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爭位失敗,轉謀輔政

多爾袞和皇太極,這雙好搭檔,一胖一瘦,皇太極高大魁梧、肥胖富態,多爾袞瘦高纖細、健碩硬朗。按民間說法, 皇太極滿麵紅光有富貴氣,多爾袞麵黃肌瘦是勞碌命。蒙古投降,朝鮮依附,鬆錦大戰讓明朝元氣大傷,也讓多爾袞憔悴不堪。皇太極當政時的一係列成就,由他親手提攜的多爾袞完成。多爾袞忠心赤膽地輔佐他,兄弟君臣牽手互助,創建大清國,多爾袞一步步把皇太極扶上皇帝之尊,皇太極提拔多爾袞為兵馬大元帥。

在多爾袞的人生上升路途中,距離最高權位,隻剩下一個人的阻礙,那就是皇帝本人。曆史選擇了多爾袞, 上天幫助多爾袞解決了這個難題。鬆錦之戰的硝煙飄散後,清軍接手錦州周邊,轄治鞏固這塊新地盤,想以此地為依托,再向寧遠和山海關推進。然而,鬆錦大決戰的第二年,有一個“聲音”悄悄鑽進皇太極的耳朵裏: “你這輩子的任務完成了。”雄心勃勃的皇太極,一心進取,想滅亡大明朝,自己取而代之,怎奈天不佑護他了。清崇德八年(1643)八月初九(也有史料說是九月二十一日) ,夜裏亥時,大清的皇帝皇太極,突然暴死於沈陽皇城清寧宮。

皇太極死後的容顏,也非常剛毅。他在位十七年,根基很牢固,大清國軍政係統所用的人基本上都是自己人。皇帝死了,總有一些受到恩惠的人真心悲慟,痛哭悼念。皇太極是多爾袞的領路人,多爾袞是真心懷念這位皇兄,但心情滋味複雜,因為與他終有殺母之仇。更重要的是,他真想自己當皇帝,做夢都想,白天睜著眼睛時更想。不走一個皇帝,哪能有新皇帝誕生。

皇太極享年五十二,他以為自己還能再活五十年,所以根本沒有立太子。如果他在世時立豪格為太子,多爾袞便無法反對,反對也沒有用,隻有接受事實。那樣的話,多爾袞別說競爭皇帝之位了,連攝政王也沒有機會當。

或許是皇太極擔心立長子豪格為太子,豪格會受眾人妒嫉排擠,無錯也給尋錯,小錯說成大錯,直到推翻儲君之位。這是有先例的,老汗王努爾哈赤先後立長子禇英和次子代善為太子,結果都被人打掉了,皇太極就是陰謀打掉儲君的絕對主力隊員,第一次是他裹在眾人中,一起向父汗告大哥的黑狀;第二次很可能是他暗中指使小福晉德因澤密告二哥和繼母大妃私通,最終一箭雙雕。後來,皇太極不立豪格為太子,或許是出於保護兒子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性情耿直魯莽,不敢把兒子變成眾人的靶子。總之,命運讓皇太極猝不及防地死去,就是給多爾袞出人頭地的機會。但是,多爾袞能一帆風順地實現身登大寶的夢想嗎?

先皇的梓宮停在皇宮大殿上,大清國高層集團就要開會研究誰做新皇帝,誰當大清國的新領頭人了。

皇位爭奪,涇渭分明,分成了兩派勢力:一派是戰功最大、威望最高的睿親王多爾袞,另一派是皇太極的長子、戰功卓著的豪格。雙方的競爭,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皇太極名下的兩黃旗,受先皇惠澤多,為報皇恩,更為了保住由皇上直轄的優越地位,兩黃旗大臣索尼和鼇拜等人公開揚言: “必立皇子, 否則, 不惜血濺當場。”這話就是講給多爾袞聽的。

“上陣父子兵,打仗親兄弟。”支持多爾袞的,主要就是他一母所生的哥哥阿濟格和弟弟多鐸,他們三兄弟的手裏掌握著兩白旗兵馬。豪格呢,自己攥著從莽古爾泰和德格類兄弟手裏奪來的正藍旗,還有他父皇親自統領的兩黃旗支持他。這樣,豪格有三個旗的兵馬,似乎比多爾袞這邊多一個旗的力量。其實不然,因為老汗王努爾哈赤最寵愛多鐸,便把自己的禦林軍正白旗交給了多鐸。正白旗人多勢眾,一旗相當於別人的兩旗,兩白旗加起來是六十五個牛錄,支持豪格的三個旗加起來才六十一個牛錄。

