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多爾袞第一次參戰榮獲“墨爾根代青”, 已經有四個年頭了。他雖然已經身處後金第一政治高層集團,但仍然沒有決策權,常懷力不從心之感。他還需要曆練。

後金天聰六年(1632) 農曆四月初一日,多爾袞跟隨皇太極再次出征,長途奔襲蒙古察哈爾部,打擊林丹汗。

林丹汗乃成吉思汗嫡係後裔,生於明萬曆二十年(1592) ,是蒙古帝國第三十五任大汗。林丹十三歲時,父親早死。林丹作為長孫繼承汗位,接過了爺爺留下的權杖。林丹汗是個有夢想的人,和明朝末代皇帝崇禎一樣,都試圖恢複祖宗的榮光。他想重建成吉思汗的霸業,統一蒙古。他即位時,蒙古諸部早已各自為政,沒有誰聽他的,所謂蒙古大汗隻是漠南諸部名義上的共主,漠北和漠西諸部都不承認,相互之間還經常內鬥,廝殺如敵。林丹汗僅能支配自己的察哈爾部,連明朝公文中都說他“尚不能統眾”。

要想服眾,隻有拿出絕對武功壓服眾人,才能說了算。林丹汗果然是個英雄人物,即位十年後,人長大了,威望與實力逐漸增加,他便先拿老對手明朝試試手氣和刀鋒,果真得手了,率軍三次入侵明朝,逼得明朝同意與之互市。明朝這時候已經衰弱到了誰都可以欺負的地步。林丹汗很講究,送還了擄掠的明朝人口。他通過馬刀打出了與大明王朝的對話資格,也在蒙古諸部中獲得了敢於挑戰明朝的威望,擁有了無形或者有形的權力,這是他的人生巔峰和輝煌時刻。

然而,林丹汗生不逢時,遇到了努爾哈赤帶領的女真人。這恰應了那句話: “既生瑜,何生亮?”蒙古與明朝是互相承認的傳統勢力,突然冒出來個女真政權,蒙古與明朝雙方都不希望有人出來分一杯羹。努爾哈赤的擴張,自然就是在切割大明朝和蒙古的利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蒙古和明朝這對老冤家於是聯手共同對抗後金。努爾哈赤作為新興力量,兵鋒正盛,勢不可當,蒙古各部落被一個個征服瓦解,依附女真人。人算不如天算,大勢已去,林丹汗無力回天,眾叛親離。為躲避後金的威脅,林丹汗英雄氣短,率領自己的嫡係部眾,被迫西遷,離開遼河流域,踏上了西遷之路。

明朝一看林丹汗不行了,原來答應給蒙古的好處,也不給了。崇禎皇帝即位,“盡革其賞”,還殺掉了來索要東西的蒙古使者。林丹汗火了,野蠻的女真人逼迫我,你軟弱的漢人也敢欺負我? 林丹汗率部入侵大同,殺死明朝軍民數萬人,明朝不得不恢複“市賞”,量物力,結歡心。然而,此時的林丹汗已是回光返照、垂死掙紮。

努爾哈赤死後,繼位的皇太極一樣凶狠,連年征討察哈爾,非要打服他,解決掉他不可。皇太極率領大軍西渡遼河,在昭烏達盟會齊歸降結盟的各部蒙古兵馬,總計達十萬人。兵鋒直指林丹汗的巢穴,旨在一舉**平,並吞蒙古。大軍日夜兼程,過興安嶺,連續行軍一千二百裏,可連察哈爾部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原來,女真人雖然一心想要征服蒙古人,卻無法徹底征服民心,蒙古人畢竟心向蒙古人,骨血同源,有兩位蒙古勇士,悄悄離開大軍,快馬加鞭,先行向林丹汗報警。林丹汗吃過太多後金軍的苦頭,已成驚弓之鳥,帶領部族,向西方逃遁。女真人結寨築城,蒙古人依然過著遊牧生活,軍民驅趕牛羊渡過黃河,雖然倉促,卻也走得徹底,如同舉國搬家,隻把大草原留給了後金大軍。

多爾袞和眾將士看著大汗皇太極:“怎麽辦? 是撤兵, 還是繼續追擊?”

