把它們解釋為,佛祖用來救度眾生脫離苦海的交通工具,但是前兩種車隻能自度,隻有牛車才能既度己、又度人。其次我們知道,佛教是從印度傳來,今天的印度各宗教中,對牛非常尊敬,視牛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動物。在大街上,牛可以隨便遊**,隨便吃集市上的東西。再次,在中國禪宗史上,還流傳下來了一組重要的圖畫,叫《十牛圖》,也就是十幅與牛且主要是牧牛的連環畫,普遍的解釋認為,這就是將禪宗倡導的悟道直觀簡化為十個階段,關於這十個具體階段,我們不必詳述,我們隻需懂得,先哲之所以以放牧為背景,闡釋修行,就在於兩者有著共通之處,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前麵所說過的,修行者,一定要管住自己,就像牧童管住自己的牛一樣,不使其亂躥亂跑。同時,這組圖畫也從而麵暗示人們,在修行過程中,尤其是在修行的初級階段,牛,也就是人心,被雜草,也就是各種**所擾,在所難免,關鍵的是要及時約束自己。
其實,這個階段也正是禪宗所說的“戒定慧”修行三階段中的“戒”的階段,即遵守戒律,去除雜念,控製自己。隻有在此基礎上,才能進入接下的“定”與“慧”階段。至於“定”與“慧”究竟是什麽,我們在後麵的章節中再細談。
前者我們曾經歪解過《西遊記》,說那本質上仍是一個人的旅行,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等,都隻是唐僧的心理活動,有負麵,也有正麵。按照這一思路,我們不妨來解讀一下《西遊記》中的一個著名妖怪:牛魔王。
用一些學者的話說,牛魔王這個妖怪是“不同凡妖”,它是《西遊記》中少數沒對唐僧肉起過興趣的妖怪,而且在500年前,它還是孫悟空的結拜大哥。它能當大哥,靠的不僅僅是歲數大,而是武功及法力,這在“正義力量”收伏它時就表現得非常明顯。按《西遊記》中的描寫,為捉拿牛魔王,仙佛兩界共出動了五路大軍。第一路:取經隊伍,孫悟空、豬八戒二人的猴豬組合;第二路:原在兜率宮當值,後被貶下凡的土地所率領的陰兵;第三路:金頭揭諦、六甲六丁、一十八位護教伽藍;第四路:四大金剛率領十萬佛兵,於四麵八方布下天羅地網,讓老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第五路:托塔李天王並哪吒三太子領率的天兵天將。此外,還命過往虛空一切神眾都留步幫打。麵對五路神佛的圍鬥群毆,牛魔王現出本相,也即一頭千餘丈長、八百丈高的大白牛,拚命血戰,但終因體力耗竭,被照妖鏡困住,做了俘虜,皈依佛門,最後成了正果。
另有學者在別篇文章中指出,《西遊記》中的妖怪大多是有後台的,沒錯,這牛魔王就是其一。那麽,它的後台是誰呢?其實就是如來。確切地說,它就是如來的那顆心。之所以這麽說,一方麵在於佛經中常以大白牛比喻修行上的最高境界。誰是佛教中修行境界最高的呢?自然是如來佛。誰是西遊記中的NO1呢?還是如來。另外,我們前麵講過的禪宗連環畫《十牛圖》,十幅圖的內容也是一個漸進地由大黑牛變成大白牛的過程。當然,變成大白牛並不是最高境界,真正的境界是“人牛俱忘”,即《十牛圖》中最後那幅圖,既沒有牛,也沒有牧童,隻有一個大圓圈。結合這些,可以說,大白牛其實是佛祖心生雜念、境界下滑的產物。“派出佛兵”一事則是輔助線索。整個《西遊記》中,隻有這麽一回。這並不是說牛魔王特別厲害,不派出十萬佛兵不行,而是暗示,這牛魔王是佛祖的心,隻有佛祖能收回它。這與《西遊記》中其他一些天尊、菩薩的坐騎、童子偷偷下凡作亂,最後又被本人收回,是一個道理,隻是比較隱諱而已。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那就是包括佛祖在內,也有管不住自己的心的時候,我們凡人有些違規逾矩,實屬正常。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們也要在自己的心裏設下十萬佛兵,隻要自己的心一亂,就立即去討伐它,降伏它,切莫讓它擾亂了自己的修行。第17章
俯仰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