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爾哈赤建立後金時, 爆發了明朝誓要一舉**平後金的薩爾滸之戰,但後金以少勝多,從此奠定了遼東態勢。

皇太極建立大清國後,崇德五年(1640) 六月至崇德七年(1642) 四月,明、清進行了決定命運的鬆錦大戰, 明朝幾乎動用了北方的主要力量,想一戰解決問題,結果又是清軍以少勝多,奠定了遼西大局。山海關外,除了寧遠孤城,盡歸大清,為兩年後大清入主中原打下了基礎。

多爾袞是鬆錦大戰中清軍的兩位主帥之一。

皇太極執政後,先是按照慣例,與明朝在寧遠、錦州一線展開戰鬥,結果重蹈努爾哈赤的老路,兩敗俱傷。後來,皇太極四次派重兵繞道越過長城,深入中原腹地,雖然戰果輝煌,搶掠無數,但沒有得到大明朝一寸土地,把戰利品消耗完,感覺征戰明朝形同無功而返,大明還是大明,隻要人家有土地江山,一切都會慢慢恢複生息。原因就在於明軍占有寧錦防線,憑借堅城利炮,阻擋了八旗鐵騎的馬蹄拓寬疆界, 隻要拔除錦州、寧遠,就能突破山海關,那時候,北京就是大清的。

皇太極不甘心固守現狀,為了開疆拓土,一圓帝王國家大夢,決心要啃硬骨頭。夾在錦州和山海關之間的, 是寧遠, 錦州是最前哨,最為要害,必先破之。

如何攻破錦州,就成了大清朝廷武將和文臣重點考量的緊迫問題。都察院漢官參政祖可法是上一次大淩河之戰的明朝降將,他更為知己知彼,為求功譽,聯合同僚上疏,首議進取大計, 列為“三著”:一為直搗北京,此刺心之著(著)也;二為直抵山海關門,此斷喉之著(著)也;三為先得寧、錦門戶,此剪重枝、伐美樹之著(著)也。皇太極細加斟酌,接受了第三策。但是,作為多年征戰的皇帝,他預料得更務實:攻城,是八旗鐵騎的弱項,應該像攻拔大淩河城一樣,采取長期圍城的策略,困死、餓死對手。

皇太極召集文武百官,商議攻取寧錦之策。

這些天,多爾袞的腦袋裏一直沒有閑著,皇上有攻奪寧遠、錦州的想法,作為將帥,就應該替皇上想想如何安排戰術。他向皇上建言:“錦州,是明廷在遼西的寧錦防線前哨陣地,戰略地位十分突出,特別重要。錦州後麵依次是鬆山、杏山、塔山三個小城,連通重鎮寧遠。錦州不破,我軍休想前進一步;反之,錦州一破,鬆山、杏山、塔山三城隨之而下,寧遠則成為孤城,難以自存,整個防線將不攻自潰。”這些,誰都能想得出,關鍵是多爾袞最後的建言獻策:“義州, 位於錦州與廣寧之間, 大淩河畔,地勢開闊,土質肥沃,可墾荒屯田,築城駐軍,逼迫錦州,作為長期進攻的前哨基地。”

“好!”

皇太極大喊一聲,興奮地拍案而起:“睿親王此計,甚合朕意,英雄所見略同。”

八旗將士習慣於奔襲遠征,快馬流星,不擅長停駐堅守,每次圍城,後方糧草都難於持久供應。多爾袞的“墾荒屯田,築城駐軍”之策,讓清朝軍隊有了長期打消耗戰的能力,這是戰術的重大變革。

初春三月,皇太極雷厲風行,任命多鐸為左翼主帥,濟爾哈朗為右翼主帥,率領軍民,奔赴前線。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前期打基礎的活計,皇太極沒有派多爾袞出馬,等待圍城開戰時,再用多爾袞。現在,多爾袞已經成為皇太極的左膀右臂。

錦州往北,走九十裏,就是義州,大清築城駐軍,墾荒屯田,建設進軍錦州的前哨基地,打造攻城的雲梯和炮車,時不時派出騎兵襲擊錦州,擾亂明朝軍心。

錦州城守將是多爾袞的老對手,明軍前鋒總兵祖大壽,自大淩河兵敗詐降複還錦州後,他決絕地與清軍兵鋒相見。他憑借堅城利炮,致使清軍屢攻不克。皇太極仁至義盡,多次修書祖大壽,聯絡感情,噓寒問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希望他能夠信守諾言,獻城歸順。但是,祖大壽一個字也不回,拒絕清廷引誘招降: “奴酋,你這是妄想!”

芳菲四月,皇太極親臨義州, 視察築城屯田情形,又奔馳到錦州城下,派人以響箭縛信,射上城頭,致書祖大壽:“問候將軍,近來可好? 朕巡視廣寧,特此前來,十分想念,專程看望,有什麽要求, 可以提出來。”祖大壽非常氣憤,怒而撕碎書信。他悄悄趴在城牆垛口,暗中偷窺,因為上次詐降的事,有點不光彩,羞於麵對皇太極。他拿不準遠處馬上的人是不是皇太極。按說,一般人不敢冒充皇帝穿黃袍。管他是真是假,給他一炮,萬一真是,真打中了,重演袁崇煥打傷努爾哈赤的好戲,那可就為大明朝死傷的漢人軍民報仇啦!

轟!

硝煙飄散,再看,遠處那夥女真人已經沒影兒了。

其實,皇太極明知道祖大壽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但依然公開亮相,一是假意問候,真實目的是刺激他,也等於羞辱他是撒謊的偽君子;二是乘機察看錦州的地勢和明軍態勢,準備實施圍城不攻、打擊援兵、斷其糧餉的戰法。這一次,皇太極下了狠心,一定要將錦州圍困到城內糧草斷絕,軍民人食人的地步。不投降,決不撤圍, 城內軍民就等著全都餓死吧,寧可接收一座死城, 也不能讓明朝軍民再活著站在這個地方。“我看你祖大壽會不會二次投降,這一回圍住你,再也不能容你出爾反爾,決不讓你再翻出我的手掌心。走著瞧!”