皇太極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兩軍交戰,雙方都有諜報人員,有人從察哈爾部跑來報告:林丹汗攜部眾距此約一個月的路程。後金軍緊追不舍,沿途多是荒無人煙之地,進抵林丹汗的都城歸化時,那裏已是一片空城、死城。軍中缺糧,後金軍邊進軍邊打獵,捕殺鳥獸充饑。為解決糧餉,避免人馬疲憊,後金軍在一個叫朱格兒的地方駐營,大軍全力弄吃的, 一天內就捕獲黃羊數萬隻。皇太極身先士卒,參加圍獵活動,他本人就射殺了五十八隻黃羊。多爾袞統率本旗將士,盡力多多射殺捕獲獵物,又時刻留心大汗這邊的情況。一旦有需要,他會及時出現在大汗身邊,保護大汗,向大汗表忠心。他現在牢牢地把自己和皇太極捆綁在一起,認準隻有皇太極才是幫助他實現願望的貴人。

暮色降臨,草原上燃起一叢叢篝火,如同星河飄落凡塵。

多爾袞帶著隨從,捧著一隻烤好的最香嫩的黃羊羔,穿過火焰,將它敬獻給皇太極。眾將士都看出了多爾袞對皇太極的恭維與巴結。皇太極非常高興,邀請多爾袞坐下一起喝酒。多爾袞特別想讓大家都看到自己與皇太極親密無間的樣子。

吃飽了,走,上馬,繼續追。

時值盛夏,驕陽似火,天氣酷熱,人馬焦渴難耐。多爾袞又一次露臉了,他的部下找到了一眼泉水。這功勞又被皇太極記在了多爾袞頭上。

泉水少,人馬多。大軍行進異常艱難,不斷減員。皇太極分兵三路,這樣吃喝好解決一些。不過,他不敢再分散兵力,擔心一旦遇到林丹汗部,倘若兵馬少了,要麽吃虧,要麽因為力量不足,不能夠殲滅對方。如果讓他們跑了,又不知道上哪兒去尋找他們了。

多爾袞和濟爾哈朗合為右翼,率兵兩萬。兩人同為旗主,但濟爾哈朗比多爾袞年長十三歲,是老資格,所以濟爾哈朗為主將, 多爾袞為副手。多爾袞人小誌大,他想:“我是努爾哈赤大汗的親兒子,你濟爾哈朗是努爾哈赤的侄兒, 而且你的父兄犯上作亂,一個被殺,一個被抓。”四年後,多爾袞和濟爾哈朗的位置果真翻轉了,多爾袞後來居上,濟爾哈朗成了副手。

多爾袞分得清主次,協同濟爾哈朗奮力進軍, 越快越好, 日馳七百裏,真的讓他們逮住了察哈爾部掉隊的一支部眾,結果他們根本沒有刀箭對決,後金將士呼嘯著包抄上來,察哈爾部眾立馬放棄了抵抗。

後金軍陸續收攏察哈爾部眾,合計萬戶,基本達到了出征目的,凱旋班師,曆時近四個月,往返萬餘裏。

皇太極不甘心的是,林丹汗跑了! 擒賊先擒王,不抓住林丹汗,察哈爾部的事等於沒解決,就等於蒙古的事情沒完成,別看目前蒙古各部跟著後金出征,一旦形勢有變,他們就可能成為凶悍的敵人。要想一勞永逸地製服蒙古人,隻有抓住他們的大頭領,套牢馬王,馬群就聽話了。

多爾袞明白皇太極的心思,他也想一舉擒獲林丹汗,既可以揚威立功,又能幫助汗兄排解心頭鬱悶,也能鏟除後金政權的心腹大患。多爾袞立功心切,向皇太極建議給他留下一部人馬,繼續追剿林丹汗,不成功,不收兵。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皇太極拒絕了多爾袞,沒有支持他的奏請。一是士兵們都想家了;二是皇太極覺得多爾袞還不夠成熟,沒有自己在此坐鎮,他怕多爾袞有閃失。但是,皇太極很會籠絡人,當場向將士們讚賞多爾袞這種勇氣和謀略,表揚了他一番。

多爾袞覺得臉上有光彩,更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把蒙古察哈爾部的事情辦好。”

賊不走空,林丹汗逃了,後金大軍回師途中,順手敲打了一下大明朝,又一次攻破長城,襲擾大同、宣府(今張家口),殺人放火,搶掠無數。多爾袞率兵積極參與,唯恐落後。

後金作為一個新興政權,一個上升中的政權,是建立在進攻上的,因此一旦閑下來不打仗就渾身難受,年年都要找碴兒大打一回,小打不斷。天聰七年(1633)六月,皇太極問: “明朝、朝鮮、蒙古,這三個老朋友,這回咱們招呼誰呀?”多爾袞說: “朝鮮太小,不禁打,打一回宰不了多少肉吃。蒙古是盟友,現在是一夥兒了,察哈爾也不成氣候了,一打就跑得沒影兒了,薅幾把羊毛, 撈不到多少實惠。還是明朝這個大胖子好,一身膘,吃肉喝血,隨便,還管飽。”