八旗中的另外三旗的態度很關鍵,那便是代善一係掌握的兩紅旗和濟爾哈朗的鑲藍旗。

代善很有意思,不爭大位,隻求自保。在老汗王駕崩時,代善因為自己被立儲失敗,便放棄爭位而支持弟弟皇太極。現在,皇太極身後,以代善的實力及權力,有資格爭位,但他看開了,樂於放手,看別人的熱鬧。濟爾哈朗呢,他父親舒爾哈齊輔佐努爾哈赤打江山,但一山不容二虎,結果分庭抗禮失敗。濟爾哈朗沒有忘記父親和兄弟們的死亡,阿敏被皇太極打擊監禁十年、委屈致死等前車之鑒,濟爾哈朗知道自己的旁支身份,和當初阿敏一樣不具備競爭大位的資格。故而,他隻想保住自己的親王位置和手下的鑲藍旗兵馬,你們誰當皇帝,對他來說都一樣。

相比於豪格,多爾袞還占據一個優勢, 按努爾哈赤遺留的“八王共治”規矩,年長的代善和濟爾哈朗雖然排在多爾袞前麵, 但皇太極在世時,重用多爾袞,已經造成多爾袞的實際權力最大。皇太極一去,多爾袞的權力和影響力無人企及。因此,商議確定皇位繼承人時,多爾袞就是主事人,掌握話語權。

多爾袞張羅在崇政殿召集會議,議定皇位繼承人,皇宮變成了戰場。這一場唇槍舌戰,也硝煙彌漫,激烈程度不亞於任何一次八旗軍遠征殺伐。這關係到大清國的前途和命運。當天,兩黃旗的大臣們早早地來到大清門,借助自己是禦林軍的優勢,安排將士全副武裝,張弓挾矢,環立宮殿,公然以武力相威脅,隨時準備兵戎相見。兩白旗將士也不甘示弱,雖然不能靠前,但在遠處也是摩拳擦掌,準備拚殺。

崇政殿,皇太極生前在此商議朝政,現今在這裏推選新的君主。諸王大臣陸續列坐, 多爾袞宣布議政開始。正黃旗頭領索尼搶先發言:“先帝有皇子在,一定要立其中之一。先帝也就在地下安心了。”

索尼說立皇子,其實就是指立豪格,隻不過把話說得含糊委婉了一點。索尼首先倡立皇子,給了多爾袞當頭一棒,影響了局勢的進展。多爾袞以嚴厲的口氣反擊:“諸王尚未發言,大臣們還沒有說話的資格,你給我滾出去。” “八王共治” ,議立新帝,隻有八和碩貝勒才有權力,八王之外的大臣是沒有發言權的,在場的除了兩黃旗的大臣外,其他各旗的宗室大臣都沒有參加會議。所以,多爾袞斥責索尼等人,令他們退出會場,是名正言順的。索尼等人隻好聽命從事,憤憤不平又灰溜溜地退到殿外。會場上隻剩下了代善、濟爾哈朗、多爾袞、多鐸、阿濟格、豪格幾位王爺。

多鐸年輕氣盛,方才讓索尼搶了先,不禁懊悔, 立馬不給他人機會,站起來表明態度:“我推舉睿親王, 事情明擺著, 先帝一走,睿親王就是大清國事實上的掌舵人。”多鐸邊說邊指向睿親王,多爾袞正穩坐排首。

阿濟格立即隨聲附和: “我看這樣最好,睿親王最有能力當皇帝。”阿濟格這一次是粗中有細,他沒說多爾袞最有資格當皇帝,而是說最有能力。因為論資格,還有代善和濟爾哈朗呢。大家都不吱聲,都在看多爾袞的意思。

多爾袞見豪格怒目而視,大殿外的兩黃旗虎視眈眈,凶相逼人,知道自己一旦答應稱帝,皇宮內外就會刀光劍影,死傷無數,大清國就會走向分裂。自己想當皇帝,是為了讓大清國更加強大;如果因為自己當皇帝,大清國分崩離析,蒙古和朝鮮就會背叛獨立,大明朝就會白撿一個不戰而勝的便宜,內亂的大清就沒有力量與大明朝爭天下了。

因此,多爾袞雖迫切地想當皇帝,可眼下這情形,他卻不敢答應,不說當,也沒說不當,猶豫不決。

多鐸怕別人再提議立豪格。見多爾袞含含糊糊地不明確態度,多鐸急不可耐地再次搶話說:“你若不同意,就應該立我為皇帝,我的名字在太祖的遺詔中提到過。”多鐸這話, 是半假又半真,他知道眾人寧立豪格也不會立自己,但自己毛遂自薦一回,並不謙讓掩飾,是因為自己真想當皇帝,而且為了讓眾人認可,他抬出當年太祖遺詔來壓服大家。命運真是捉弄人,太祖努爾哈赤最喜歡多鐸,如果努爾哈赤多活十年,真有可能會把大位傳給多鐸。

