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為學日增,為道日損

為學日增,為道日損——這是《道德經》中的名句。對於前半句,我們很容易理解,為學日增,就是說做學問,是一個每天增加知識、天天向上的過程,而且知道得越多越好,這是沒有疑義的。但對於後半句,爭議就大了。

首先就在於“為道日損”中的“道”字有太多的內涵。眾所周知,“道”是中國文化尤其是中國哲學的內核。在道家那裏,修行的最高境界叫“得道成仙”;在佛家那裏,也不叫“得佛高僧”,而是叫“得道高僧”。這裏的“道”做何解釋?本書的書名叫《頓悟》,悟的是什麽?還是“道”。這個“道”又作何解釋?在世俗社會,“道”也經常被人們掛在嘴邊上,比如,“為人處世之道”,“夫妻之道”,“治國之道”,這裏的“道”,又做何解釋?

其次是“損”字。有一種解釋認為,“為道日損”中的“損”,就是反省自己,不斷檢討自己的毛病,改正自己的過錯,去除自己的私欲和貪念,改掉自己身上的不良習氣。也就是自我反省,自我改正。另一種解釋則是說,“損”就是“少”,沒有更多的延伸意義。所謂為道日損,就是說,修道的過程,恰恰與求知的過程相反,知道得越少越好。這解釋跟上一種解釋風馬牛不相及。

爭議是有的,但主流看法也是有的。普遍的解釋取眾家之長,即認為“道”就是人生的真諦。而尋找人生真諦的過程,是一個自減的過程。

自減,就是自己做減法的意思,是相對於自加而言的。我們知道,人生下來時,空空如也,白紙一張,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和自己加上去的,包括知識、財富、經驗、體驗,等等。這個過程是個成長的過程,用楊瀾的話說,“人可能不成功,但不能不成長”,所以說,這個加法是必須得做的,這也正是老子為什麽要把“為學日增,為道日損”兩句話放到一起說的緣故。

但是人生從本質上說,卻是個自減的過程。清代的順治帝有一首禪詩說:“人生三萬六千天,不及僧家半日閑。”可以說,人生就是一道減法題,從出生那天起,活一天就少一天。所以有人說,人生下來是排著隊伍走向墳墓的。此話有點消極,但也很實際。人生就是如此,生老病死,誰也擺脫不了這個規律。

由於擺脫不了,人生就顯得有些殘酷。因為生命的本質是“日損”的,而我們的功名、財富、知識等卻是隨著時間“日增”的,至少理論上是“日增”的,結果增來減去,有一天,它們絕無意外地相交了,伴隨著生命的歸零,一切都將歸零,什麽也帶不走,這就是生命的減法,殘酷而真實。尤為殘酷的是,那些帶不走的東西,還往往是我們費盡心力、好不容易爭取來的。這正如小沈陽在小品中所說: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人沒了,而錢沒花了。

古往今來,有那麽多人,都選擇了出家,做和尚,做道士,這是一個根本原因。但是出了家就能解脫、超脫嗎?不能。出了家也成不了仙,做不了佛。出家,還是要參悟人生的真諦。悟不透,跟活在紅塵社會上沒什麽兩樣,還是俗人一個。

那麽人生的真諦到底是什麽呢?網上、書上都沒有標準答案,這裏隻能給出作者的一個思考。我認為,人生的真諦就是自然地活著。這並不是隨口胡說,而是有其出處。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個邏輯是不是有點繞,你直接人說人應該效法自然不就得了嘛!那麽“自然”又是什麽呢?當然可以理解為我們常說的“順其自然”的自然,不過也有學者提出了更進一步的解釋,即認為“自然”是個合成詞,“自”,是指“自在的本身”;“然”,是“當然如此”的意思。換言之,道就是自然,自然便是道,它根本不需要效法誰。具體到我們個人而言,那就是做回那個最初的自己,快快樂樂地活著。但由於我們並不是最初的自己了,所以就需要把後天習得那些困擾我們的知識、習慣、心計等,一點一點減去、忘掉,至少不是時時刻刻記在心裏,即“為道日損”。

