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聽之、任之、忍之

去年冬,在某地鐵站等地鐵時,地鐵電視上正在播放一條娛樂消息,說的是某熱火朝天的電視劇的主演兼主創及編劇,為了該劇到底誰是主創爆發了口水戰,其中主演一方暗罵對方為“瘋狗”,編劇一方亦予以回應,大概如下:“事實擺在麵前,不需我再多說。對於其人種種惡劣瘋狂行徑,我且一笑置之!由他、隨他、任他,再過幾年,且看他!”當時我的一個土豪老鄉也在身邊,聽完後,他說:“真是編劇,罵人的話都能編得這麽有水平!”

其實我那位土豪老鄉未必知道,這段有水平話的或許並非該編劇的原創。這並不是表現我的博學,而是類似的一段話在曆史上實在大大有名。

唐代曆史上,有兩位異僧,一個名叫寒山,一個名叫拾得,相傳他們分別是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的化身。有一天,寒山問拾得:“如果世間有人無端誹謗我、欺負我、侮辱我、恥笑我、輕視我、鄙賤我、厭惡我、欺騙我,我要怎麽做才好呢?”拾得回答說:“你不妨忍著他、謙讓他、任由他、避開他、耐煩他、尊敬他、不要理會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拾得的回答,概括起來就是一個“忍”字。但它又不同於一般人印象中的那個“忍”字,因為在普通人那裏,“忍”不是為了“風平浪靜”,就是為了“不亂大謀”,雖然也稱得上是麵對人我是非的高明之道,但境界上還差了些。道理很簡單:如果忍了之後,並不能“風平浪靜”,還是要“亂大謀”,你還要不要忍呢?

那麽,什麽才算上有境界的“忍”呢?我們來看一個案例:

民國時,當代高僧廣欽禪師為了修行,曾走出寺院,在山洞中獨自住了13年。後來,雖然回到了寺院,但他堅持不住禪房,而是主動要求守大殿。因為大殿不能安床鋪,每天晚上隻能在大雄寶殿打坐。

由於大家都知道廣欽在山洞中過了13年,因此也就習以為常了。但過了不久,一天早上,方丈突然召集大家說,昨天晚上大雄寶殿的功德箱被盜了!功德箱,也就是善男善女捐錢的箱子。由於過去沒人值守大殿,功德箱也從未被盜過,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地懷疑到了廣欽的頭上。即便他沒偷,他整夜在那裏打座,也應該知道,也有責任。於是大家都對他有了看法,後來包括在寺裏掛單的僧人、居士都很鄙視他。

廣欽卻從未申明一句類似“我沒有偷,也沒有看到別人偷”的話,好像這件事根本與他無關一樣。別人背地裏罵他、指責他,他權當聽不見,若無其事。有時不小心聽到別人的閑言碎語,還故意繞著走。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方丈又召集大家宣布說:“其實根本就沒有功德箱被盜這回事,我之所以這麽說,是為了考驗一下廣欽住在山洞中13年,到底有沒有功夫。現在證明,他真有功夫!”

遇到類似情況,你會不會忍呢?大多數人不會。因為這可是關乎自己的聲譽的事情,更要緊的是,自己根本就沒有偷,為什麽要默認呢?然而人世間的事情往往不以我們的主觀願意為轉移,你沒有偷,大家偏偏就認定是你偷了,解釋也沒用。如果有用的話,大家一開始就不會懷疑你了。相反,我們都知道一句話,叫“越描越黑”,曆史上,生活中,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它帶給我們的經驗教訓就是,當你一時之間無法改變別人的看法時,當你處在越描越黑的危險境地時,姑且忍之,時間會證明你的清白。

有沒有時間不能證明的清白呢?應該說是有的。世界上總是有些人比較倒黴,有嘴說不清,有心證明,卻根本無從尋覓證據。有時候,他們還往往像廣欽禪師當年的遭遇一樣,根本就是有心人有意為之。遇到這類事情,不管對方是出於好意,還是惡意,既然你拿不出有效的證據,那唯一的辦法就是忍。古人說,君子坦****,小人常戚戚,為人處世,隻要能做到上對天,下對地,中間對自己,都無愧於心就好。至於別人說什麽,怎麽看,既不必強求,也不必反應過激,否則可能會進一步“坐實”你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這小子,心虛了吧!反過來,你若表現得淡定自然,對方或許會質疑自己:我是不是冤枉好人了?