多爾袞肯定不讚同弟弟多鐸當皇帝,多鐸當皇帝,豪格和兩黃旗一樣不答應。如果多鐸能當皇帝,我多爾袞就當了,哪輪得到你。多爾袞知道別人也不會同意多鐸當皇帝。這時,他靈機一動,借多鐸的話,既否定多鐸,又旁敲側擊地打擊豪格:“肅親王的名字也在太祖遺詔中提到過,不隻有你的名字。”

多爾袞一語雙關,言外之意,並不是太祖遺詔中提到名字就可即位,既然你多鐸不能這樣做,那麽豪格也不能以此說事。

多鐸明知自己會遭到眾人的反對,皇位隻能在多爾袞和豪格兩人中選一個,但為了幫助哥哥多爾袞,多鐸故意攪局,就是不讓豪格說話。他帶動眾人轉移目標,看著代善說: “不立我可以,若論長,當立禮親王。”

代善原本不想說話,現在不得不說了:“太祖身後,我們共舉先皇,如今先皇五十有餘,不幸而去,我已老邁,六十歲的人,豈能接五十歲人的班? 睿親王如果應允,當然是大清國之福。不然的話,豪格是先帝之長子,當承繼大統。”

代善畢竟是老資格的大王,不說則已,一說就話裏藏鋒,又很圓滑。他首先說自己不想當皇帝,而且不僅是現在不想當,當初,皇太極的大位就是自己讓出去的,然後又說睿親王可以當皇帝,最後又說豪格應當承繼大統。什麽意思? 這就是說最應該當皇帝的是豪格。一直沒有人提名豪格,這回,老代善明確提名豪格了。

代善為什麽不太想讓多爾袞當皇帝呢? 是因為當初多爾袞的母親偷偷給他送好吃的,惹得老汗王發怒,讓他失去儲君之位嗎? 其實,代善的這個小心思,主要還是緣於多爾袞這十幾年來的火箭式上升,他太咄咄逼人了,雖然在名分上,多爾袞排在代善後麵,但多爾袞的實權已經超越代善。這讓代善心裏很不是滋味,如果代善一點都不妒嫉,也就不是正常人了。代善不想爭皇位,但並非不想保留自己的權威,倘若多爾袞當皇帝,代善覺得自己的威望會被擠壓得更加邊緣化,如果豪格當皇帝,自己作為大伯,無形中會保有更大的分量。

豪格期待多時了,終於有人提議自己當皇帝了。但是,他還是有所忌憚一點,畢竟一直以來睿親王的職權都高於自己,睿親王都沒敢答應當皇帝,他覺得自己也應該假意謙讓一下,便客氣地說:“我福小德薄,哪能擔當此大任?”

多鐸立馬接過話茬兒:“你不當正好,本來也沒想立你。你說得對,你的確福小德薄,沒有當皇帝的洪福。”

多鐸敢於這樣說話,不僅僅因為他的王位排在豪格前麵,而且還因為他是豪格的叔叔。在座諸王,豪格年紀不是最小,但輩分最小,其他人不是他的大伯就是他的叔叔。雖然他因為年齡長,上陣立功比多爾袞和多鐸早,但其他人都可以尊長身份從話語上壓製他。

豪格頓時麵子上難堪, 下不來台了, 想發作,又心虛,畢竟說“福小德薄”的是他自己,沒想到被人家抓住話把兒了。但他也不能不表明態度,於是臉紅脖子粗地站起來,拂袖而去。豪格是想以退為進,他心裏打定主意,不立我,立誰? 立你們白旗三兄弟,不好使,看你們敢? 現在,你們讓我難堪,我發怒而退,你們這邊定不下來,還得重新商議立君,再把我請回來。

豪格走出大殿時,看到外麵的兩黃旗禦林軍將士,心裏非常得意,有他們支持,多爾袞三兄弟翻不起大浪,皇位非我莫屬。可是豪格錯算了。他“大意失荊州”,他忽略了多爾袞的封號,他為什麽叫睿親王啊? 因為他睿智過人啊。多爾袞沒有再給主要競爭對手豪格任何機會,而是抓住他的一著漏洞,叫他滿盤皆輸。

兩黃旗大臣見豪格憤怒離場,紛紛按劍向前,怒氣衝衝地恫嚇:“我們這些人,吃的是皇帝賞的飯,穿的是皇帝賜的衣,皇帝的養育之恩比天大,比海深。如果不立皇帝之子,我們寧可從先帝於地下!”

