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滴水藏海

禪宗史上有一個“滴水成禪”的典故:

儀山禪師有個弟子,經常侍奉禪師的生活起居。有一天,儀山禪師洗澡時,覺得水太燙,就呼喊弟子提些冷水來,那個弟子奉命提了一桶冷水來,將熱水調溫後,順手便把剩下的水倒在了地上。

儀山禪師立即不悅道:“桶裏還有那麽多水,你怎麽能輕易把它倒掉?你知不知道,就算是一滴水,如果給一個饑渴的人,他也能解渴; 給草木花卉,它們也能滋長。一滴水蘊含著天地無限的生機,你如此不懂愛惜福報,怎麽能和諸佛接心,與祖師相應?”

一席話說得這個弟子汗流浹背,但也因此若有所悟,於是他將自己的法名改為“滴水”,也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滴水和尚”。據說,滴水和尚上堂說法時,從不談玄妙的佛理禪機,隻是讓人珍惜滴水,愛惜細微。有人請教他佛法,他的回答也總是“滴水”二字。

如果你以為這個故事隻是教我們學會珍惜水,那就流於表麵了,盡管它也確實提到了要珍惜水,盡管水也很重要,但這裏不是節水課堂,而是頓悟課。

滴水禪師從滴水中悟到了什麽呢?我們又能從中悟到些什麽呢?

首先,它告訴我們,要學會小中見大,大中見小。滴水雖小,但可以形成大江大海;大海雖廣,但何嚐不可視為一大滴水。滴水與大海,本質上是相通的。大與小,都是相對而言的。一碗水小不小?但對螞蟻來說可能就是滅頂之災;洞庭湖大不大?但藍鯨生活在裏麵還嫌太窄。一滴水小不小?但人類往外太空發射了那麽多探測儀器,卻始終沒能發現一滴水的蹤跡。假使能夠發現一滴水,對科學界來說也是最重大的發現,因為它後麵直接聯係著生命!

現代人說:一滴水可以折射太陽的光輝。按照佛家的說法,則是一花一世界,一沙一乾坤。即佛家認為,我們的宇宙中含有三千個大千世界,同樣,微塵中也含有三千大千世界。所謂“三千大千世界”,隻是一個比喻,用現代話說,那就是宇宙中有無數個太陽係。這在我們的想象之中,是多麽的大啊,隻能用無窮無盡來形容;可同時,一顆微塵也有無數個宇宙,它又是多麽的小啊!換言之,宇宙就像一顆微塵,一顆微塵則包含整個宇宙——我們或許不必太認可這種理論,但是我們都知道,即使是一粒肉眼看不到的微塵,它也可以細分到無限小,分子、原子,現在都到誇克級別了。有沒有比誇克更小的單位呢?其實理論上還是可以更小的。反過來想,宇宙有多大呢?宇宙之外還有沒有宇宙呢?理論上也是有的。人,如果能時時想想宇宙,看看微塵,再結合自己有限的生命,多半都能悟到點什麽。

其次,它告訴我們要注重細節。俗話說得好,“戰略決定方向,細節決定成敗。”西方人甚至說,“細節裏麵有魔鬼。”其實,細節裏麵不僅有魔鬼,還有佛祖呢!看完下麵的小故事你就能明白:

佛經中說,有一天,玉皇大帝去參拜如來佛祖,佛祖一高興,就把玉帝變成了自己的樣子,結果菩薩、羅漢、金剛及眾弟子來問禮時,見到大殿上坐著兩個佛祖,由於不知哪個是真佛祖,當下不知如何是好。十大弟子之一的目連尊者,趕緊施展神通,他先是高飛至三十三層天上,然後又遠飛至恒河——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佛的法身大於玉帝,理論上從高處、遠處即可分清——然而他飛上飛下,依舊分不清哪個是真佛。等他急急忙忙飛回來,另一弟子舍利弗說:“何必飛來飛去?大家請看座上兩位有沒有細微的差別?我想眼晴不亂翻的那個就是佛祖。”是啊!佛祖寶相莊嚴,怎麽可能沒事亂眨眼睛呢?其他弟子這才分出了真假佛祖,齊向佛祖問禮。佛祖對他們說:“神通不如智慧,目連粗心,不如舍利佛細心。”