圍城開始了。

錦州城外,四麵八方,比城頭炮箭射程稍遠些的,都是清軍營帳。八旗將士,跳下馬來,挖掘壕溝, 長期駐紮,切斷錦州與外界的聯係,不許進,不許出。清軍規定,圍城官兵,輪班換防,三個月為期限。

義州築城屯田和圍困錦州的工作已經全麵鋪開,皇太極怕有意外,隻有多爾袞去那裏,他才放心。重要人物必須最後出場,農曆六月十五日,多爾袞率豪格等將士,快馬加鞭,前往義州和錦州,替換濟爾哈朗帶領的第一批屯田圍城人馬。

漫山遍野的麥子黃澄澄,十分喜人。多爾袞下令, 把錦州城西的麥子,火速收割,不給明朝軍民留下一粒。清軍是兵民一體, 上馬揮舞戰刀,下馬手握鐮刀。城內明軍一看清軍提前搶收麥子,急忙出城來阻止拚搶。他們害怕出城,不敢與清軍野戰,但沒有麥子就要被餓死,不得不壯著膽子來爭來搶。明軍對戰清軍,掩護百姓收割。想法很好,但遇到清軍,明軍抵擋不住,帶著百姓逃回城內。城頭的明軍,眼睜睜看著清軍在兩天之內就把能看見的麥子都收割走了。

摟草打兔子,多爾袞一邊搶糧食,一邊順手把錦州城西的十幾座明軍哨所相繼攻克,切斷了錦州與鬆山衛城的聯係,點起狼煙都看不見了,讓錦州徹底淪為孤城, 孤單、孤獨、孤零零,可憐而無助。七月,月黑風高,祖大壽挑選五百勇士,組成敢死隊,以無比的英雄氣概,悄悄出錦州城,夜襲清軍兵營,冒險得了手,但最終還是被擊退,死傷過半,敗退回城內。

薊遼總督洪承疇,派兵來援錦州。多爾袞不給援軍喘息時機,立馬率兵攻擊,一場小勝繳獲戰馬七十匹。明軍又冒險派了一千將士,再次出城挑戰,再次被多爾袞所部擊敗。多爾袞所部斬殺數百,俘戰馬百餘匹。雖然戰果不大,但對明守軍造成的心理壓力巨大。明軍再也不敢貿然迎戰,無法完成支援錦州的任務。

祖大壽被困在城中,唯有節省糧草,別無他法,一心期待朝廷大軍來援。

這三個月裏,正酷暑時節,錦州軍民饑渴,圍城的清軍也難熬。

九月金秋,天高雲淡,清軍將士們盼來了濟爾哈朗。交接過後,多爾袞等回沈陽休整。

十二月,多爾袞再度領兵圍困錦州,多次襲擾鬆山等地,伏擊明朝援兵,陣斬四百餘人。

又值嚴冬酷寒,滴水成冰,皮膚凍裂,多爾袞和將士們一起吃苦。

崇德六年(1641)二月,多爾袞眺望錦州城外,滿目荒涼, 就算錦州城內饑餓的軍民出城來,也是一無糧草可取,二是虛弱得沒有多少戰鬥力。出於體諒將士之慮, 他下令圍城兵營後移, 離錦州三十裏外駐紮。他料定明軍已經嚇破膽,不敢輕易出城。又命令各牛錄各旗,抽派將校統一帶隊,讓部分士兵輪換回家休假,往返限期為十五天,以慰將士想家之念,換洗衣裳,吃飽喝足,恢複精力,以利再戰。

三月,春風複蘇,多爾袞率部回沈陽休整。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剛到遼河邊,他就接到了皇太極的聖旨,對多爾袞等人一頓劈頭蓋臉訓斥。原來,有人向皇太極告密:多爾袞擅自撤圍錦州,移營遠駐,縱容部分將士偷偷回家,放鬆圍城大計。皇太極怒不可遏,從來沒有想到一向聽話懂事的多爾袞會如此妄為,違反軍令,鬆懈鬥誌,影響圍城效果,必須從重處罰,便勒令多爾袞及所率將官,不許入城,不準回家,駐紮在遼河舍利塔旁,聽候治罪。皇太極特遣滿族內大臣和漢人大學士範文程等,詢問諸將,查明事實真相。多爾袞等人據實回奏,說明情由。

無論什麽理由,不聽話就是最大的罪過。皇太極異常惱怒,諭訓多爾袞:“朕待你與諸子弟不同,良馬任你乘,美服任你穿??之所以如此加恩於你,是因為你勤勞國政,不違抗朕的命令。而今你違抗朕命,擅自屯兵遠居,遣兵回家,朕怎麽可以信賴你、依靠你?”皇太極的這番肺腑之言,公開了他對多爾袞的厚愛, 常常是最疼愛的人的背叛, 最令人痛心,當時大清皇帝就是如此心情。

皇太極又責問兒子豪格:“肅親王,你明知睿親王失職,為何緘口不言?”又責問阿巴泰、杜度、碩讬等王公貝勒: “你們為何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也說好,非也說好, 如賓客路人相待。且不說你們是八旗的子弟,就連新歸服的蒙古,都知道為國出力,你們不憂國竭忠,反而漠不相關,皇天列祖豈不鑒之?”

皇太極震怒未消,諭令嚴查,將首先建議士卒回家之人舉報出來,即行拿送,不可輕饒。多爾袞是主帥,必然首當其衝,要受到重責懲罰。

其實,事情並非像告密者說得那麽嚴重,說什麽明兵可以自由出城、運糧采樵等。錦州城內的明軍仍在被圍困之中,運輸斷絕。多爾袞兩次遣兵回家,既是讓人疲馬乏的將士得到休整,也有出於糧草不濟的務實考量。長期圍城,兩軍同時消耗,錦州城內的明軍絕援,城外清軍的後勤保障也非易事。多爾袞沒犯什麽大錯,是“密折”誇大其辭,惹怒了皇太極。多爾袞等人如實回奏,皇太極認為是狡辯,更加發怒,令各位將帥自定其罪。

誰都清楚,違反軍令:當斬!

危急關頭,多爾袞作為主帥沒有逃避責任,而是敢作敢當,一切過錯全攬到自己頭上,嚴肅悲壯地說:“我既掌兵權, 又先令兵回家, 違命之罪甚重,應死。”豪格也是大英雄、真好漢,上前一步,對審案大臣說: “睿親王是王,我也是王,既然與叔父睿親王共掌兵權,彼既失計,我也隨之,應死。”不愧為努爾哈赤的後代。在他們的帶動下,八旗將領,個個敢作敢為,三十餘人皆請罪,或當死、當革職、當貶黜為民、當罰銀。

一場滅頂災難即將降臨!

