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煩惱與大痛苦
曹山本寂禪師是禪宗曹洞宗的創立人之一,他的師父就是以“一指禪”聞名的俱胝和尚。前麵介紹過,俱胝和尚開悟前很長一段時期都不得要領,在這方麵,曹山本寂跟老師當年沒什麽兩樣。直到他遇到一位在曆史上沒有留下姓名的遊方僧,才豁然開悟。
當時是個大熱天,曹山問那位遊方僧:“天氣好熱啊,咱們到哪兒去避避暑氣呢?”
遊方僧說:“到熱湯爐火裏避避吧!”所謂熱湯爐火,就是到熱鍋和爐子。小孩子也知道,那是危險所在,不僅避不了暑氣,還會燙傷,因此曹山很奇怪:“熱湯爐火裏怎麽能避得了熱呢?”
遊方僧說:“至少到了那裏,你就什麽煩惱也沒有了!”
這個典故形象地告訴人們,什麽是煩惱,什麽是痛苦。簡單來說,“煩惱”泛指那些不如意的小事,比如天氣熱、待遇低、情侶吵嘴、孩子貪玩,等等,雖然切切實實地影響著人們的心情和生活。但從本質上看是無關緊要的。而“痛苦”,則泛指那些身體及心理上的大苦楚,比如罹患一些重病、大病,或者親人去世,遭受其他巨大打擊或失敗,等等。
正所謂世事難料,人生無常,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痛苦的人。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能逃得過痛苦,即使他能看輕痛苦,但痛苦的事情還是擺在那裏,理論上是無法完全淡化的。不過,這不是說,所有的人無時無刻都處在痛苦中。人生有痛苦、有煩惱,也有歡樂與甘甜,即使是活在巨大悲愴中的人,隻要他願意承認,他的生活中其實也還是有著好的一麵的。隻不過很多人往往被悲傷淹沒,跳不出苦海而已。
跳不出苦海,便隻能痛苦其中,但這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人生最大的悲哀在於,很多人明明隻是被蚊子咬了一口,也要死要活、撕心裂肺地效仿那些真正遭受了巨大創傷的人,一頭紮進苦海裏,說什麽也不肯上來。事實上,他們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苦海正是蚊蟲的滋生地,不出來,他們隻會被咬得更厲害。
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主要由年輕人構成,尤其是那些有點文學氣質、文藝細胞的年輕人。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話,叫“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句始工”,是描寫南唐後主李煜的人生遭際的;還會聽到類似的歌詞:“刹那間我淚如雨下、不由得我已淚流滿麵”,等等。這些,本身都沒有什麽問題,問題在於,有些人往往分不清什麽是藝術、什麽是生活,為了藝術,還會時不時搞些多愁善感、茶飯不思之類的的小情節、小場麵。時間長了,沒什麽事兒,也像受了刺激似的,遇點兒小事兒,那更是了不得、不得了,真正攤上大事兒,似乎隻有“殺身成仁”一條路可走。
林清玄說得好,曆盡滄海,你才會發現,當年覺得過不去的大河也就是一條小溪而已。大河真的難過嗎?日子真的難過嗎?也許,隻是心坎難過。
當代著名哲學家周國平先生也曾以宋代著名詞人、政治家辛棄疾的一首小詞為切入點談到這個問題,他說:“年少之時,我們往往無病呻吟,誇大自己的痛苦,甚至誇耀自己的痛苦。究其原因,其一,是對人生的無知,沒有經曆過大痛苦,就把一點兒小煩惱當成了大痛苦。其二,是虛榮心,在青年身上尤其突出,把痛苦當作裝飾和品位,顯示自己與眾不同。隻是到了真正飽經滄桑之後,我們才明白,人生的小煩惱是不值得說的,大痛苦又是不可說的。我們把痛苦當作人生本質的一個組成部分接受下來,帶著它繼續生活。如果一定要說,我們就說點別的,比如天氣。辛棄疾詞雲:卻道天涼好個秋——這個結尾意味深長,是不可說之說,是辛酸的幽默。”
即使是被人們稱之為“悲觀主義哲學家”的叔本華,也曾經說過:“要判斷一個人是否幸福,不必問他怎麽才能愉快,而應問他為何煩惱。如果讓他煩惱的事情都是平凡細微的小事,那麽表示他其實很幸福。因為一個真正的不幸者,是根本沒有心情去覺察到那些瑣碎小事的。”
我們再來看一個不無悲劇色彩的西方寓言:
有一個失意的青年,接連好幾天去一家酒吧喝悶酒。酒吧老板是個善良的中年人,他找了個機會,走上前去小心問道:“小夥子,你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說說看,或許我能幫你。”
年輕人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的問題太多了,沒有人能幫我解決。”