現實生活中也不乏類似的例子。明末清初,皇太極俘獲了明朝薊遼總督洪承疇,如獲至寶,百般勸降,洪承疇卻決心以死殉國,誓死不降,罵不絕口。皇太極改派自己的王牌謀臣範文程出馬,範文程隻字不提勸降,隻是順著洪承疇天南海北、說古道今,從中察言觀色。正說著話,房梁上落下一小撮灰塵,剛好落在洪承疇的衣服上。洪承疇見了,趕緊用手把灰塵拂去。換作是普通人,根本不會理會這個下意識動作,但範文程卻瞧在眼裏,記在心上。回到宮中,他很有把握地對皇太極說:“洪承疇絕不會死,剛才有一撮灰塵落在他的衣服上,他立即就用手拂去了,一個對衣服尚且如此愛惜的人,難道會不愛惜自己的生命?”皇太極欣喜萬分,接著在範文程的授意下,親自去看洪承疇,見洪承疇穿得不多,還當場脫下自己的貂裘披在洪承疇身上,洪承疇大為感動,當即伏地稱臣。

再次,它告訴我們要學會大處著眼,小處著手。古人說,“天下大事,必做於細;天下難事,必做於易。”世人口中所謂的大事業,其實也是一件件小事構成的。所謂的大人物,一生中也並非總是驚天動地。隻是由於他們所處的地位不同,他們所做的事情才會顯得重要些。若以平常心看待之,其本質也沒什麽不同。

大人物之為大人物,並不在於其幹什麽,而在於其能不能幹好。常言道,把每一件簡單的事做好就不簡單,把每一件平凡的事做好就是不平凡,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好就是很多人難以做到的大事。

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並不小,而隻是大多數人缺乏把它做大的智慧而已。人們口中所謂的小事,不外乎那些所謂的“沒出息的事”、“沒前途的事”、“誰都能幹的事”、“受苦受累的事”,等等,自己不願意做不說,還動不動就說自己“懷才不遇”、世上“沒有伯樂”,等等。其實真正的千裏馬未必需要大草原。對一些腳力並不強健的人來說,給他個大草原,他還可能迷失方向。隻有從大處著眼,小處著手,思想上重視,行動上落實,才有可能把小事做大,把大事做好,做圓滿。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它告訴我們,世上最高深的學問和道理,就蘊含在我們身邊不起眼的小事中。世人之所以不能發現,視若無睹,一來在於缺少悟性,二來在於遇不到儀山那樣的好師父,但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於受自身心理方麵的影響。隻有產生了這樣的思想認同,才會有接下來的對身邊小事的觀察與領悟。導師總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有句話說得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行萬裏路不如閱人無數,閱人無數不如仙人指路,仙人指路不如一朝頓悟……”這個世界上沒有救世主,你就是自己最好的導師。

2.芥子須彌

芥子須彌,也就是芥菜子和須彌山。在農村生活過的朋友大都見過芥菜子,非常小,比小米還小得多,可能是植物中最小的種子。而須彌山,是古印度傳說中的巨大高山,又稱“妙高山”、“萬山之王”,高達八萬四千由旬,而且還有八萬四千由旬淹沒於水下。由旬是什麽呢?它是古印度長度單位,一由旬相當於一隻公牛走一天的距離,大約今天的十幾公裏到二十公裏的樣子。如此計算下來,須彌山可比我們知道的珠穆朗瑪峰高多了。在這裏,我們不必計較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這麽高的一座須彌山,隻須認同,須彌山非常高大就行。

那麽,佛家為什麽要把這這麽微小的芥菜子和那麽巨大的須彌山放在一起呢?先來看兩個有關的公案:

其一:

唐代江州刺史李渤,愛好佛法,非常虔誠,但有好多地方弄不懂。有一天,他專程找到一位法名“智常”的禪師,請教:“佛經上說,‘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我看未免太玄妙離奇了。小小的芥子,怎麽能容納那麽大的一座須彌山呢?這實在是太不懂常識了,是在騙人吧?”

智常禪師笑著反問道:“別人都說你讀書破萬卷,可有這回事?”

李渤一聽,馬上得意洋洋地說:“那是當然!我豈止讀書萬卷?是比萬卷還要多得多……”

“那麽你讀過的萬卷書如今何在?”智常禪師截住他的話頭,又問。

李渤抬手指指腦袋,說:“都在這裏頭了!”

智常禪師故作不解,說:“真奇怪,我看你的腦袋也不過一個椰子那麽大,怎麽可能裝得下萬卷書呢?莫非你也在騙人嗎?”

李渤聽後,當下無語,心中霍然。

其二:

有人問龍濟禪師:“古人說,須彌山容納芥菜子,又說芥菜子也容納須彌山,請問什麽是須彌山?”

龍濟禪師答:“穿破你的心。”

那人又問:“那什麽是芥菜子?”

龍濟禪師又答:“塞住你的眼。”

那人再問:“它們究竟如何相互容納呢?”

龍濟禪師見他這麽不開竅,隻好說:“你把芥菜子和須彌山拿來吧,我演示給你看!”