多爾袞寢食難安,思慮皇太極是不了解前線實情,才動此雷霆之怒,而且他還有信心,稍後皇太極知曉實情,會寬容輕罰眾人,畢竟他們是擁護皇太極的核心力量。

果然,法不責眾,真正責罰時,相比於各位將領自定之罪,各人得到了從輕懲處。皇太極有大智慧,稍後一想,自己接到密報時,處置得太急躁了,多爾袞不是不通事理的人,不會輕易讓曆時一年的屯田圍城成果半途而廢,即便移營休假,困城依然,那麽,受牽涉的眾將,如果都斬了,一是不忍心,二是真都殺了,上哪兒去找領兵打仗的人? 自己苦心培養十多年的將帥,幾乎一半都在裏麵了,而且自己的長子豪格也在其中。皇太極是明君,雖然不好對自己的急躁公開道歉,但決定寬恕諸將,嚴責輕罰。一點不懲罰是不可能的,軍令如山嘛。皇太極下詔定罪:“多爾袞由親王降為郡王,罰銀萬兩,撥出部下二牛錄;豪格也降為郡王,罰銀八千兩,撥出一牛錄。其他三十餘員將官,俱罰銀數量不等。”

多爾袞雖然為了掙麵子冒險請死,但也曾擔心自己會不會真被斬首,皇帝殺人可是輕而易舉的。雖然多爾袞算準了皇太極不會開殺戒,但直到聖裁降臨,他方才不由得打了個哆邏,好險哪! 小命保住了,但顏麵上還是栽了。這一次,對多爾袞的心理是嚴重的撞擊,他一直以為自己春風得意,一帆風順,沒想到在小河溝裏落了水,好在船沒翻。

多爾袞心知,大清國上上下下,自己沒有全都交好, 既有朋友,也有對手,自己遭受責罰,有同情的,更有很多拍手稱快解恨的,最多的人是漠不關心,在看熱鬧。自己成了皇上跟前的紅人,自然也就要受到眾人的嫉妒,這些人就盼著他倒黴呢。多爾袞畢竟是個大人物,大才俊,膽識高超,身處逆境,並不頹唐。他抖擻精神,振作起來,暗暗準備,等待重返前線,以戰功來恢複自己的名譽和地位。

錦州前線,風雲突變。

協助明軍防守錦州外城的蒙古部兵馬密約降清,濟爾哈朗和阿濟格等將士迅速趕到城下接應。明軍守將祖大壽帶兵阻攔蒙古部兵馬叛逃,被清軍擊敗,退回內城。蒙古所部六千二百一十一人降清,清軍實力大增,一舉奪取了錦州外城,一場勝利,讓清軍士氣大振。祖大壽唉聲歎氣,頓足捶胸,再次向朝廷奏報求援:“錦城米僅供月餘, 而豆則未及一月,倘狡虜聲警再殷,寧錦氣脈中斷,則鬆、杏、錦三城勢已岌岌,朝不逾夕矣。”

形勢越來越嚴峻,明軍加緊了反圍攻作戰,大小戰鬥此起彼伏。皇太極為鞏固長期圍困成果,努力堅持下去,遂采取進一步措施,命令前線部隊在錦州四麵設八營,收緊包圍圈,繞營帳挖深壕,在兩營帳之間,再挖長壕,便於隱蔽和兵力調動,晝夜常設巡邏哨兵,時刻盯牢明軍的一舉一動。

大明崇禎皇帝非常著急,感覺手下的文臣武將都不急,都是廢物。他怒命兵部尚書陳新甲,立即調動王樸、楊國柱、唐通、白廣恩、曹變蛟、馬科、王廷臣、吳三桂八總兵,步騎十三萬,迅速出兵,會師寧遠,統歸洪承疇指揮,以解錦州之圍。

明清雙方都認識到:這是關鍵一戰,大明朝認為錦州城決不能丟失,遼東戰事,再無可退;而大清國原本設想的就是圍錦州,打援敵,沒有想到明朝會派來這麽多軍隊,十三萬。皇太極接到奏報,不禁心驚,這一戰,決不能輸,於是傾全國之兵,誓與明軍一決雌雄。

清軍本意是想取錦州一城,明朝是想以解圍錦州作為決戰,徹底剿滅遼東清軍。

洪承疇在寧遠誓師後,吸取當初薩爾滸之戰失敗的教訓,不敢分散兵力,而是慎重進軍,紮實緩進。在鬆山城北崗,濟爾哈朗迎戰洪承疇率領的六萬明軍。雖然清軍將士以一當十,奈何明軍人太多,殺不盡、殺不動,明軍傷亡多,清軍損失也不少,首戰失利。洪承疇挑大拇指,讚吳三桂為首功,說:“吳三桂英略獨擅, 兩年來,以廉勇振飭遼兵, 戰氣備嚐,此番斬獲功多。”其後,明清雙方戰事頻繁, “清人兵馬,死傷甚多” ,清軍接連失利,幾至潰敗,待明軍日益疲乏,攻勢慢慢失去銳氣後,才穩定住局勢。

洪承疇不敢貿然進軍,隻好駐紮下來,窺探清軍態勢,向朝廷奏報:“大敵在前,兵凶戰危,解圍救錦,時刻難緩,死者方埋,傷者未起。半月之內,即再督決戰,用紓錦州之急。”兵部尚書陳新甲以兵馬太多、糧餉艱難為由,主張速戰速決,催促洪承疇快點進軍。崇禎皇帝深居深宮內院,手無縛雞之力,卻有一腔熱血, 詔令洪承疇“刻期進兵”,不得容緩,又按照慣例,派來太監做欽差督促決戰。

前線告急,多爾袞與豪格,以戴罪之身,奉命率軍急馳錦州。危難之際,皇太極對多爾袞寄予厚望,出征時,並馬送行五裏路。多爾袞和豪格跪請皇太極還都回宮,請皇太極放心,定當拚死戰勝之。

多爾袞所部替換了疲憊不堪的濟爾哈朗部眾,在西邊鬆山城下迎擋洪承疇,東邊照樣圍困錦州。洪承疇小心謹慎的紮實緩進策略,等來了多爾袞這些精銳之師,為自己的進擊增加了難度。

