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法無定法,貴在得法

據說——我本人沒有親見——北京著名的旅遊景點雍和宮中,供奉著一尊“歡喜佛”。所謂歡喜佛,又叫雙身佛,就是一種男女雙佛麵對麵**的佛像。很多人不明白了——佛家,不是首倡戒色戒**嗎?怎麽還供奉這種不堪入目的東西?

其實,不是歡喜佛不堪入目,是因為觀者心理不淨。也有文化差異的問題。什麽叫文化差異呢?舉個簡單的例子,在中國,除了小孩兒,都用筷子吃飯,如果有人用手抓飯抓菜,一般來說就是不正常;但在印度,用手吃飯才是傳統習慣。如果有人沒有任何原因用筷子吃飯,普通印度人也會感覺此人不正常。

源自印度的佛教也是如此。在向世界各國傳播並發展的過程中,佛教主要分成了三大分支:漢傳佛教、南傳佛教和藏傳佛教。歡喜佛,就是藏傳佛教特有的佛像。關於它的由來,有很多種說法,但有一種說法最具說服力。據說古時候,有一段時期,西藏由於崇佛(禁欲)、戰爭等因素,人口銳減,於是一些喇嘛,就結合印度密教與西藏當地信仰,創造出了歡喜佛,旨在鼓勵人們生育,盡早結束人丁稀少的現狀。

這或許就是佛家“法無定法”之說的最好例證了。不過,最早提出“法無定法”之說且運用、發揚得最為神妙的,卻是漢傳佛教中的禪宗。而且,禪宗的“頓悟”法門,基本上可以說就是“法無定法”一詞的另外一種說法。怎麽“頓悟”?沒有哪一本禪宗典籍能明確的告訴你,本書也是一樣。但禪宗的高僧們,無論是自己悟道也好,還是教導弟子學人也好,各有各的體驗,各有各的辦法,向無一定之規,卻各有各的奧妙。下麵的例子則最具典型意義:

從前,某寺廟裏有個青年僧人,因為耐不住青燈古佛的寂寞生活,就找到方丈,強烈要求還俗。方丈二話沒說,當即表示同意。不過僧人下山不到一個月,就因耐不得塵世的口舌(主要是說他意誌不堅等),又上得山來,誠懇請求方丈再收他入門牆。方丈還是二話沒說,當即表示同意。然而不到一個月,僧人又因耐不住寂寞要求離去……如此三番,方丈就對他說,我看你幹脆不必信佛,脫去袈裟;同時,你也不必認真去做俗人;半山腰上有個涼亭,恰好界於廟宇和塵世之間,你不如就在那裏擺個茶攤,賣茶如何?僧人想想,覺得這主意真好。便開起了茶攤,而且還經營得有聲有色。後來,他討了個老婆,一起打理茶攤。由於他是個受過佛法熏陶的人,因此上山下山的善男信女都喜歡到他那照顧一下生意,時間長了,大家還發現他的禪功居然也不太差,愈加推崇。就這樣,他下看塵世,上聽佛音,過了十幾年,居然成了遠近有名的“大師”,甚至連當年的方丈都自愧不如!

星雲大師也曾經舉過一個例子:以往,寺廟裏有些小和尚淘氣,師父們往往罰他們不準做早課,而是去罰站等,但星雲大師經過觀察發現,大部分小和尚非但不難過,不改正,反而歡喜得很,因為對於小和尚來說,罰站遠比做早課輕鬆多了!於是,星雲大師就改變常法,做錯事,不罰站,照常做早課。盡管也有弊端,但卻從根本上斷絕了一些小和尚為逃避做早課而故意犯錯的可能。這樣的例子,是不是值得我們的教師們借鑒一二呢?

佛法有雲,“法無定法,貴在得法。”俗話也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方法也好,規矩也罷,都是人定的,都是人總結出來的。在某一時、某一事,可能非常適合,但絕不會適合所有場合,適合所有時代。人們更強調智慧,因為智慧無邊界。而那些具體方法,則往往有局限性、時效性。所以,做人,切不可拘泥,墨守成規。拘泥的人,既然算不上笨人,至少也是缺乏創造力的人。人生失去創造力,豈不無聊得很?

