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日本江戶時代,有個將軍非常尊敬白隱禪師,經常向他請教一些佛學上的知識。

這天,將軍又去參拜禪師,問道:“請問禪師,佛經裏說的極樂世界和地獄真有其地嗎?”

白隱嗬嗬一笑:“有啊!”

“那麽它們在哪兒啊?”

“想明白它們在哪兒,首先得明白你是誰。”白隱依舊笑嗬嗬的。

“我是誰?我是您的老友啊,是當朝的將軍啊!”

“你是個將軍嗎?真是笑死人了,你以前或許是,但我聽人說,你昨天已經被廢黜了,現在連個乞丐也不如,還說自己是將軍……哈哈,真是好笑,真是好笑……”

將軍怒火中燒,按住腰間的劍柄,作勢欲拔。

白隱卻不害怕,還盯著他的手,火上澆油:“噢,我倒忘了,你雖然不是個將軍了,但還是個武士,可你的臉怎麽越看越像叫化子呢?還有你的劍,也太鈍了吧,能砍下我的腦袋嗎?”

將軍怒不可遏,嗆啷一聲,拔劍出鞘,直指白隱的胸口。

白隱笑聲一收,指著將軍說道:“你看,地獄之門開啟了!”

將軍心頭一震,立即會意,頓時對自己剛才的魯莽行為感到羞愧,趕緊收起劍,恭恭敬敬地向白隱賠禮:“望大師原諒我的愚癡。”

白隱又是一笑:“快免禮吧!你看,天堂之門開啦!”

天堂也好,地獄也罷,由於沒有去過,我們不便妄說。不過,我們可以至少肯定一點,那就是但凡還活著的人,都沒有去過。所以,人們明知道天堂很好,但還是不願意去。至於地獄,人們就更不願去了。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哪怕人間不如天堂幸福,比地獄還痛苦,人還是要想盡辦法活著,並盡量感受、挖掘生活之美。

天堂是什麽?我認為它是個抽象的概念,同時也不僅僅是個概念。天堂,泛指一切好的環境。比如我們常說,和古代受壓迫的農民比,和當代飽受戰爭摧殘的人比,現在的中國人就好比生活在天堂裏。這裏的“天堂”,絕不同於大多數人印象中的死後要去的那個地方。這也從側麵反映出,“天堂”是一個多麽被濫用的詞匯。

地獄則恰恰相反,也是個抽象又不抽象的概念。說到一些人的生活環境,人們往往說:“啊,那裏真是一座地獄!”可見,天堂也好,地獄也好,都是對現實生活的一種描述。天堂既不在天上,地獄也不在地下,它們都在人間。

而白隱禪師的回答,則進一步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地獄,也是自己的天堂。當你萌生行凶作惡之心時,你正在向地獄邁進;當你謙卑慈愛時,你已處在天堂裏了。兩者的轉換,一念而已。

在“天堂”的原產地——西方,自然也少不了類似的故事。比如有個小故事說:

上帝派使者去視察地獄和天堂。使者先下到地獄,發現地獄裏的人一個個麵黃肌瘦,有氣無力。是地獄裏不給他們吃的嗎?非也,不僅有吃的,夥食還不錯,問題是上帝給他們的勺子太長,餓得發瘋的人們怎麽也送不到嘴裏。一來二去,就會灑到地上,灑到地上就會像《西遊記》裏的人參果一樣,馬上消失不見,他們想從地上撿點都不行,於是地獄裏的人就始終重複著“舀食物”——“夠不著”——“灑到地上”——“然後消失”的悲慘生活,能不麵黃肌瘦嗎?

使者搖搖頭,又上到天堂,發現天堂裏的每個人都紅光滿麵,精神煥發。是不是天堂裏的夥食更好呢?不是,使者發現,不僅天堂裏的夥食跟地獄裏沒有差別,而且天堂裏的每個人手上拿的也是長把勺子。那他們為什麽能夠生活得那麽和美歡暢呢?答案是:天堂裏的人懂得用長把勺互相喂別人吃飯,而地獄裏的人卻隻懂得往自己的嘴裏塞。

這個故事可以看作對上麵故事的補充,即天堂和地獄,並無區別,區別隻在於裏麵的人。當一個社會中大多數人都是好人,即使有個把壞人也翻不起大滔天大浪時,那我們就可以說它是天堂;反之,當一個社會人心敗壞,陰暗墮落,或者說很多人雖心懷善念,但囿於各種原因既難以反抗、又不能逃離時,那就可以說人們是生活在地獄裏。事實上,毋寧認為,這種環境中的人,比活在地獄裏還慘。畢竟在上麵的故事中,地獄與天堂的各項生活待遇都不差,差的隻是人品。而現實生活中的有些人,活得很慘,並不是因為他們人品有問題,而是別人有問題。如果說人間有命運這回事的話,這可能最好的例證了。