蘇東坡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說明。蘇東坡一生最凶險的遭遇莫過於“烏台詩案”。初時,被捕下獄的蘇東坡也有些驚魂不定,因為他不知道小人們給自己羅織了什麽罪名,會判多大的罪。但仔細一回想自己的人生經曆,也就淡定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平生隻做過兩件小“壞事”。 一次是任鳳祥通判時,因與上官不和,未出席秋季官方儀典,被罰紅銅八斤。另一次是在杭州任內,因小吏挪用公款,未報呈,也被罰紅銅八斤。此外,再無其他虧心事。因此他想,自己反正就這兩件小事,而且都已經罰過了,讓他們使勁地判,也罪不致死。至於欲加之罪,擔心也沒用,不如生死由命。於是他把大牢當旅館,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每晚呼嚕打得山響。這種態度給他帶來了好運。一天,打不定主意的宋神宗派人到監獄去暗探蘇東坡,當來人回報說蘇東坡吃了就睡、睡下就打呼嚕時,宋神宗說:“我說蘇軾沒做虧心事,你們就是不信。”於是網開一麵,把他貶到黃州了事。

普通人也難免有類似的遭際,隻是多半事情較小,到不了危及身家性命的程度。不過,事情再小,總是惱人的。更惱人的是,真正的壞蛋往往躲在壞處偷笑。世俗中人也往往被他們利用,以一時一事甚至子虛烏有的事情來衡量一個人的品行,風言風語,聒噪不休。可這就是真實的世界。既然不被理解,那就不必理解吧。身正不怕影子斜,行藏不昧鬼神欽。隻要目標是善良的,高尚的,隻要內心是問心無愧的,隻要真理在自己這邊,世俗的毀譽就由它去吧,別人的口舌就由它去吧,掌控好自己的生活,聽之、任之、忍之,在此基礎上做好自己的事情。

2.向世俗彎腰

接著聊蘇東坡。

有一次,蘇東坡讀佛經時,讀到“趙州和尚迎趙王”的故事,心血**,就想去試試自己的好友佛印禪師,於是他寫信給佛印,自己要去拜訪他,並囑咐佛印一定要像趙州迎趙王一樣,躺在禪**迎接自己。可佛印偏偏不聽他的安排。還沒到寺裏,蘇東坡就遠遠地看到佛印領著弟子們在寺外迎接自己。蘇東坡便走上前去,說:“大和尚,你的道行可不如趙州禪師灑脫啊,我叫你不要來接,你卻免不了俗套。”佛印哈哈一笑,隨口作了一首偈子:“趙州當日少謙光,不出山門迎趙王。怎似金山無量相,大千世界一禪床。”蘇東坡一聽,心知自己又落了下風,當下悻悻然打道回府。

要理解這個故事,我們必須補述一下“趙州迎趙王”的公案:

趙州也就是我們前麵講過的“斬貓戴履”中的南泉禪師的得意弟子趙州從諗,不過那時他還不叫“趙州從諗”,事實上,他在離開南泉山以後至八十歲以前,始終都處在行腳中,足跡遍及天下,所以後世禪僧有詩雲:“趙州八十猶行腳。”直到八十以後,他才在趙州城的東觀音院常住。由於他的名氣太大,人們就稱其為“趙州和尚”。名氣大的人總是不缺仰慕者的,除了僧人及普通學禪的人,包括趙州城的趙王也經常去拜訪他。那麽趙州禪師是怎麽接待趙王的呢?典籍上說,有一次,趙王去拜訪趙州,趙州卻躺在禪**一動不動,說自己老邁,無力下床接待。而趙王,非但不見怪,反而對趙州更加尊重。可是第二天,趙王派了一位部下送禮品給趙州,並不直接進寺,而是候在門口,令人通報。趙州當時也在休息,聽到後卻馬上下床,率眾弟子到寺外相迎。趙王的部下走後,弟子們很不理解,問:“前天趙王本人來時,您連床也不下;今天趙王的部下來了,您反而下床到門外相迎,這是什麽道理?”趙州禪師解釋道:“你們有所不知,我的待客之道分上中下三等。第一等即上等人來時,我在**用本來麵目接待他;第二等即中等人來時,我下床到客廳裏禮貌地接待他;第三等人來時,我用世俗的應酬到前門去迎接他。”