代善本不想摻和進來,一見大有火並之勢,便油滑地說:“我雖是先帝之兄,但因年事已高,當時沒有參與朝政,今天參與議立之事亦不甚妥當。”說罷便抽身而退。

阿濟格也乘機跟著代善往外走,一腳門裏,一腳門外,高聲大氣地叫嚷: “我就一句話,除非立我家兄弟。其他人,立誰,我都不同意。”他這話,主要講給兩黃旗將士聽的,意思是俺們不怕你們。

大家看到的是,阿濟格跟隨代善一起退出了會場。但是,出了大殿,代善就回家了,阿濟格可沒回家。他幹什麽去了? 他快馬飛奔回自己的部屬中間,一旦真打起來,兩白旗不能群龍無首,得有指揮官。他們三兄弟都在會場,是不行的,倘若兩白旗將士向前衝時,遇到王公貝勒阻擋,是衝還是不衝? 但如果自己帶人向前衝,誰敢阻擋?

多爾袞三兄弟,多鐸在會場上踢打,阿濟格來到後方做預備隊,貌似誌在必奪。但是,多爾袞畢竟叫睿親王,他想的不是能不能打贏。相反,他害怕真打起來。即使自己帶領兩白旗打贏了,實質上也是輸了,是大清國輸了。自己目前的權位,已經能夠統攝八旗,為爭奪皇位火並一場,一旦兩白旗、兩黃旗、正藍旗拚散啦,兩紅旗和鑲藍旗肯定也就散了。

這絕對是多爾袞不想看到的局麵。

如何能夠不打起來,還能保持自己目前唯我獨尊的地位,那就隻能是自己先不當皇帝,豪格也不能當,同時還能讓兩黃旗認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個結果。多爾袞靈機一動,立馬想起一條妙計,心想:“兩黃旗口口聲聲要立皇子,好,那就立皇子,不過,這‘ 皇子’ 絕對不是豪格,我既順了你們的道,又拂了你們的意,一切還是我說了算。”

大殿內外,空氣緊繃。

多爾袞迅速琢磨了一遍皇太極的其他幾個兒子,次子和三子早夭,四、五、六、七子,都比較平庸,八子也夭亡了,皇太極共有十一個兒子,唯有九子福臨,適合多爾袞的主意,可用。“福臨虛歲六歲, 立他當皇帝,長大還有十年。十年時間足夠我重新擺布了。到時候, 條件成熟了,廢掉小皇上,我自己登基,曆史上權臣廢君自立這種事還少嗎? 就現在來說,我這樣做,也是有榜樣、有大義、有先例,周公輔佐侄兒成王,千古流芳。好,就這麽辦!”

多爾袞的頭腦飛速旋轉, 外表卻安穩如泰山。他慢條斯理地說:“大家說的不錯,君主當立先帝之子。既然豪格謙讓退出,沒有繼統的意思,那麽就立先帝之子福臨吧! 福臨雖然幼小,但就像他的名字所說的那樣,有福相,有貴氣,天意護佑,必然會成為一代明君。不過,因為福臨年幼,當由鄭親王和我共同輔政, 共管八旗事務, 待福臨年長, 當即歸政。”

在場的主要諸王,走了三人,隻剩下濟爾哈朗和多鐸。多爾袞不能提議多鐸和自己一起輔政, 那樣, 兩黃旗一看, 權力完全把持在白旗手中,肯定還是不幹, 但如果多爾袞提議濟爾哈朗一起輔政, 誰也無法反駁,完全一副貌似出於公心的樣子。

代善走時已經說了,誰當皇上,他都同意。豪格自己說不當皇帝,現在立皇子了,他也不好意思反對。多爾袞已經順了兩黃旗的意,你們還鬧什麽? 多爾袞一招妙計便解除了兩黃旗氣勢洶洶的武裝。

多爾袞以退為進的這一步好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又讓所有人無法不聽命。

多爾袞雖然沒當上皇帝,卻晉升為輔政親王,權力進一步夯實了。

濟爾哈朗非常高興。他原來就置身局外, 卻憑空撿了個輔政親王當。好啊,他的權力一下子就超越老哥哥代善了! 濟爾哈朗暗自慶幸,自己多虧沒有跟隨代善一起走,如果走了,不在會場上,這輔政親王可能就沒我的份了。濟爾哈朗也是老狐狸了,知道多爾袞是拿自己當擋箭牌,逼退豪格一派。但濟爾哈朗依然樂於為多爾袞所用。