熬過三伏天,多爾袞苦苦支撐,沒有讓洪承疇和祖大壽會合。多爾袞登高瞭望,發現明軍又來了許多援兵,越來越多,旌旗槍纓,漫山遍野。他大驚失色,之後鎮定下來,部署迎戰,並且立馬派人飛報皇太極:“明軍援錦,來兵甚多。”皇太極派兵增援多爾袞,遣使前往傳諭探視。來去四天,使者日夜兼程,就從前線返回了沈陽,一路跑上金殿,結結巴巴地喘息著匯報:“皇上,大事不好。敵兵實眾, 欲遣濟爾哈朗領兵前去,合營拒敵,方能生效。”

皇太極明白:睿親王但凡能獨力支撐,是不會輕易求援的,一定是遇到了明軍的極大壓力。明軍主帥洪承疇的大名,皇太極早就聽說過。

洪承疇,福建人,進士出身,儒生領兵,鎮壓陝西農民軍,擒獲闖王高迎祥,連敗李自成部,軍功累累,一路擢升為總督,威名震動華夏。

洪承疇占領鬆山與錦州之間的乳峰山,東距錦州僅五六裏。環山結營,掘壕豎柵,步兵和騎兵協同,防禦甚嚴。明軍安營紮寨,架設大炮,居高臨下,圍城的清軍,看到明軍氣勢逼人,無不“大駭”。多爾袞比所有將士更清醒地關注著明軍態勢,別人害怕,他不能怕,他要鎮靜,以穩定軍心。然而,他立在馬上,手搭額前,極力想看清明軍的情形,不禁倒吸一口悶熱的涼氣,由衷讚歎,明軍不都是草包,洪承疇果然名不虛傳,真是俊傑。多爾袞明白,洪承疇這樣結牢大寨,步步為營,以炮箭對付八旗勁旅,能讓自己這方麵的騎兵優勢,難以發揮。多爾袞還明白:洪承疇與祖大壽,隻隔五六裏路,自己必須帶領將士們牢牢地釘在這裏,決不能後退半步,倘若他們雙方接上頭,合兵一處,大清將士一年半的苦心屯兵圍城之功,將毀於一旦。

祖大壽乘來援大軍壓境,指揮饑餓的部眾,打開城門,衝殺出來,想衝出清軍的包圍圈,與援軍會合。這樣,他們就能活命,有糧吃了。清軍圍城三重,明軍衝過了兩重,明朝援軍也奮力衝殺,想接應城裏出來的明軍。多爾袞親率清軍拚死抵擋,縱死不退,混戰在一起,雙方都是殊死相搏,最終還是明軍的野性不足,鬥誌稍遜,沒有堅持到最後。其實,清軍也快要撐不住了,隻不過多爾袞不能退,身邊將士死傷多少都不計,戰死是死,要是退了也得死。

多爾袞殺紅了眼!

洪承疇站在山頂的帥旗下嘶啞地呼喊。

兩支明軍到底沒有會合,城裏的回城,營裏的回營,多爾袞成功了,戰袍濺滿血汙,累得手臂控製不住地抖動,下了戰馬後依然渾身哆邏。

此戰,清軍慘勝一場,固山和牛錄等將官被斬殺了二十餘人。明軍宣府總兵楊國柱陣亡,副總兵李輔明代行其職。

第二日再戰,多爾袞不再被動固守,而是以攻為守,率領八旗將士向明朝援軍連續發起攻擊,怎奈寡不敵眾,前後受敵,連連失利。多爾袞深刻地感受到了明軍的強大壓力,隻好按兵不動,以靜待動,以逸待勞。明清兩軍,形勢轉換,進攻的清軍變成了防守,牢牢阻擋在錦州城與明援軍之間。

多年以後,回憶鬆錦之戰,多爾袞還心有餘悸,說:“當時洪軍於南山向北放炮,祖大壽從城頭向南放炮, 我兵存身無地,神器(指紅衣大炮)實為凶險。”如此局勢,對多爾袞來說,是真正嚴峻的考驗,生死就在一瞬間。他的腦中飛速旋轉:是如實奏報請求援兵,還是等待觀望,順其自然? 強大的明軍就在麵前,到底能撐多久? 豪格也眼睛血紅,焦急地詢問: “怎麽辦?”如果再次請求援兵,會不會被朝廷眾人恥笑,八旗勁旅所向無敵,一貫都是打得別人求援,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形勢不容許多爾袞耽擱時間亂琢磨,聰明過人的他,當機立斷,放下自己的麵子,以大清國的興亡成敗為重, 遣使告急:“敵兵重重, 力難抵禦,請求派濟爾哈朗率兵前來助戰,兩翼大軍,合兵一處,方有勝算。”

皇太極自己派遣的欽差奏報,建議濟爾哈朗再出征,多爾袞的信使奏請派濟爾哈朗救援,皇太極深知,這一次關係到大清的生死存亡,不僅應該派濟爾哈朗,也要他自己親自上戰場,光是留在家裏聽奏報,那不是他的性格,那也不是好皇帝。他決定親自去督戰,鼓舞士氣。前線危急,他是馬上皇帝,久經陣仗,不到軍前,心裏總是不放心。

皇太極緊急征調大清所有丁壯,上前線,前後投入的總兵力(包括蒙古兵)約在十三萬以上(一說二十四萬,這數字很玄虛,把後勤民夫算上,也沒有這麽多), 總之,仿佛在數量上略多於明軍。有一點是肯定的,大清是舉全國之力,對抗明軍。而明軍在寧錦前線的, 隻是部分兵力,大明朝太大了,在南方還養著那麽多軍隊,但都貪生怕死。

農曆八月十四日,皇太極心急如焚,等不得征兵集結,抱病率領三千精銳先行,“上行急,鼻衄不止”,晝夜急馳,於十九日抵達鬆山附近的戚家堡。

多爾袞聽聞皇帝來了,急忙拜見。一見皇太極,多爾袞嚇傻了眼,以為皇太極負傷了,血染龍袍。原來,皇太極正在流鼻血,止不住。史料上記載,皇太極是患鼻衄。應該說,戰況吃緊,急火攻心,加大了皇太極的流血量,而戰馬狂奔,一路顛簸,讓皇太極的症狀加重。在別人看來,皇上應該歇息,不然流血就流死了。多爾袞勸皇太極休養,但是,皇太極看著連續苦戰的多爾袞和豪格,戰袍髒汙,顏麵瘦削,眼紅充血,不禁心疼。對皇太極來說,江山社稷為大,個人安危事小,顧不得了。他安撫多爾袞等人幾句,然後急於查看兩軍陣勢。

清軍將士看到皇帝來了,全都歡欣鼓舞,鬥誌倍增。皇太極與將士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令清軍士氣為之一振。