老板並沒有退卻,進一步解釋說:“我十幾歲就出門打天下,年輕時也有過你這種感覺,後來一位高人指點過我。明天,如果可以的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位高人帶我去過那兒,到那裏能解決你所有的煩惱……”
年輕人終於點了點頭。第二天,他們如約出發。年輕人做夢也沒想到,店老板竟把他帶進了一座墓地。老板指著一座還擺著花圈的新墳,感慨地說:“躺在這裏麵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不管你的問題有多少,也不管你有多麽不幸,隻要能活下去,你就是幸運的。”
年輕人豁然超脫。
人生大事,莫過於生死。死,不由我們做主,我們唯一能有所作為的,就是盡量活下去。什麽叫做生活?有人曾這樣解釋,生活就是無論遭到多大的痛苦,都要硬生生地活下去。我相信,那些還有能力去酒吧買醉的人,其中99%都沒遭到真正意義上的痛苦。相反,在一些從來都沒去過酒吧的人看來,他們還是被羨慕的對象。
南懷瑾先生說過,世上所有的宗教都不如我們的道教,因為我們的道教可以直接讓人修成神仙,長生不老,其他宗教則至多能讓你在死後去到一個比較享福的地方,比如天堂,比如極樂世界。然而這隻是就理論而言的,所謂神仙,所謂長生,我們都知道,純屬子虛烏有、無稽之談。談這些,還不如鼓起勇氣,談一談生死,而不是買個手機號碼都盡量躲著“4”走。生死是人類的終極問題,想通了它,人間其餘的問題,都算不上問題。
2.吃苦頭與嚐甜頭
人生究竟是苦還是甜呢?如果僅僅站在佛家的立場上,那麽人生毫無疑問是苦的。說到苦,佛家有很多相關說法。
首先,佛家認為,我們所在的大千世界叫做“婆娑世界”,“娑婆”是梵文音譯,翻譯成中文是“堪忍”的意思。“堪忍世界”,顧名思義就是說這個世界充滿煩惱痛苦,但這些煩惱痛苦又都是我們可以忍受的,因此叫“堪忍”。而佛祖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即使人們一直都是這麽堪忍的,他也不忍心讓人們繼續忍受下去,所以才降生人世,救度眾生。
那麽,我們這個世界又有多少苦呢?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離別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關於生老病死,無須解釋;求不得,也很簡單,想得而得不到;怨憎會,說簡單點,就是你特別不喜歡某人,甚至相當討厭他,但偏偏你又躲不開他,每天看到他就生氣,這人生能不苦嗎?而愛別離,恰恰與怨憎會相反。你喜歡一個人,特別想和他在一起,三生三世都不膩,可命運偏偏要讓你們分離,天各一邊,甚至生離死別,想想都痛苦。至於五陰熾盛苦,則是對前述七苦的總結,大意是說,前述“七苦”,都是由於“五陰”即目、耳、舌、鼻、身五種感覺器官滋生的五種欲望所致,具體說來是目好美色、耳好美音、舌好美食、鼻好美味、身好美物,由於這五種欲望永遠不可能從根本上得到滿足,因此要想擺脫這些苦,唯一的辦法就是消滅欲望。而消滅欲望,就意味著吃苦,佛家常說的“吃苦就是了苦”,就是這麽來的。
關於這些教義性的東西,我們大可不必完全認同,不過,我們都知道一點,那就是,不管吃苦能不能了苦,人生都免不了吃苦。
然而眾所周知,人類以及所有生物的本性就是趨利避害,避苦就甜。都說人生有五味,酸甜苦辣鹹,可“南甜北鹹、東辣西酸”,就是沒有聽說過哪裏喜歡吃苦。非但不喜歡,人們還對吃苦特別反感。為這,還有人專門編了個腦筋急轉彎——人們最不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麽?——苦。
我們不是佛教徒,不承認人生隻有苦、沒有甜,可還是那句話,但凡清醒的人都得承認,苦這玩意,就如同人生的伴娘,與生俱來。但由於人類不喜歡它,就算再少、再小,也總是嫌多,顯得“苦大仇深”。
不喜歡苦,卻逃不開苦,這本身就是人生的苦之一。人類不是沒有努力過,很多苦味濃烈的藥物,外麵都被包上了一層糖衣,然而,糖衣之中不還是苦嗎?舌頭或許不苦了,但心裏不更苦嗎?舌頭逃避的苦,必然要由它的兄弟器官來承擔。同理,世間那些怕吃苦的人,若許也能逃避一些苦,但卻往往因此吃更多的苦,吃一輩子苦。
所以,逃避苦是很劃不來的一件事情。而佛家則認為,“吃苦就是吃補”,所以,世上總有些明智之人,能勇敢地麵對苦,甚至敢於自己找苦吃。
春秋戰國時期的越王勾踐,無疑是中國曆史上最會找苦吃的大明星。想當年,為雪洗戰敗之辱,他放著錦榻不睡睡柴禾堆,放著美味不吃吃糙米飯,還專門命人找了個豬苦膽,掛在居室中,每次吃飯、睡覺前都要舔上一舔,舔完後還大聲問自己:“勾踐,你忘記了戰敗的恥辱了嗎?”然後又像模像樣地回答:“沒有,我沒有忘記!”就這樣,經過長期的發憤圖強,吃苦受罪,他終於打敗了吳國,但是之後,他就再也不睡柴草、吃糙米、嚐苦膽了。因為在他看來,吃苦是為了享樂,如果吃苦換不回享樂,那還吃苦幹什麽?