當然,老子之所以要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不是故意繞彎的,這幾個“法”之間存在內在的聯係。說具體點就是,人首先要向大地學習,大地承載萬物,是萬物的衣食父母,但人回報給大地的,活著是大便、小便、髒水、垃圾,死了是一具臭皮囊,而大地卻毫無怨言,一如既往地養育我們,養育我們的後代。或言,大地把我們當成了後代養育,就像父母養育自己的孩子一樣,無微不至,且不求任何回報。做人,首先要有這種精神。有了這種精神,人就無限接近於偉大。除了效法大地,還要效法蒼天,蒼天給人的啟示就是運行不息,事實上,大地也在一刻不停地運行不息,大地和宇宙隻消一分一秒停下來,我們人類和其他生物都要完結。所以,古人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思就是說,人要像天一樣,自強、奮發,永遠地前進,永遠生機蓬勃。但是,天也好,地也好,宇宙也好,其運行都是有規律的,不能慢,也不能快,更不能超出自己的軌道,否則就會爆發大災難。我們做人,就應該效法這種規律。具體地說,就是盡量做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能該起床的時候賴在**,也不能該休息時不知休息,否則就會打亂自己的生活規律。

如果再結合下麵的小故事來理解,“為道日損”就更加淺顯化了:

有個人問首山省念禪師:“樹開花了沒有?”禪師說:“開了很久了?”那人又問:“不知道有沒有結果子?”禪師歎口氣道:“昨晚忽然被一場霜凍了。”

禪師的意思其實是在說,人生在世,修行也好,生活也好,追求也好,都不能隻想著結果,罔顧身邊盛開的鮮花。鮮花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很好的結果了,希求更好的結果,隻會讓人無心去欣賞既有的美,那麽鮮花即使再漂亮,也等於是被凍死了。“為道日損”,要損的就是這種直奔結果不懂得享受過程的功利心,要損的就是那顆不懂順其自然而上下求索的心,要損的就是那顆有了花朵還要果實的利欲熏心,要損的就是那顆原本可以很快樂卻東想西想把自己搞得很沉重、很不安的心。

2.智慧即愚癡

接著聊“道”。

它有沒有一種接地氣些的解釋呢?有。

對普通人來說,“道”無非就是大智慧。對修行人來說,“道”也是一定程度上的大智慧。我們在前麵講過,佛家講究“戒定慧”,其中戒是指戒律,定是指禪定,慧其實就是指智慧。佛家說,由戒生定,由定生慧,可見,慧是終極目標。戒也好,定也好,如果生不出慧,還是白忙活一場。

生活中,我們也經常聽到一句話,叫“慧劍斬情絲”。其實,這裏的“慧劍”,也是出自佛家。如果您見過“正宗”的文殊菩薩的塑像,那你一定會發現,菩薩的右手擎著一把寶劍。此外,很多佛像也拿著類似的劍。有人說,這是為了斬妖除魔的,其實不然。這個寶劍是代表智慧的,是用來斬斷煩惱的。換言之,“慧劍”就是智慧。進一步思考,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一個人能時時生出智慧,斷絕一切煩惱,他也就得了道。雖不至於像菩薩一樣,普度眾生,但度一下自己,還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這裏的智慧不能簡單地等同於生活中的智慧。實際上,在近代以前,中國人也從不講智慧。前者說過,中國人的文化內核是“道”。有智慧,不僅不等於有道,甚至智慧越大,離道越遠。

那麽,怎麽界定“智慧”與“道”呢? 我們不妨結合另一個詞——聰明,來談談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中國人,尤其普通老百姓是崇尚聰明的。中國人幾乎也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民族。然而說到聰明,人們又往往在前麵綴上一個“小”字——小聰明。所謂小聰明,其實就是不聰明。愛耍小聰明的人,不過是些看重小利、見識短淺、打些擦邊球的小人物。看重小利者,多半被小利所傷,更談不上大利;見識短淺者,也往往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所以人們又說,小聰明不如大智慧。

