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滿為患”
日本明治時期,出了個叫南隱的禪僧,他禪法高妙,名滿天下,人們都以能與他探討學問為榮。可偏偏有一位大學教授,自認為自己對禪的領悟已經到了很高深的境地,從骨子裏瞧不起南隱。
這天,這個教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不辭勞苦,專門找到南隱,意欲一較高下。當然,為了顯示自己也是個有修為之人,教授見到南隱後並不明說,隻說是來向南隱問禪。南隱早已聽說過此君,但遠來是客,所以非但不說破,還以茶相待。
南隱親手泡了一壺茶,取出杯子,很認真地向杯子裏斟茶,不一會兒,杯子裏的茶就滿了,可南隱還沒有停手的意思。轉眼間,茶水就從杯中溢出來,流到了桌案上。大學教授不禁叫道:“老禪師,茶已經滿了,不要再倒了。”
南隱一抬頭,像是剛剛發現似的,把茶壺放下,然後指著那斟得滿滿的杯子,語重心長地說:“你就像這個杯子一樣,裏麵裝滿了你自己的觀點、想法。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杯子先倒空,叫我如何對你說禪呢?”大學教授頓時羞紅了臉。
這個故事強調的“空杯心”。我們的頭腦,正如茶杯,倘若充滿成見,或定勢思維,就如同已經倒滿了茶水,別人的道理再高明,也是無法注入的。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自滿”心理。
空杯心,也叫歸零心,不僅是高妙的禪理,也是人生的至理名言。心太滿,什麽東西都裝不進去。不歸零,便無法進行下一步運作。現實生活有很多類似的情況,比如我們經常用到的計算器,做完一定的運算步驟,必須歸零,否則就會一直累加或累減下去,結果自然不會是我們最初想要的。
“滿招損,謙受益。”成書於三千年前的《尚書》中就有這樣的告誡。被近人奉為處世圭臬的《菜根譚》中,亦有“心不可不虛,虛則義理來居;心不可不實,實則物欲不入”的警示語。西方人也說,做人,心靈要高貴如上帝,行動則要低微如乞丐,隻有將自信與謙虛辯證而又統一地結合,才能把握住一切有助於我們人生幸福與成功的機會。這正是哲人所說的——謙虛使人進步。
中國禪宗亦不乏類似的例子:
有人請教唐代的興善惟寬禪師:“什麽是道?”
禪師說:“就在你前麵。”
“那我為什麽看不見呢?”
“因為你有一個我,擋在自己麵前。”
這裏的“我”,主要是指自我意識。人不可能沒有自我意識,但自我意識不可過強,否則這個“我”就會擋在他和周遭的人與事之間,使他難以前進。生活中,人們常說,沒有過不去的坎,的確,這個坎,往往不是世路的坎坷,而是自己的心坎。如果你覺得有些坎過不去,有些人不合作,先推倒身前那個“我”。
古希臘大哲學家蘇格拉底也說過:“認識你自己。”這裏的“自己”,放在禪宗,就是“真我”,是需要認識、也最值得認識的自己。但我們得先推開擋在身前的自我意識,才能看到“真我”。
尋常人最難過的,就是“我”字關。用佛家的專業術語講,這叫“我慢心”,簡單來說就是高傲自大,輕慢他人。在崇尚自我、個性張揚的今天,世人的“我慢心”尤其強烈。其實,人不可無傲骨,但絕不可有傲心。相對於世界,相對於宇宙,乃至相對於一些野生動物,人類的力量都顯得那麽的渺小。是什麽讓我們成為萬物之靈的呢?是學習精神和合作精神。很多人倒不乏學習精神,但學習得有個學習的態度。你表現得比老師還牛,老師會教你嗎?即使教你,首先也是教你學會謙虛。
禪宗有言:“花開無言,葉落無聲,風過無影,水逝無痕。”意思是說,有境界的人都深沉如花朵,即使綻放,也是靜靜地綻放,從不炫耀、張揚。哲人亦說:你炫耀什麽,你就缺什麽。炫富的,說明內心貧窮;秀恩愛的,說明感情還停留在表麵上;趾高氣揚的,恰恰說明內心的自卑;四處招搖的,隻能暴露其無知與膚淺。
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但不僅僅如此。