中國的先哲早在佛教傳入中土之前就說過,“大道無形。”這在諸子百家的著作中都有所體現,不過最著名的當屬兵家的“兵者,詭道也”。關於“詭道”的基本理論,孫子講了不少,比如“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等等。但最後,孫子又說:“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說白了,孫子是沒法傳,因為詭道也好,其他也好,在於看事做事,任何一種口耳相傳的“詭道”都可能在實戰中無用武之地,大道是無形的,有形的,能教給你的,你能照抄、照搬的,往往都已經是一種下乘的東西了。也因此,古往今來的大軍事家們,始終都把人的創造力、能動性放在第一位。隻有趙括、馬謖之流,才會抱著兵書侃侃而談、按部就班。

禪宗曆史上的很多公案都能很好地體現這一點:

比如有個故事說,有兩座禪院比鄰而居,兩院的禪師都想讓自己的弟子超過對方的弟子。偏巧,兩院分別有一個小沙彌每天都會下山,負責采辦寺裏的糧食蔬菜、生活用品等,兩人隻要一碰麵,就要鬥一鬥禪機。這天,甲寺的小沙彌見到乙寺的小沙彌就問:“你到哪裏去?”對方答:“腳到哪裏,我就到哪裏。”這話非常高明,讓甲寺的小沙彌再不知從何問起。於是他回去便請教師父,師父便告訴他,如果他再回答“腳到哪裏我就到哪裏”,你就接著問,“如果沒有腳,你到哪裏去”。小和尚很高興,可沒想到,第二天一見麵,他問完“你到哪裏去”後,對方竟然變了說法:“風到哪裏去,我就到哪裏去。”小和尚又不知道怎麽接茬了,回去後隻好繼續請教師父。師父也真稱得上誨人不倦,再次提示他:“如果沒有風,你到哪裏去?”結果第二天見麵,對方又變了,直接回答:“我要到集市去。你難道不去嗎?”再次把小沙彌說得找不著北。

用星雲大師的話說,這叫“禪門不說破,盡在不言中。”如果說智慧如水,那麽禪就是水蒸氣,更難以把握,難以捉摸,但它的宗旨還是有跡可尋的,那就是靈動、超脫、不執著,始終保持著空靈灑脫的狀態,就是最接近智慧,最接近禪的狀態。

2.大道理與小技巧

著名作家、畫家劉墉先生在作品中講過這樣一個小故事:美國有個電話公司,總在電視上做廣告,但效果始終不理想。新的銷售年度開始後,該公司改變了策劃方案,新的廣告畫麵上,是一部放在辦公桌上的電話機,話筒旁邊,倚靠著一根縫衣針,然後,針歪倒,那針落在桌子上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透過電話筒傳到了接聽者的耳朵裏……很快,該公司的銷售訂單就多了起來,因為人們通過這個廣告,了解到了該公司的電話有多麽敏銳!

中國人也常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想讓別人購買你的產品也好,接受你的理論也罷,很多時候,光憑一張嘴,誇誇其談,講大道理,說新理念,往往不夠。講得太多,還可能引起反作用。最高明的做法是,通過一些高明的小技巧,將自己的想法悄然灌輸到對方的頭腦中,讓人在潛移默化中相信你、接受你、認同你。至於他們見到的是不是真的如他們想象的那麽真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曆史上不乏類似的例子:

北宋名將狄青,有一次率軍平叛,由於此前宋軍連吃敗仗,軍心不穩。狄青明白,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激勵士氣。他了解到當地有崇拜鬼神的風俗,於是在出兵前故意說道:“這次用兵,勝敗還沒有把握。”然後取出一百個銅錢,向神許願說:“如果神讓我們打勝敵人,這些錢扔在地上時,錢麵都會向上。”一些官員勸他說:“如果弄不好,恐怕會影響士氣。”狄青不理,在數萬士兵的注視下舉手一揮,把銅錢全部扔到地上,一旁的兵卒上前察看,一百個銅錢的錢麵居然全部朝上!頓時全軍歡呼,歡聲響徹村野。狄青也表現得異常興奮,命令兵卒拿來一百個釘子,把散落在地上的銅錢牢牢釘住,然後親手蓋上一幅青紗,說道:“等到凱旋歸來,再酬謝神靈,收回銅錢。”眾將士士氣高漲,隻一戰,便大獲全勝。凱旋歸來之後,狄青卻不酬謝神靈,隻是命人把銅錢取回,人們一看,原來那些銅錢是特製的,上下都一樣!