第一個故事中的智常禪師,看起來,並沒有真正的解決李渤的問題,因為李渤問的是芥菜子和須彌山,而他說的則是腦袋和書籍,是打了個馬虎眼。然而這也怪不得智常禪師,因為正如第二個故事中的龍濟禪師所說——你把芥菜子和須彌山拿來吧——芥菜子倒還能拿來,須彌山怎麽拿來?它根本就是一種傳說。所以,智常禪師隻能從日常生活中人們都熟悉的事物入手,解釋其中的道理:須彌山與芥菜子相互容納,正如書籍與大腦相互容納。關於大腦容納書籍,這無須解釋,博聞強記的頭腦,何止藏萬卷書呢?整個宇宙間的知識都裝得下。書籍容納大腦,也不難理解:哪本書最初還不都是作者大腦中的知識呢?

人稱“美國孔子”的大學者愛默生曾經打過一個更容易理解的比方,他說:“一千座森林的最初形態,不過一顆橡樹種子。”換言之,一顆橡樹種子裏麵包含了一千座森林。當然這是一種文學上的說法,但我們都知道,春天種下一粒種子,秋天收獲的果實往往超出其本身數十倍,上百倍。很多樹木的幼苗都不過尺把高,但幾十年時間,它卻能拔地參天,體積增加何止千萬倍?

然而上述內容,都還沒點出問題的內核。第二個故事中龍濟禪師的話,才是問題的終極答案,即“穿破你的心”、“塞住你的眼”,如果還不能理解,我們不妨把它說成現代話,那就是“打開你的心”、“閉上你的眼”,不要執著於事物外在的表象,如體積、形狀、顏色等,要透過現象看本質,要透過本質悟本真,要透過本真思本源……說簡單點,就是要有開放性的思想,能夠在大至須彌山小至芥菜子的萬事萬物中自由往來,毫無掛礙。

說白了,這解決的還是心的問題。其實,農村人形容一個人心眼小的時候,往往就會說他“心眼比芥菜子還小”,但“芥子納須彌”的內涵並不僅限於此,它真正的用意是為說明佛家“大小不二,大小無礙”的觀念,旨在讓人超越現象乃至現實,關注事物的內在規律及自己的內心。心若能容,須彌山不算大;心不能通,一粒小小的芥子,也會成為人生的攔路虎。

說到底,“芥子納須彌”不過是種比方。芥子,其實就是我們的心。不過有人若許會問,佛祖他為什麽非得要用芥子做比喻呢?他為什麽不用油菜子、白菜子或者其他的什麽種子?它們也很小啊?有人會說,這可能是妙手偶得吧,其實不然,在佛學中,芥子絕不是一種普通的蔬菜種子,而是一種“瑞物”。所謂瑞物,可以簡單地理解為“神聖之物”。事實上,藏傳佛教到現在還經常用焚燒芥子的方法來驅魔、辟邪,一些迷信人士也往往認為芥子是驅邪聖物,用來打鬼驅邪,立竿見影。這些自然不必深信。不過我們要追問一句:佛教或者說大眾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看法呢?中醫大概可以給出一些側麵解釋,即很多中醫藥典籍都說,“芥子,性辛堅,去一切邪惡疰氣,具降伏之德用”等,人們看中的、借用的,可能正是其“降伏之德用”吧。

另外,芥子之小,恰如世上的小小草民、草根,不是有句話叫“一芥草民”嗎?尤其是在古代,古中國也好,古印度也罷,盡管往往把“愛民如子”一類的話掛在嘴邊,但實質上,在大多統治者眼中,老百姓別說連芥子都不如,甚至連塵土都不如。百姓,隻為襯托他們而存在。小民的生死、草民的悲觀,往往隻用一句“殺人盈城”、“斬萬人”、“人相食”等等來代替。但是,小民從來不可輕,恰如雖小卻辛辣的芥子,誰若是忽略它,芥子一定讓他淚流滿麵。反之,誰若是重視它,芥子也一定會給他一個超出他想象的巨大回報。小小的芥子,濃縮的是人生的至理,滿是生活的味道。

最後,說說佛學中的“芥子劫”。前麵講過,“劫”是佛教的時間單位,但劫並不是一定的,而是有著很多種說法。如芥子劫,說的是有一座城,方圓四十裏,裏麵什麽都沒有,隻有堆得滿滿當當的芥子,而一個芥子劫的時間長度,就等於讓一個人每一百年去城裏一次,拿走一粒芥子,直到拿完城中所有的芥子。與之相類似的還有拂石劫,即有一塊磐石,方圓四十裏,讓一個人每五百年去一次,用衣袖往磐石上一甩,這樣理論上會將磐石表麵抹掉一丁點兒,如此堅持,直到把磐石被抹得不剩一塵,所須耗費的時間就是一拂石劫……你不得不佩服佛教的想象力,但我們更需注意其中的佛理,那就是佛家用這些時間單位來表示歲月無窮,而人生如朝露,近似於無,怎能不加倍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