這種理念一點兒也不高明,不過在群眾中卻很有市場。古語有雲: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所謂人上人,簡單來說就是出人頭地的成功人士,這類人士自然是不必再吃苦的。如果有人成功了還在受苦,那絕不是作賤自己,而是為了更大的成功。
那麽,什麽理念才稱得上高明呢?
很簡單,以苦為樂。能夠從一般人認為的苦中品出甜來,那不僅需要努力,還需要境界。可以說,如果你能從苦中品出甜來,你便懂得了生活。
但這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了嗎?還不是。我們在前麵的章節中提及過,佛家不等於禪,兩者最明顯的差別之一就在於,前者往往隻強調吃苦,甚至到了自我折磨、為吃苦而吃苦的程度。而後者雖然也強調吃苦,強調“吃苦就是吃補”,可同時也指出,補得太厲害了也不行。
說簡單點,那就是說人既要學會吃苦頭,也要學會嚐甜頭。有這樣一個禪宗小故事:
有個青年總覺得自己不幸福,他輾轉找到一位禪師,請禪師指點迷津。
禪師想了想,讓身旁的小和尚端來一盤葡萄,故意用手掌壓碎了一些,然後問他:“這盤葡萄有的好,有的不好,如果讓你吃的話,你是先挑好的吃,還是先挑壞的吃?”
“當然先挑壞的吃。”那人毫不猶豫地回答。
“為什麽?”
那人回答:“‘苦盡甘來’嘛!把最好的留到最後吃,會讓人覺得更滿足。而且每次都吃最壞的葡萄,剩下的葡萄隻會越來越好。不是嗎?”
禪師微微一笑,說道:“問題的關鍵恰恰在這裏——就人生來說,‘先苦後甜’本沒有錯。但是對這句話的理解不能太機械。就拿吃葡萄來說,如果先從壞的開始吃,那麽你下次吃到的都比現在吃到的要好。反過來說,你每次吃到的葡萄卻都是最壞的一個。也就是說,如果從最好的葡萄開始吃,你每次就能吃到最好的一個。人生也是如此,必須吃苦的時候,我們應該提倡吃苦。但當苦與樂都存在,可以供你選擇的時候,你又何必舍樂而求苦,一味地規避甘甜呢?”
事實上,佛祖在頓悟前,也曾效仿苦行僧,為吃苦而吃苦,希望通過使自己的肉體受苦,找到人生的真諦,結果有一次,把自己給餓昏了,被救醒之後,他二話沒說,就大吃大喝起來,讓一些追隨者非常失望。但我們知道,最終,不再堅持禁食苦修的佛祖在菩提樹下坐了七天,領悟到了佛法。
受勤儉節約的傳統美德以及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不得不吃苦的曆史影響,在中國,人們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普遍認為,吃苦乃正常現象,是美德,是補藥;否則就是享樂主義,就會墮落,就是放縱,就不好,等等。其實,人生的價值並不在於吃苦,那種並非因為生活所迫卻一味吃苦的生活,既沒意思,也沒意義。人生是苦樂交織的年華,既然有苦亦有甘,那我們就應該做一個既吃得了苦頭、也嚐得了甜頭的人,千萬不要偏執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