那麽是不是說,不被小利所傷、不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小聰明就是大智慧呢?也是,也不是。全看怎麽定義大智慧。中國文化是一個博大精深的文化,很多詞用在不同地方,就完全是不同的意思。大智慧也一樣,如果你僅僅把它提升到“小聰明”的上一個檔次,那它就還不是大智慧,而是一種大聰明。大聰明,不過是升級版的小聰明,還是不聰明。所以,有些人費盡心思,到頭來還是不免聰明反被聰明誤。所以,毋寧稱這種所謂的大智慧為智慧。

真正的大智慧,其實就是我們所說的“道”,也可以說是佛家的“慧劍”。結合前麵所述,我們可以給“道”下一個大致的定義,即道是一種恰到好處地大智慧。

“恰到好處”,其實是人世間最難的事情。“智慧”為什麽要恰到好處呢?因為智慧是把雙刃劍,在可控範圍內,它可以劈荊斬棘,除魔衛道,但一旦失了準頭,走向極端,智慧也會戕害自身。而且,智慧帶來的危害往往比愚癡還嚴重。那些貪官,哪一個沒有智慧也不可能坐上高位。那些高科技犯罪者,都是有著相當高的智慧的。但智慧最終害了他們,也害了大家。所以,站在一個無神論者的視角,我們可以說,佛家的“慧劍”也不單單是用來斬斷煩惱的,它也是用來斬斷那些有害無益的智慧的。

古人有句話,叫“慧生便是罪生時”,曆史上不乏類似的例子,包括“智慧的化身”諸葛亮在內的三國智者們。每當他們的智慧湧現,不是正在打大仗,就是將要打大仗。不論誰勝誰敗,哪怕是打成平手,死人也是免不了的。李白說過,須知兵器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諸葛亮本人在盤蛇穀活活燒死了孟獲向烏戈國國王借來的數千藤甲兵後也說過:“南兵頑固,非火攻不能取勝,此計乃不得已而用之。如此酷戰,燒殺生靈,亮心中不忍。我雖有功於社稷,然而必損陽壽!”當然你可以說很多戰爭是正義性的,但它們不也是那些非正義的一方發動的嗎?發動非正義戰爭的侵略者最初不也往往認為自己是智慧的嗎?

正如同很多“小人”並不認為自己是“小人”一樣,很多壞人也往往不認自己是壞人。之所以如此,就在於很多人往往都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所謂的智慧所迷惑,最終打著智慧的幌子走上犯罪道路。

老子也說:“智慧出,有大偽。”六祖慧能則說:“煩惱即菩提,智慧即愚癡。”對此,南懷瑾解釋為:修行是一個上山又下山的過程,開始你是上山的,然後你必須下山。開始你是努力的、有為的——你需要獲取智慧,但到後來,你必須變成非努力的、無為的——你必須舍棄智慧,成為一個無智慧的人……不舍智慧即愚癡。成佛不是一個智慧的成就,相反,它是一個舍棄智慧的成就。”老子又說:宇宙的道理不過是一加一減,人生需要做加法,也要做減法。很多人,就因為一心做加法,不想做減法,且過於迷信自己的智慧,結果越活越累,日子越過越危險。

愚癡的人往往說別人愚癡——這是我總結出來的規律。幾乎所有的愚癡和荒唐,都發生在當事人認為自己是智慧的,或者當事人以所謂的“智慧”為參照、為指導的前提下。

與此相對,人們說,大智若愚,這並不是要大家絕對的不要智慧,做個實打實的傻子,隻是奉勸大家別過多地玩心計、耍心眼兒,要以誠待人,坦**追求。如此說來,智慧也未必一定就等於愚癡。智慧即愚癡,隻是指那些走向了極端的智慧、失控的智慧。

如何保障智慧不失控呢?我們可以從文殊菩薩的塑像中得到些啟示:菩薩手中的慧劍不僅連劍鞘都沒有,而且時時刻刻高舉過頂,為的就是時刻警惕,哪怕有一絲的妄念,馬上手起劍落,斬斷那些不良企圖,重回人間正道。我們在生活中,尤其是在需要運用智慧時,一定要想想,我的智慧是符合大道的智慧嗎?如果不是,趕緊揮起你的慧劍,毫不客氣地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