鬥滿人概,人滿天概——這是《管子》中的名句。意思是說,古人用鬥裝糧食時,如果太滿了,冒尖了,就會用一種叫做“概”的工具,把多餘的那部分“概”(刮)下去,否則的話,不是買的、借的吃虧,就是賣的、還的吃虧。具體到人類社會上,也是如此。一個人如果太滿的話,老天就會很生氣,就會用他那“看不見的手”把他“概”平。
這種現象並不鮮見。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很多人,昨天還沉浸在莫大的幸福中呢,今天沒準兒便有巨大的痛苦降臨。所以,相對於幸福、美滿,真正睿智的人們,反倒更推崇平淡、平安。讓自己的人生之鬥持平,讓老天不忍心“概”,也無須“概”。
當然,這隻是一種表麵的理解,也是一廂情願的理解。社會上有很多人,他們的鬥從來就不曾滿過,甚至掉了底了,但無論是老天,還是老天故意視而不見的那些壞蛋,還是要一如既往地“概”他們,甚至連他們的“鬥”都搶走。
天若有情天亦老。應該明白,老天不會總打磕睡。人不能做得太過分,否則不僅人會怨,天也會怒。而天一怒,就往往不是把他“概”平那麽便宜了。
鬥滿了,人也就容易滿;人滿了,什麽爛事都做得出來。古往今來,現實中,小說中,很多惡事,大多是那些鬥滿人也滿的人做出來的。當然,相對來說,“鬥滿”其實無可厚非,隻要懂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懂得回饋社會,越滿越好;怕隻怕人滿,不然怎麽有個詞叫“人滿為患”呢?
2.圓滿即缺陷
佛教名山中,大多有些鎮寺之寶。與中國天台山國清寺一脈相承的日本園城寺中,也供奉著一件鎮寺之寶,而且那件珍寶的名字也叫“園城寺”。它究竟是一件什麽樣的珍寶呢?說起來讓人大跌眼鏡,它隻是一個竹子製成的插花用的花瓶,而且還是個漏水的竹花瓶。那麽,它為什麽會被人們奉為珍寶呢?
這還要從它的誕生講起。
距今500多年前,日本出了個殺人不眨眼的大軍閥,叫豐臣秀吉,他通過一係列的戰爭,結束了日本曆史上的戰國時代,權傾朝野。豐臣秀吉非常熱衷茶道,日本茶道鼻祖千利休,基本上等同於他的禦用茶匠。
有一次,千利休隨軍出征,經過一片竹林,發現那裏的竹子材質很好,便截取竹子,做了三個插花用的竹花瓶。返回京都後,千利休把其中一個竹花瓶作為禮物送給了兒子少庵。少庵一看,這個竹花瓶身上有一條裂痕,不由想起了日本名刹園城寺中的鎮寺之寶——釣鍾——那個釣鍾曾經摔過,摔出了一道裂痕,於是少庵就為這個竹花瓶取名為“園城寺”,並用利刃刻在了花瓶壁上。
後來,少庵死了,“園城寺”傳到了他的兒子宗旦手中。有一回,宗旦在客廳中招待客人,客人見插著鮮花的“園城寺”滴滴答答地漏水,弄濕了地上的竹席,就好心提醒宗旦。
宗旦卻平靜地說:“漏,才是它的靈魂與生命之所在。”
再後來,這個竹花瓶幾度易手,每次轉手,價格都更勝從前,成了一件價值不菲的藝術珍品。最後,又被信徒高價拍得,“請”進了園城寺中。
一個有裂痕的竹花瓶,為什麽會成為人們追捧的名器呢?正如宗旦所說——它具備了靈魂與生命,也就是漏。再說透徹點,它就像我們的人生,從一出生就有著這樣的那樣的裂痕:有人醜些、有人矮些、有人家境貧困些……不僅不圓滿,也不可能圓滿。此外,我們的人生也正如一個滴漏,時間漏完了,人生也就結束了。“滴滴答答”的現象,隻能出現在活人身上,是莫大的幸福。
世人無不希望功德圓滿,然而,季羨林老先生說過:“不完滿才是人生。”包括舊社會的皇帝老爺子也是如此:他們君臨天下,“率士之濱,莫非王土”,可以為所欲為,殺人滅族,小事一樁。按理說,他們不應該有什麽不如意的事。然而,實際上,王位繼承,宮廷鬥爭,比民間殘酷萬倍。他們威儀儼然地坐在寶座上,如坐針氈。雖然捏造了“龍禦上賓”這種神話,他們自己也並不相信。他們想方設法以求得長生不老,最怕“一旦魂斷,宮車晚出”。連英主如漢武帝、唐太宗之輩也不能“免俗”。漢武帝造承露金盤,妄想飲仙露以長生;唐太宗服印度婆羅門的靈藥,期望借此以不死。結果,事與願違,仍然是“龍禦上賓”,嗚呼哀哉了……
車爾尼雪夫斯基也說過:“既然太陽上也有黑點,人世間的事情就更不可能沒有缺陷。”任何人、任何物都不可能完滿。即使有圓滿,也是暫時的,而缺憾卻是常態。
但缺憾並不一定就是缺憾。很多時候,缺憾也是一種美,隻是很少有人具備欣賞美的眼光和心情。誰懷疑過斷臂維納斯的美麗,誰想彌補這種缺憾的美?