皇太極傳諭,自己要領兵向前,合圍鬆山和杏山。多爾袞和豪格急忙勸阻,建議皇太極不要參加戰鬥,駐營於鬆山、杏山之間就好:“蒙皇上天威,臣等豈敢畏敵,但恐以臣等為怯,若不奏聞,於理不當。今皇上親至,臣等勇氣益增,皆不以敵為意,惟以衝擊為事,一心為國,故不敢不以所知實奏。漢兵果眾,當同臣等先至兵,圍困錦州。況先番上陣,頗有中傷,今如再戰,恐力不及。今皇上令屯營高橋截路,倘敵兵為我所迫,約錦州、鬆山內外夾攻,舍死衝戰,萬一有失,如之奈何。皇上即欲發兵來援,亦必待勝負決後,方可趕至。以臣愚見,皇上若肯駐鬆、杏之間,臣等大有益矣。”

多爾袞要的是援兵,而不是皇太極本人。隻要兵多將廣,多爾袞完全可以勝任帥職,帶領將士打贏這場決戰。皇帝親臨兩軍陣前,人身安全極為重要。因此,多爾袞建議皇太極把行宮營帳駐紮在鬆山和杏山之間,觀戰即可。即使皇太極要上陣,也要等到勝負決定之後。多爾袞的話,既表明了對皇太極的赤膽忠心,又可以讓皇太極放心:有我在,我有信心戰勝敵人,皇上您看好就行了。

皇太極非常喜歡多爾袞這種智勇雙全的大將氣度,點頭讚許:“好好好。”由於重病在身, 皇太極不便參戰,就欣然采納了多爾袞的建議,遂駐營於山坡上,不給多爾袞和豪格等將士添亂,讓他們能夠放手去和敵人拚殺。

皇太極乃將帥出身,豈能安心休息。不久,他便帶領親兵衛隊登上山頂,眺望明軍營寨,觀看良久,看到明軍大部分集中在前麵逼迫清軍,後隊空虛。兵法講究避實擊虛,清軍騎兵快如旋風,可以抓住時機,打擊明軍後方,敵人陣腳必亂。此時的皇太極,老奸巨滑,比多爾袞更成熟。他一到,就點穴般看穿了明軍的虛實,這可是一針見血的奪命招數。明軍一心向前,試圖碾壓清軍,清軍不斷收縮,明軍向前,後方空當加大,顧頭不顧尾。

戰機詭譎,稍縱即逝,根據諜報,皇太極當機立斷, 命令阿濟格率部突襲塔山。

這一天,洪承疇指揮明軍向清軍發動進攻,多爾袞沉著應戰,經過激烈拚殺,互有傷亡,依舊勝負未分。可是,一支清軍馬隊悄悄繞過明軍營寨,從山陰如疾風刮過,來到渤海邊,正值大潮低落,海岸和海中的筆架山島之間,露出一條石路, 名為“天橋”。石路兩邊,浪花湧雪, 真是奇觀。八旗將士顧不上欣賞天地美景,阿濟格大吼一聲,帶頭縱馬上天橋,眾將士跟隨他向筆架山島衝鋒。筆架山島,宛如一塊大玉石,兩頭高,中間凹,形如筆架,因而名之。

筆架山島很小,島上明軍很少,基本沒有戰鬥力。但是,這小島上,有重要的寶貝:十二堆糧草。古代戰爭,講究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打仗就是打後勤。三國時期,著名的官渡之戰,曹操以少勝多,就是因為偷襲了袁紹大軍設在烏巢的糧草。一旦沒糧吃了,將士哪還能有力氣拚命?老汗王在世時,攻打寧遠城,沒有得手,卻趁著大海結冰凍住海浪之機,派遣騎兵,突襲覺華島,屠殺了守島軍民一萬五千多人,燒毀了明軍設在島上的糧倉。

這一次,皇太極此生經曆的最大決戰——鬆錦之戰,也是勝在劫了明軍的糧草。努爾哈赤父子征戰一生,都喜歡讀《三國演義》,從中學到了最常規實用的戰術。

阿濟格奪取糧草後,立刻按照皇太極的命令,留下少數士卒看守戰利品,然後撤軍,回到海岸上,開始挖溝斷路,讓前方鬆山和杏山的明軍與後方寧遠之間的交通斷絕。從海邊到山裏,一連三道大壕溝,深八尺,寬丈餘,人馬俱不得過,把狹長的遼西走廊徹底切斷。寧遠守軍想給前線明軍緊急運送糧草,一輛輛馬車也過不去這三道大壕深溝。

沒有了糧草的洪承疇,隻剩下失敗一條路可走。

多爾袞聽聞阿濟格的戰報,不由得真心實意敬佩皇太極,伸手一指,就拯救了瀕危的戰局。多爾袞自責不已:“與洪承疇老賊苦戰久矣,怎麽就沒有想到派遣輕騎偷襲明軍後方?”相比皇太極,多爾袞承認自己還是毛嫩。

我們重新理順一下時間表,皇太極在八月十九日來到前線,二十日,就指使阿濟格劫了明軍糧草。明朝援軍從七月下旬來到錦州城前,近一個月的奮戰,沒有解錦州之圍,沒有給城裏送進去一粒糧食。現在,十三萬大軍自己也沒糧吃了。洪承疇跳海的心都有,咋回事兒呢? “因為明軍野戰不如清軍,所以我才步步為營,逼迫清軍,正在頂牛,不分勝負之際,突然自己這邊被劫了糧草。等回到朝廷,皇上非治我的罪不可,項上人頭也許不保。我個人生死事小,國家安危事大,老天爺啊,您這不僅僅是滅我洪承疇,更是要滅亡大明朝啊!”