但是,正如人必須正視自己的命運,並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不是屈服於它一樣,人也不能因為生在不盡如人意的世界而糟踐自己生而為人的高貴。你生活的地方是不是天堂、是不是地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做天使,要盡量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並盡自己可能為這個汙濁的人間輸送一些清新氧氣,而不是把靈魂出賣給魔鬼。這樣想的人多了,世界就是個有希望的世界。否則,誰也不能保障自己能在魔鬼縱橫的世界裏收獲幸福,即使是帶引號的“幸福”。

再來看一個小故事:

美國有個畫家很想畫耶穌,但長久以來找不到一個本性純真的人做模特。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在一家修道院裏找到了一位修道士。修道士的外形、氣質和秉性,都非常符合畫家的要求。很快,畫家推出了作品。人們被作品中耶穌的悲憫純善所打動,畫作屢獲大獎,畫家一舉成名。為感謝修道士,畫家給了他一份豐厚的報酬。

不久後,畫家又想畫魔鬼撒旦。與當初一樣,畫家始終找不到氣質符合的模特。後來有人提醒他,為什麽不到監獄裏去找一找呢?畫家一想也是,果然在一所監獄裏找到了理想的人選。可是當畫家告訴囚犯,他將被畫成魔鬼時,囚犯竟然失聲痛哭起來。

壞事都幹了,難道你還在乎當一次撒旦的模特嗎?畫家不解地問他,然後跟他商量:“你為什麽要哭,難道你不願意做我的模特?我會付一大筆錢給你的……”

“別提錢!”囚犯突然顯得很激動,他打斷畫家:“難道您忘了嗎——以前您畫耶穌時的模特就是我,想不到現在您要畫魔鬼,找的還是我!”

畫家大吃一驚,仔細一看,對麵果然是當初本性純真的修道士。“怎麽會這樣呢?”畫家問修道士。

“唉!”修道士長歎一聲,悔恨地說:“自從您給了我那筆錢之後,我便再也耐不住清修的寂寞,整天花天酒地。把錢花光之後,為了滿足日益膨脹的欲望,我就去偷、去搶、去騙……最後……就到了這裏。”

這個故事說明,人有一半是天使,有一半是魔鬼,是人,就有人性的弱點與人性的優點,也有一點點神性、魔性乃至獸性,有些人之所以表現出天使的一麵,在於他們懂得彰顯自己美好的一麵,同時壓製心中的撒旦;而另一些人,最初或許也不是有意地放縱自己的魔性,隻是本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精神處世,久而久之,心中的魔鬼漸漸複活,並主宰其內心世界,難以回頭。人們在詛咒一些壞人時,往往說,“你會下地獄的”,客觀地說,這個真沒準兒,畢竟有沒有地獄還在兩可之間,不過我們都知道,人間的監獄,早就為他們準備好了。

2.天堂·地獄·人間

日本曆史上的一休宗純禪師,是連中國人都知道的著名奇僧。據說,一休悟道後,曾長期在日本各地雲遊,自稱“狂雲子”。有一天傍晚,雲遊在外的一休敲開一個農家,想借宿一晚。不料開門的竟是一位戴孝的婦人,原來這家的男主人剛剛去世,一休便說:“真是不幸,我去誦卷經超度他吧!”

婦人非常高興,尤其是聽說眼前這位僧人就是名滿天下的一休之後,於是她原原本本地告訴一休,我的丈夫生前曾經做了不少壞事,並長期以捕魚捉鳥為業,因此他病逝前常常為過去的罪孽不安,現在就請大師作法,讓我的亡夫升往天堂吧!

一休點點頭,不一會兒,誦畢經文,他特意要了一張紙,在紙上題了幾個字,塞到死者手中,並告訴婦人:“好了!你丈夫的亡魂會升往天堂的,你放心吧!”

婦人非常感動,但她是個好奇的人,她想看看一休究竟在那張紙上寫了些什麽,竟有這麽大的法力?於是她趁一休不注意打開紙條,隻見上麵寫著:“這個人所犯的罪孽,像須彌山那麽大,恐怕連閻羅王的賬簿都記不完。”

婦人看了,感覺受了欺騙,說:“大師,你為什麽要捉弄我呢?”

“我哪裏捉弄你了?”一休說:“難道你不認為你丈夫的罪孽像須彌山那麽大嗎?”

“我承認,但您剛才答應了我要讓他升往天堂啊!”