這個故事對我們的啟示就是:真正有素質的人,是不會在乎一些小事情的。可是,“閻王好過,小鬼難搪”,大人物身邊的小人物,最是喜歡無中生有,因此麵對他們,以及與他們相類似的經塵中的大把俗人,越是要以禮待之。說白了,就是你即使是出家人,也要向世俗彎腰,不然,世俗就會讓你好看。這是人生常識,也不失為一種生活禪。

那麽,佛印禪師那首詩偈又是什麽意思呢?蘇東坡又為什麽悻悻然打道回府了呢?原因在於他特意囑咐佛印禪師按照“趙州迎趙王”的方式歡迎自己,目的在於借此試探佛印的禪功,而且這道考題有點類似於哲學中的“二難悖論”:即你若是躺在禪**效仿趙州和尚迎接我,並不能代表你把我當成了上等人,相反那隻能證明你是個效仿古人的笨蛋,沒有自己的應變之道,而且顯得很沒禮貌,連普通人都不如;但你若是到寺外迎接我,也不代表你懂禮貌,因為趙州當年說過,隻有下等人他才到寺外迎接。當然,你在客廳裏接待我也不妥,因為那表示你把我當成了中等人,而佛家講究眾生平等,你把我當成哪等人,都是沒有修為的表現。

但這根本難不住佛印,他在詩偈中巧妙反擊道:趙州當年不起床接見趙王,那不是境界高,而是不謙虛。我比趙王謙虛,所以來門外迎你。但這並不代表我把你當成了下等人,我是金山無量佛,我看似是出門來迎接你,但我並沒有起床,因為大千世界都是我的禪床,而你蘇東坡所知道的隻是肉眼所見的有形的床。至於我到底是在按下等人的待客之道迎接你,還是在按上等人的待客之道迎接你,你自己對號入座吧!

這就是禪了,境由心生,物為我定。隻要夠機敏,談笑間即可反敗為勝。當然,參禪的對象必須是像蘇東坡一樣的高人,參禪者之間最好是像蘇東坡與佛印一樣的好朋友,否則還是按照趙州迎接將軍那樣,按步就班地施以世俗人的待客之道為妙。

蘇東坡以及曆史上的很多正人君子的人生都很坎坷,原因就在於他們不懂得或者說是不屑於這些,“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你不能不敬佩他們,但也必須認識到,他們這種性格,這種精神,既是人性的優點,同時也是必須克服的人性優點,尤其是具體到普通人的生活中——不需要死磕的時候,何必跟世俗過不去呢?

據說,印度孟買有一座著名的佛學院,它之所以著名,除了因為它有著悠久的曆史和培養了許多著名的學者之外,還有一個其他佛學院所沒有的小細節,那就是學院在它的正門一側,開了一道小門,這個小門隻有15米高、04米寬,一個成年人若想進去的話必須彎下腰,不然隻能碰壁。而這個學院給學生們上的第一堂課,恰恰就是在老師的帶領下從這個小門中彎腰進出一次,其初衷無非是為了讓學生們懂得:一個人隻有學會彎腰,學會暫時放下尊貴和體麵,才能夠出入。否則,你隻能被擋在門外。

生活何嚐不是如此?很多時候,我們所糾結、所鬱悶、所苦楚的事情,不就是一道道的小門嗎?如果我們懂得彎一下腰,不就順利地過去了嘛!倘若你始終挺直不屈的脊梁,又怪得誰來?

很多人不願意彎腰,無非是認為,彎腰是一種屈辱,是軟弱,其實未必。有時候,彎腰是一種藝術,一種風度,一種人生哲學。弓不彎腰,箭射不出去;水不彎腰,無法波瀾壯闊地前行;人不彎腰,就要碰壁、碰頭;屈原不彎腰,隻能以死明誌;韓信能忍**之辱,遂有後來的封壇拜帥;陶淵明不為五鬥米折腰,但仍需向土地彎腰,向南山彎腰……就連成熟的穀子都懂得彎腰。一個成熟的人,自然也要懂得適時彎腰。

當然,這並不是說所有的彎腰都可取。看看那些樹木,鬆柏也好、楊柳也罷,其隨風而彎的永遠是枝條,而不是主幹,更不是根。我們的彎腰也要有個底限。動不動就彎下小蠻腰,那不是英雄,而是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