洪承疇不甘心認輸,趁著各營中尚有兩三日之糧,要決一死戰,再拚一把,再搏一回,第二天早上,眾將士吃飽了,跟清軍玩命大幹一場。

八月二十一日,洪承疇以誓死的心情指揮大軍,傾巢出動,步兵、騎兵與車營,向清軍展開全麵進攻。皇太極自然明白,這是洪承疇拚血本再賭一把,打贏了,局麵就能挽回;輸了,就要逃跑啦。他告訴多爾袞:“今天,隻要我們堅持住,頂住,打平手,就是贏。”多爾袞把皇太極妙計劫奪明軍糧草的消息通令全軍,明軍堅持不了多久,這兩天就見分曉啦。

可憐雙方將士,個人之間,前世無怨,今世無仇,為了民族,為了國家,拚死搏殺,血浸沃土如泥漿,死傷滿地,遭受人踩馬踏。

洪承疇如雷公發怒,明軍如雷霆怒吼。但是,清軍風雨不動安如山。

一座救不了的錦州城,自己毀滅不算,還要消耗明朝的元氣。

殺氣騰騰衝九霄,阻擋不了日升月落,白天黑夜正常替換。入夜,明軍收攏營寨,靠近鬆山城重新結營。皇太極登高瞭望,叮囑多爾袞:“洪承疇有遁逃之兆,都警醒著點,別鬆勁,夜裏也不能放鬆,要睜著一隻眼睛睡覺。”

洪承疇這邊,和眾位總兵官一碰頭,全都廝殺得嗓子喊啞了,一個個精疲力竭,蔫頭耷腦,充血的目光一對視,都流露出哀怨神色,完了,不是我們不賣力,不是我們不拚命,是大明氣數盡了。可是,這話誰也不敢公開說。“因餉乏, 議回寧遠就食。”明軍決定明日一早分成兩路突圍南逃。大同總兵王樸有心眼,會算計:“等明天一起退兵, 有那麽容易退嗎? 不如我帶上自己的人馬,今晚先溜了吧。一乘夜黑,二乘清軍沒回過神來,沒想到我會走這麽快,讓洪督師帶著那七位總兵明天撤,給我斷後吧。”

王總兵一回本營,便秘密招呼本部人馬,麻溜快跑。有一支兵馬不聽洪承疇合兵決戰突圍的命令,就開了壞頭,觸發連鎖反應,有人跑了,誰也不想落後,各路將帥也立馬行動起來,企圖逃出包圍圈,結果變成了各自為戰,力量分散了。“各帥爭馳, 馬步自相蹂踐” ,黑夜中,明兵“且戰且闖,各兵散亂,黑夜難認”。

多爾袞謹遵皇太極的命令,率兵馬迎在大路上,奮勇截殺,隻殺得明軍屍橫遍野,大部分明軍逃到海邊,前有波濤,後有清軍,被逼無奈,紛紛下海,會遊泳的極少,不會遊泳的太多,在江河裏會鳧水的,也鳧不了大海,屍蔽水麵,不可計數。前一天,阿濟格率領清軍突襲到海邊時,是落潮時分,讓騎兵衝上海島。現在,明軍將士來到海邊,恰逢天降大潮,神靈們都站在女真人這邊。傳說,明軍“赴水死者三分之二”,得脫者僅二百人。一個晚上,明軍死亡近五萬多人,清軍哪裏能殺得了這麽多,都是大海在幫大清國的忙,躺著的大海也“站起來”報名參加到清軍行列。

總兵吳三桂、王樸等人逃入杏山,總兵馬科、李輔明等奔入塔山。洪承疇本來還想做個好榜樣, 待天明集體突圍,人多力量大, 因此行動遲了。等他坐不住了,在親衛隊的簇擁下,想突圍時,已經晚了,不成了,一看歸路已斷,將士入海,洪承疇臨危不慌,命令身邊將士,退回鬆山城內,暫時活命,也比投海強。

天亮後,清點殘餘兵馬,站在洪承疇身邊的是曹變蛟和王廷臣兩位總兵以及巡撫邱民仰。這些患難將士,隻好生死與共,困守鬆山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大明朝廷再也無力組織援軍來救援了。

皇太極一點也不給洪承疇喘息時機,迅速指揮清軍移營到鬆山近前,在離鬆山城三四裏的炮火射程之外,繼續圍困明軍。

當夜,總兵曹變蛟抱定必死之心,帶頭組織敢死隊突圍,悄悄出城,直撲清軍正黃旗大營。疲乏至極的清軍將士,雖然預料到明軍會突襲,仍然有些猝不及防,被打得措手不及,眾多清軍橫屍於明軍刀下。明軍死士們如入無人之境,看準最顯眼的一片營帳衝殺過去。這裏正是皇太極的中軍禦帳,明軍箭射後金大纛,親兵護衛們作為保護皇太極的最後一道防線,拚死抵擋,憑據禦營營門拚命放箭,射傷了曹變蛟。嚇得皇太極在護衛的簇擁下,後退躲避。此時,清軍已從混亂中反應過來,多爾袞等人從四麵八方衝過來。曹變蛟因失血過多,拚殺過度,幾近昏厥,眼見勢孤力窮,突圍無望,隻得下令退回鬆山。皇太極轉危為安。他十分震怒,一眾將領皆被處分。

退回城內,曹變蛟喘息平定後,認為清軍必會鬆懈,以為明軍不會第二次突圍,於是再次派出新的敢死隊,結果還是被清軍趕回城中。反正留在城裏也是死,那就再拚命一把,衝一衝也許還能殺出去,活幾個。有人搖頭,別費勁了,曹變蛟不認輸,今夜不能突圍,以後更沒機會了。一夜之間,曹變蛟先後五次瘋狂突圍,多爾袞整整一晚上沒合眼,歇斯底裏地拚命阻截。

天亮了,明軍鬥誌皆無,完全是一副等死的樣子,清軍也累癱了,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和死人在一起,枕著屍體大腿睡著了,分不清哪個是活的,哪個是死的。多爾袞不能睡,他戰袍上的血黑了,兩隻眼睛中的血是紅的,此刻,他就是自己的“名字”,熊,黑身子,紅眼睛,他蛻化成一隻凶狠的動物。多爾袞陪著皇太極視察戰場,看著死傷的雙方將士,皇太極悲從中來,戎馬半生,征戰數十年,這樣的場景,他也沒經曆過,比當年薩爾滸大戰有過之而無不及,真乃一將功成萬骨枯。這時候,他特別想見到崇禎皇帝,與他握手言和。多爾袞此刻置身於硝煙血泊中,想的是多年以後,我要像皇帝八哥一樣!

至此,鬆錦決戰,勝負已分。皇太極來到前線後,短短五天時間,明軍被殲達五萬三千七百八十三人,損失戰馬七千四百四十四匹,駱駝六十六隻,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副, 失落各種兵器、火炮、裝備不可計數。多爾袞恭維道:“這都是有賴皇上神機妙算, 洪福齊天! 皇上派阿濟格偷襲明軍後路得手,是戰勝明軍的關鍵,臣弟對皇上心悅誠服。本來陣前吃緊,危機重重,可是,皇上一到,雲開霧散,天晴氣朗。”多爾袞剛看到皇太極來時,鼻血流滿衣襟, 還在想:“我求的是大隊援軍,不是一個病皇上。”現在看來,最大的援軍就是皇上本人啊!