“沒錯啊!我這是寫信告訴閻王,像他這樣罪大惡極的人,應該放逐到天堂去,免得閻王在賬簿上記來記去也記不完,多麻煩。你丈夫拿著這封信,必定可以升往天堂。”

故事中的一休禪師,其實是在借機點化那位婦人,犯了罪的人,跑到哪裏,本質上還是個有罪的人。即使你能上天堂,也不代表你是個好人。這樣的人,在天堂裏的待遇也是可以想象的。想上天堂,想得到真正的天堂的待遇,唯一的辦法就是盡量做個好人,少做惡業。否則,天堂這一“機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

類似的場麵我們在香港電影中也經常看到: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黑社會老大,因為仇殺等等原因,惡貫滿盈,一眾小弟及亡妻往往為其設下豪華的靈堂,和尚、道士、牧師,能請的全請到,請不到的就脅迫來,各施法術,助其往升天堂,保佑小弟們在下界搶地盤順利,作案一帆風順,嫖妓不得艾滋……當然,類似的場景也經常出現在廣大農村地區,一場法事下來,往往頂得上死者生前數年的贍養費。至於死者是不是真能往生極樂,那根本不是孝子孝女們關心的問題,他們要的,隻是個麵子。法事,都是做給活人看的。

我們在前麵說過,站在一個無神論者的角度,清楚地說,世界上並無具體的天堂與地獄。正因為其沒有,所以才能確保其維持一種理論上的公正。否則,它必然會像人間的相應設施,存在種種潛規則,比如從前門進不了天堂,大可以憑借錢多走後門進,從前門進了地獄者,也大可以從旁門悄悄溜出。更有甚者,為了維持所謂的公正,那些天堂的執法者可能還要時不時地抓些無辜之人做替罪羊。再不濟,也能搞個緩刑什麽的。

我這麽說,絕不是助長那些邪惡之人更加肆無忌憚,事實上,《聖經》在一開始時,也並沒有明確地告訴世人,哪裏是天堂,哪裏是地獄,好人去哪裏,壞人又去哪裏。《聖經》以及牧師們明確地說:塵歸塵,土歸土!隻是人們總是刻意地忽略這一點兒,一廂情願地相信死後有靈魂的存在,且有個幸福的天堂在等待著苛求幸福的靈魂們。

所以在我看來,與其相信天堂與地獄,還不如相信伊甸園。人類的始祖亞當與夏娃,原本是幸福快樂地生活在裏麵的,隻是因為沒能忍受住魔鬼的**,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園。所以,人活人世間,要緊的是不犯錯,不被現實版的上帝——法律和正義,逐出生活的伊甸園,讓身體及良心都飽受地獄之苦(鐵窗)。

說到地獄,尤其是說到地獄之苦,我們也有必要進一步指出,如果天堂不意味著是好人的接收站的話,那麽地獄同樣不意味著就是壞人最終的歸宿。其實我們在前麵已經說過,在人間承受著莫大痛苦的人,都無異於生活在活地獄裏。地獄,不過是苦難的代名詞。天堂與地獄,都隻是人間的投影而已。

地獄是苦的,不管是傳說中的,還是現實版的,這都是毫無疑問的,但是也不要一提地獄就皺眉頭。曾經有人問曆史上大名鼎鼎的趙州禪師:“像大師這樣的有道之人,會不會進地獄呢?”趙州禪師答:“我第一個進!”這人不解:“得道高僧怎麽還進地獄?那修行有什麽用?”趙州禪師說:“我不下地獄,誰來教化你?”表麵看來,趙州禪師的回答僅僅是一種機鋒,或者說是對那個發問人的諷刺,實際上卻不然,出家人講究慈悲為懷,而趙州禪師在世時就被時人尊稱為“趙州古佛”,他的回答很大程度上是出自真摯的慈悲心。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祖也好,趙州也好,最可貴的地方就是這種大無畏的慈悲心。再者說,地獄也有地獄的公理,下地獄的人未必就會受苦,受苦的,永遠都是那些行惡的人。

林肯的故事也很有啟發意義。當年,林肯競選州議員時,對手是當過牧師的賴特。為了勝出,賴特大肆攻擊林肯不信上帝,讓很多搖擺不定的人滑向了賴特的陣營。這天,賴特在教堂布道時,林肯特意前往,賴特一眼就發現了他,立即借機發難。他突然對大家宣布:“願意把心獻給上帝,想進入天堂的人請站起來!”頓時,除了林肯,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賴特很得意,請大家坐下,一會兒,又故伎重施:“不願意下地獄的人請站起來!”除了林肯,大家又都站了起來。這時,賴特把矛頭對準林肯說:“林肯先生,天堂你不去,地獄你也不去,請問你要去哪裏?”眾人的眼睛都盯著林肯,隻見林肯不慌不忙地說:“我要到國會去!”刹時,教堂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這個故事說明了什麽呢?很簡單:我可以相信天堂,但你不能以**的方式讓我相信它;我也可以相信地獄,但你不要拿它來嚇唬我!去天堂的人,不僅需要一顆善心,還需要一顆堅定的心,有主見的心,有智慧的心。不然,稀裏糊塗地去了天堂,相信與稀裏糊塗地活在人間,也差不了多少。

一句話,如果你勸人棄惡向善,就好好說,別拿天堂、地獄忽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