還記得上學時學過魯迅先生一篇文章,文中提到:“古人看見月缺花殘,黯然淚下。”古人為什麽看見“月缺花殘”便黯然淚下呢?很簡單,喜歡完美,卻不懂得什麽是完美。
什麽是完美呢?以月亮為例,有圓有缺,就是完美。若總是像個圓盤掛在空中,豈不是很單調?“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不是也挺美的嗎?
象征著完美的花朵也是如此。它不可能總是不凋落,除非那是塑料花。正是因為好花不常開,才更需要人們把握有限的光陰抓緊時間去欣賞它的美。
有個詞叫作“完美無缺”,人間哪有完美無缺的呢?真有了完美無缺,反倒會缺更多。比如一個家庭,東西越多,越顯得什麽都不缺,隻缺空間;而一座園林,太過規整,景點太多,什麽都有,便會顯得擁擠,反倒突不出其中核心的景致。若能把家中暫時用不著的一些東西送去庫房,若能將擁擠的園林去掉一些湊數的景致,留一條曲徑通幽的小道,方顯得精致,有韻味。
然而正如魯迅先生所說,中國人大抵患有一種“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此病沉重起來的時候大概在清朝。點心有十樣錦,菜有十碗,音樂有十番,閻羅有十殿,藥有十全大補,猜拳有全福手福手全,連人的劣跡或罪狀,宣布起來也大抵是十條,彷佛犯了九條的時候總不肯歇手……”魯迅進一步分析指出,“十景病”的實質就是自欺症,是用拚湊起來的所謂“圓滿”來自我陶醉、自我滿足。而這種人造的完美一旦在現實中被證明不像想象中那麽管用,人們便陷入悲觀絕望:嗬,我做了一場夢啊,生活是殘缺不全的啊,沒有圓滿可言啊!
其實人生不是沒有圓滿,隻是沒有永遠的圓滿,更沒有放之天下而皆準的圓滿。太陽好不好?但在非洲,人們一點兒也不喜歡它。月亮美不美?可對於一個餓著肚子的人來說,它還不如一個燒餅來的實惠。
以辯證的眼光看,圓滿就是缺憾,缺憾即是圓滿。以一年四季為例,圓滿不是一年四季春常在,而是春有春的萌發,夏有夏的絢爛,秋有秋的靜美,冬有冬的蕭殺。古人所說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什麽是閑事?希求圓滿就是最大的閑事。
一切都在循環中。花開花必落,月盈月必缺。太陽剛到正午的那一刻,已經開始偏西,這是自然規律。溫庭筠有詩雲:“月缺花殘莫愴然,花須終發月須圓。”而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在下一次花開、下一個月圓到來前保持淡定。
古人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現代人則說,我渴望圓滿,但不拒絕缺憾。我們說,當一件做到百分之八九十,它便可以稱得上圓滿了。即使真有百分之百的圓滿,又有多大的必要呢?生活不是造宇宙飛船,差一毫米就無法與幸福對接,為了那沒有意義的百分之幾付出太多的精力,到頭來至多能營造一種“偽圓滿”。第19章
減法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