洪承疇困於鬆山,悔恨頹唐, 可歎自己一世英名,葬送在此時此地:“關鍵是,我完了,大明朝也完了。”

祖大壽依舊堅守錦州,餓得形銷骨立,提著戰刀,揮舞不動,沒有力氣:“可歎大明朝十幾萬軍隊,都救不了我,落得如此下場,還不如不來了。”好像是他拖累了十幾萬將士似的。皇太極又送來了招降書信,祖大壽憤怒地將它撕得粉碎,他根本不想看:“我與奴酋,於國於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寧餓死,不投降。”

清軍圍城依舊,堅持就是勝利,不僅僅圍錦州,還多了一個鬆山,不能讓已經落網的大人物洪承疇再跑掉了。他的實職是薊遼總督,同時頂著太子太保和兵部尚書銜。他注定是甕中之鱉,就看能挺到啥時候了。雖然洪承疇和祖大壽都是手下敗將,但多爾袞內心中對他們懷有幾絲敬佩,期待城破之後,與他們好好聊一聊。

九月十二日,盛京使節飛奔來到,神色恐慌, 向皇太極跪報:“關雎宮宸妃有疾。”

啊!

皇太極頓時驚慌,慌忙站起,對左右說: “朕即刻回京。”

多爾袞陪同皇太極返程,既是護駕,也是皇太極心疼多爾袞,叫他回去休整。

兄弟君臣,一路無話,皇太極隻是策馬狂奔,多爾袞緊緊跟隨,身邊人勸皇太極保重龍體,慢一點,歇一歇。皇太極不理,多爾袞悄悄阻止旁人,不要再勸,免得皇上動怒,隻是跟隨皇上就好了。

多爾袞深知皇太極此時的心情, 因為他知道皇太極最愛的就是宸妃。

後金天聰八年(1634)秋,後金大汗皇太極新納了一位福晉,乃蒙古科爾沁部公主海蘭珠。她乃元太祖成吉思汗二弟哈撒爾的十九世孫女。這新娘海蘭珠也不是外人,是親上加親。皇太極的中宮大福晉是這新娘的姑姑哲哲, 側福晉是這新娘的妹妹布木布泰。一姑, 二侄女, 共事一夫。

大明朝萬曆四十二年(1614)四月,後金政權還未正式建立,為了加強建州女真與蒙古科爾沁部的聯盟關係,十五歲的哲哲遠嫁給二十二歲的皇太極。皇太極率領部下從赫圖阿拉城出發,奔馳三百餘裏,到達輝發部(今吉林省輝南縣境) 扈爾奇山城, 殺牛宰羊,舉行了隆重的迎親儀式。

後金天命十年(1625) ,大福晉哲哲為皇太極生下次女。同年二月,大福晉哲哲的親侄女布木布泰十二歲了,由哥哥烏克善護送到盛京,嫁給了皇太極,為其側福晉。

後金天聰八年(1634) ,大福晉哲哲的另一個侄女、側福晉布木布泰的親姐姐海蘭珠,又是被烏克善送到盛京,送給了皇太極。

海蘭珠來到皇太極身邊時,已經二十五歲,不是小姑娘了。在此之前,海蘭珠是否婚配,無可考證。

海蘭珠雖然已過懷春妙齡,但韻味動人,比少女更懂得愛惜男人。皇太極共有十五位妃子,卻最喜愛海蘭珠。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海蘭珠比布木布泰大四歲,比布木布泰晚嫁皇太極九年,卻後來居上,超越了先嫁過來的親妹妹,寵冠後宮。

後金天聰十年(1636) 五月, 天聰汗皇太極登基,改稱大清皇帝,冊封五大福晉,先是封哲哲為正宮皇後,然後是封海蘭珠為宸妃,居四妃之首。她妹妹布木布泰被封為莊妃。一姑二侄女,科爾沁的女子把持了大清開國之際的後宮。

宸妃海蘭珠所居東宮,賜名為“關雎宮” ,取名自《詩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宸妃之“宸”字,乃北極星所在,借指帝王所居,引申為王位和帝王的代稱;也指代天宮,天帝所居。從海蘭珠的封號和宮室的名稱,可見皇太極對海蘭珠的偏愛,他把最好的名和字都給她了。

三年後,海蘭珠為皇太極生下第八子。愛屋及烏, 皇太極為此子大舉慶賀,大赦天下。但樂極生悲,這個孩子半歲多就病死了。

鬆錦大戰正在緊要的收尾階段,皇太極放下戰事,為了宸妃,匆忙起駕回宮。

十七日夜,皇太極剛剛駐蹕,盛京使節又到,呈報: “宸妃病篤。”皇太極一聽愛妃病情加重,便無心休息,即刻拔營,以疲憊之身再上戰馬,恨不得插上雙翼飛回自己的愛妃身邊。十八日淩晨,還在途中的皇太極接到第三次奏報: “宸妃已薨。”猶如五雷轟頂, 皇太極在馬鞍上差點栽下來。他飛馬入盛京,衝進大清門,直撲關雎宮,三十二歲的海蘭珠,香消玉殞,皇太極撫屍慟哭。

美人氣絕,英雄心碎。皇太極既愛江山,也愛美人。因悲痛過度,皇太極幾度昏迷過去, 令皇後宮妃和諸王大臣惶惶不安。多爾袞勸告:“皇上自保聖躬,勿為情牽,珍重自愛。”皇太極也自責說: “太祖崩時,未嚐有此,天之生朕,豈為一婦人哉。”

隆重的葬禮過後,為了寄托哀思,初祭之日,皇太極親率文武百官及嬪妃們到宸妃墓前,奠酒行禮,宣讀祭文。此後,月祭、大祭、冬至祭、去世周年祭一一舉行。過年正月,皇太極傳諭:“以敏惠恭和元妃喪,免朝賀,停止筵宴樂舞。”他不許朝廷、官宦和民間舉辦喜慶典禮。群臣怕皇太極總是在宮中睹物思人,過度傷心,就請他出城,去蒲河射獵消遣。皇太極每次都要特意經過宸妃墓地,哭祭一番。一次次隆重肅穆的祭禮,其實都是讓皇太極自己更傷心,難以自拔,在悲痛思念中越陷越深。兩年後,皇太極追隨愛妃而去。

海蘭珠和姑姑、妹妹都嫁給了皇太極,是女真人愛新覺羅家族與蒙古人科爾沁部政治聯姻的結果。在薩爾滸大戰前,最危險的是九部聯軍之戰,科爾沁部就是九部之一,後來,通過聯姻結盟,科爾沁部成為後金的鐵杆盟友,整個蒙古歸附大清,就是從科爾沁部開始的,科爾沁部主宰了大清建立之初的皇宮。愛新覺羅家族的男人打天下,科爾沁部的女人管家。大清每次出征,科爾沁部的男人都提刀上馬,配合衝鋒。

皇太極寵愛活著的海蘭珠,還好理解,而如此思念死去的宸妃,她的姑姑、正宮皇後哲哲和妹妹永福宮莊妃會怎麽想?