有人可能會說,狄青的辦法固然高明,但怎麽說也是騙人啊!我們不能否認這一點。但我們也得站在狄青的角度想一想,士兵是迷信的士兵,軍心是不穩的軍心,除了因勢利導,誰能給出更好的辦法?現實生活中,也有很多類似的事情,單純靠講大道理,不僅行不通,勉強實行,也往往缺乏實效。另外,說得不客氣點,社會上的大多數人都是俗人,覺悟太低,大道理他們未必不懂,就是不聽你那一套。怎麽辦?隻能靠技巧。但不要以為這就是騙人,害他們。像狄青的例子,大家不定心來,沒準上了戰場,就再也回不來了。最重要的一點,像狄青的例子,你可以把它視作騙人,也可以把它當成智慧。而這兩者之間的分水嶺,就在於你的騙是基於什麽動機。隻要動機純良,發心純粹,因時製宜、因人而弄地施展一些“微末伎倆”,又有何妨?

當然,我們的主題不是闡釋騙與不騙,而是大道理與小技巧。再來看一個小故事:

某寺院依山傍水,一個小和尚每天從河中汲水,挑水上山。這天,小和尚挑著水走到一半,忽然發現前麵的水桶中有一隻小蝌蚪。他想師傅經常教導“佛家不可殺生”,還是把它放回去吧。

正巧,方丈散步至此,問明原因後,說:“都挑了這麽遠了,不必回去了。你先把蝌蚪放在盆裏養一些日子,看看它有什麽變化,再放生不遲。”

小和尚回去後,就把小蝌蚪養了起來,不時喂它一些米粒什麽的。方丈見了,又吩咐它注意觀察小蝌蚪的生長情況。一開始,小蝌蚪的尾巴隨著身子一起長,越長越長。大概過了半個月,小蝌蚪的身體明顯長大,長尾巴卻短了許多。幾天後,後麵還長出了兩條小腿兒。再後來,小蝌蚪的尾巴更短了,前麵也長出了兩條小腿兒。到最後,小蝌蚪的尾巴徹底不見了,變成了一隻小青蛙。

這時,方丈對小和尚說:“你可以把它放回去了,阿彌陀佛。”

第二天,小和尚便把小青蛙放回了河裏。回來的路上,他看到方丈一個人在路邊砍柴。他走上前去,非常困惑地問道:“這些事情讓弟子來做就行了,您又何必親自砍柴呢?”

方丈一笑,說:“我不是在砍柴,我是在為小樹超度。樹木不像蝌蚪,它們的‘尾巴’不會自行消失,必須讓人動手砍去才能成材。”

小和尚幡然開悟,瞬間明白了方丈讓自己養蝌蚪的用意。

關於故事中的方丈的具體用意,我們就不必談了,我們要說的是:對於像故事中的小和尚一類的受眾,由於年齡、人生閱曆等方麵的因素,你跟他講大道理、講深奧的佛法,他能聽懂嗎?肯定聽不懂,聽懂了,也是不懂裝懂。這跟不能對幼兒園的小朋友講《資本論》的道理一樣。你非要講,他們若許也會表現得很乖,拚命點頭,但實質上還是一點兒不懂。這時候,你就必須借助一些他們能夠理解的事物,比如做遊戲、講故事等,盡量把高深的道理講得淺顯些、平實些。否則,還不如不講,不然隻會把小孩子搞暈。

有些人不懂了,為什麽禪家對那些有著相當知識水平的弟子往往也不直接講大道理呢?難道說他們也聽不懂嗎?當然不是這樣。而是因為禪家注重讓學人自己領悟。把話說破了,學生還怎麽領悟?隻有學生自己領悟的,才是自己的,才是受用終身的。所以,我們發現,禪宗的教學法非常靈活,有棒喝、有暗示、有追問,還有很多我們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辦法的辦法,唯獨很少說教,更沒有強行灌輸。否則,豈不成了《大話西遊》中的唐僧了?

說到《大話西遊》,最後不妨再來聊聊《西遊記》,包括觀音菩薩在內,也沒少用小技巧。比如“緊箍咒”,如果沒有它,單憑唐僧、乃至佛祖的說教有用嗎?再比如紅孩兒被收編後,菩薩給了他個差事,叫散財童子,之所以這樣安排,為的就是讓人們看在錢(散財)的份上,原諒他過去的種種惡行。換言之,光靠自己的麵子還遠遠不夠。這些小技巧,不僅勝過大道理,是大道理的輔助,本身也是大道理,而且是基於人性考慮做出的最合適的大道理。類似的奧妙,《西遊記》及其他古典名著者還有很多,鑒於篇幅,不能一一羅列,留待有心人去發掘吧!第22章

一花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