墨爾根代青所言, 正合皇太極心意。多爾袞淨挑皇太極喜歡的話說;皇太極呢,多爾袞說啥, 他都愛聽。史料上多爾袞的原話是:“宜整兵馬,乘穀熟時入邊, 圍燕京, 截其援兵, 毀其屯堡, 為久駐計, 可坐待其敝。”

後金天聰八年(1634)農曆五月至閏八月,依多爾袞之計,皇太極親率後金大軍,第三次入關攻擊明朝, 再次遠襲宣府和大同,號稱“入口之戰”。此戰目的和之前一樣,他們沒想占領城池和土地, 而是來搶人劫財,損毀明朝經濟,壯大後金實力。

八旗兵分四路,多爾袞、阿濟格及多鐸三兄弟,率領兩白旗兵將,與主力會師於宣府,馬踏長城南。長城是中原王朝的院牆,大多時候是好用的,能擋住草原的馬刀,遇到擋不住的時候,漢人就會家破人亡。

大軍未動,間諜先行。後金的偵探被明軍俘獲後,遭到嚴刑拷打,供認說,後金此來,不攻城池,隻想在村鎮搶掠。城堡中的明軍將士一聽:“太好啦! 俺們安全了。不用怕,女真人搶了殺了燒了,然後就走了,沒事兒,地盤還是我們的。”

多爾袞率弟弟多鐸和侄子豪格,帶領左翼兵馬屢敗明軍。這一次,多爾袞成了一路偏師的主將。論長幼,多鐸是弟弟,豪格雖然比多爾袞大三歲,但在輩分上是侄兒,更主要的是皇太極對多爾袞帶兵謀略的信任。此一番組合,奠定了其後三人的座次,排位再難撼動。

有了獨立指揮三旗兵馬的權力,多爾袞豪情萬丈,又小心謹慎,漂亮灑脫地**平了數十個城堡。村鎮裏的人丁財物太少了, 還是攻克城池好,戰利品豐厚。但後金鐵騎不擅長攻城,野戰厲害,因此隻有少數明軍棄城逃跑,大多堅守城堡,四門緊閉,熱盼女真人這些喪門星早點搶夠了就快走吧。偶爾有點血性的明軍將士,躲在城頭,看到後金軍隊禍害百姓太過分了,一點不講仁義道德,像虎豹、豺狼、牲畜一樣,就大膽地放炮射箭,嚇唬女真人。多爾袞勒馬停在炮箭射程之外,微笑地看著城上的明軍。後金將士嘲笑明軍,譏諷咒罵一通,該幹啥還幹啥,**擄掠,殺生害命,他們這大老遠地跑來就是為了這個。

有個明軍參將奉命帶兵丁去永寧, 但城門不開, 他與城上的將官“接談許久,並不開門”。明軍連自己人都不敢放進城裏,看到誰都像後金兵馬偽裝的。二十來個後金騎兵,掠獲婦女小孩千餘人。經過代州城下時,婦孺望見城上的明軍,可算見到了能為自己撐腰的親人,悲啼呼救,城上守軍卻繃緊麵孔,嚴肅地目送二十騎後金兵押解明朝的子民從容地遠去。一支箭都不敢發,眼皮底下的後金兵馬雖然隻有二十個,萬一射傷一人一馬,惹怒了後金大官,指揮兵馬來攻城,那可怎麽辦,誰能擔得起這責任? 後金八旗鐵騎,就像在自家院子裏一樣,如入無人之境,打馬在明朝的州府台堡之間往來穿梭。

多爾袞麾下驅趕漢人百姓把財物裝上馬車,排成長長的行列,揚長而去。聽取戰果匯報後,皇太極高興地總結說:“宣、大地方,禾稼踐傷無餘,各處屋舍盡焚,取台堡、殺人民更多,俘獲牲畜無數。”

後金兵馬得勝凱旋。多爾袞英姿颯爽,精神抖擻,被榮耀光環籠罩,但他仍然覺得這場仗打得不過癮,自己雖然成了一路大軍主將,可對手都是明朝百姓,明軍龜縮城堡內,根本不接戰。他期待下一次能和明軍硬碰硬,刀槍撞擊,火星迸濺,血染戰袍,對手屍橫遍野,那樣的主將,才真正名至實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