莊妃就是後來享譽天下的孝莊文皇後。

傳說,孝莊皇太後和攝政王多爾袞是神仙情侶。筆者推論:孝莊皇太後和攝政王多爾袞即便有情,也不是文藝作品所演繹的所謂青梅竹馬,而是他們聯手結成政治同盟之後,成為同一戰壕的戰友,隨著利益關係,頻繁接觸後,日久生情。雖然,女真人的婚姻習俗是父終子繼、兄終弟及,但是,大清此時已開始封建化,逐漸接受了漢人的禮數,因此,孝莊皇太後和攝政王多爾袞即便真做了夫妻之事,也不便宣明。再者,孝莊皇太後也沒有搬出皇宮,到攝政王府上生活居住。

孝莊皇太後晚年留下遺囑,身後不回沈陽與太宗皇太極合葬。是不是她對皇太極獨寵姐姐海蘭珠仍然心懷嫉妒? 是不是因為與多爾袞有男女之實,而不想去歸附前夫?

再說鬆錦前線,洪承疇幾次組織突圍,皆告失敗,鬆山城被圍困已達半年之久,明崇禎十五年(1642) 一月,聽說朝廷援軍趕到,又派六千人馬出城夜襲,被清軍戰敗,欲退回城內。但洪承疇見後有追兵,竟嚇得狠心命令關閉城門,舍棄了城外將士,任其被殲。“轉餉路絕,闔城食盡” ,又熬到二月底,鬆山城副將夏承德實在不忍心自己和眾將士活活餓死,秘密派人,聯係清軍,願拿兒子夏舒做人質,以為內應,獻城投降。二十八日,清軍應邀夜攻,豪格率人由南城登梯而入,殺進城來。夏承德率部生擒洪承疇。巡撫邱民仰被殺,總兵曹變蛟等將領被殺。

鬆山城破,洪承疇被俘。被圍困了整整一年的錦州城內,殺人相食的慘狀再度重演。三月初八,祖大壽跪拜於庭, 哭告天地, 遙致北京:“臣有忠心,奈何無力回天,為了軍民活命,隻得再度降清。”錦州城門大開,總兵祖大壽形銷骨立,率領一眾餓得皮包骨,半死半活,如同活鬼的隊伍,搖搖晃晃,走出城來。多爾袞和濟爾哈朗熱情地迎接安撫。

四月初九至二十一日, 清軍攻下塔山和杏山兩城, 持續三年的“鬆錦大戰”至此結束。明朝的精銳之師損失殆盡, 山海關外,僅剩下寧遠一座孤城。寧錦防線,已經崩潰。清軍士氣更加高昂,此番大捷,為清軍問鼎中原奠定了基礎。

我們再看鬆錦大戰的餘音:多爾袞恭敬禮待洪承疇,但饑餓至極的洪承疇,麵對美酒佳肴,拒絕食用,一心求死,以報朝廷,成就英烈之名。

多爾袞將洪承疇迅疾押往沈陽,獻給皇太極。

洪承疇絕食數日,不肯降清。皇太極數次派人勸降,均被洪承疇拒絕。皇太極特命最受寵信的大學士範文程再來看望,以決定對洪承疇是殺是留。洪承疇發瘋般大肆咆哮,範文程百般忍耐,不提招降之事,與他談古論今,悄悄地察言觀色。梁上落下一灰塵, 掉在洪承疇的衣服上。洪承疇一麵說話, 一麵“屢拂拭之”。範文程回奏太宗: “承疇不死矣。承疇對敝袍猶愛惜若此,況其身耶?”皇太極接受了範文程的建議,親自去慰問洪承疇,噓寒問暖,見洪承疇衣裳單薄,脫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洪承疇的身上。

洪承疇在英名與生死之間難以選擇之際,皇太極以一國之尊,關照禮遇,對比崇禎皇帝,洪承疇感恩跪伏塵埃。第二天,五月端陽,洪承疇偕祖大壽等降將,正式舉行了投降儀式,在皇太極麵前俯首稱臣。

對洪承疇和祖大壽來說,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祖大壽雖然無奈降清,但不肯為清廷出力,一直默默順從,消極抵觸,直到病死於北京。洪承疇為清朝建立了大功勳,清軍入關後,他以自己的影響力,勸降各地明朝官兵放棄抵抗,以此來回報大清不殺之恩,同時也盡了一己之力,竭力保護漢人官民。

傳說,是莊妃見夫君皇太極為洪承疇不屈服而為難,食不甘味,遂毛遂自薦,前去勸說, “以壺承其唇”,一口一口給洪承疇灌下人參汁。洪承疇聽獄卒說這華服麗人是皇太極的寵妃後,感動而降。這個故事,和莊妃以太後身份下嫁多爾袞一樣,流傳甚廣,但清代史料中遺跡皆無。

皇太極賜宴,為洪承疇和祖大壽等人慶賀。但在這盛會上,皇太極卻沒有親臨,傳諭說:“朕今日未服視朝衣冠,又不躬親賜宴,非有所慢於爾等也。蓋因關雎宮敏惠恭和元妃之喪未過期,故爾。”因為海蘭珠的喪期未滿,皇帝不參加喜慶歡宴。在海蘭珠喪期內,有王公大臣私下宴樂,遭受懲罰者達數十人, 削冠奪職, 罰沒家產, 受鞭笞、貫耳、割鼻等刑。

後來,皇太極在皇宮賜大宴,表賀鬆錦之戰有功之臣,多爾袞與豪格等曾因“移營休假”被降級的人等,重新恢複爵位官職。

多爾袞作為鬆錦之戰主帥之一,為大清國再建卓著功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