這裏,唯一真正的失敗者是豪格,他還是原來的他。豪格悔得腸子都青了,他知道有多爾袞在,自己不可能順順利利地當上皇帝。如果他不走開,在會場,那輔政親王應該是他,而不是濟爾哈朗。人家立自己的小弟弟當皇上,豪格沒有理由反對。不過,皇位終究留在了自己家,多爾袞也沒當上皇帝,豪格心裏還有一點欣慰的。

真正的勝利者是莊妃和福臨這對母子。

自此,母以子貴,莊妃作為皇太後,走上了中國曆史舞台。

多爾袞在這一場鬥智中,拿濟爾哈朗當小擋箭牌,卻拿小福臨當大擋箭牌。不過,多爾袞要伺奉的不僅僅是一個小皇帝,還有小皇帝的母親呢。在此之前,多爾袞主要麵對的是皇太極。此後的歲月裏,多爾袞要麵對的是皇太極的兒子和莊妃,對手戲更為精彩。

當時大家普遍認為:在多爾袞和豪格勢不兩立的情況下,立福臨這個折中方案,實屬上策。

然而,對多爾袞來說,這是一場苦澀的慘勝,也是難言的慘敗。他一心想當皇帝,結果沒當上,這不是失敗嗎? 父汗努爾哈赤駕崩時,多爾袞作為王子,是有權繼承大位的。可是,他們的母親和一母所生的三兄弟,都失敗了;這一次,皇太極駕崩,多爾袞離龍椅最近,僅一步之遙,卻仍然沒有坐上去。後來,多爾袞當攝政王, 獨攬大權,離龍椅寶座僅半步之遙,隻要他想坐就能坐上去,然而他至死都沒坐上去。他死後被追封為皇帝,但活著的時候,沒有當上真皇帝,隻是一個義(假)皇帝。

多爾袞麵對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的局麵,為了團結,被迫放棄皇位。作為輔政王,他名義上和濟爾哈朗分掌國家軍政大權,共理朝政,但他學習皇太極的手段——皇太極以四大貝勒共坐金鑾殿的名義,先登基繼承大位,然後一個個清除那“三大王”——在很短時間內就驅逐了濟爾哈朗,把自己打造成為獨裁者。他這個攝政王,地位與皇帝相仿,雖然名義上不是皇帝,權力卻與皇帝相等同。他政治手腕高超,精通權術。

多爾袞的睿智促使他又一次與自己不喜歡的人合作,莊妃和福臨原本與多爾袞無甚瓜葛,沒有啥接觸,因為他們母子都是皇太極的人,多爾袞心裏對這對母子有一些厭煩。如今,多爾袞與莊妃母子卻有了極端的親密關係。他感覺:“小福臨是我一手抱上皇位的,這娘兒倆應該對我感恩戴德,要懂得回報,小皇上要聽話,小皇上的親媽尤其要聽話,不能搗亂。”多爾袞想象到莊妃和福臨母子就是自己手裏的提線木偶,讓他們怎麽動,就怎麽動,老老實實,規規矩矩,認真完成表演,享受皇上和太後之名就好,這對他們母子來說,已經是洪福齊天了。多爾袞想了想,心中甚為滿意: “隻有安排小孩子當皇上,權力才好抓在我手上。”

眾人還都挑大拇指稱讚多爾袞,讚他能夠化幹戈為玉帛,立福臨,不立自己和豪格,是出於公心,是以江山社稷為重,消解了分歧,團結了大多數。至此,人心歡悅,開始準備新皇帝登基大典。

然而,大潮退去,又起旋渦,議立福臨為帝的兩天之後,代善的兒子貝子碩讬和代善的孫子郡王阿達禮,又來找代善,勸說父親反悔,勸他推翻協議,擁立多爾袞。上一次,努爾哈赤駕崩後,代善的大兒子嶽讬找代善,勸父親擁立皇太極,父親答應了。這一回, 兒子和孫子一起來找代善,勸他擁立多爾袞,代善卻不答應,還勸他們不要惹是生非,挑起禍端。二人見代善不從,轉而去找豫親王多鐸家。多鐸閉門不見。阿達禮來到睿親王府,告訴多爾袞: “王如坐大位,我當從王。”碩讬也派遣親信和多爾袞說: “王可自立為君。”代善動了真氣: “聽任你們鬧下去,一定會招來大禍!”作為旗主, 代善有約束之責,便把這兒孫二人抓起來, 扭送到多爾袞麵前,稟告說這兩個不孝子孫“擾亂國政”,圖謀叛亂。多爾袞自己沒當上皇帝,正鬧心呢。為了壓服眾人,證明自己是真心擁立福臨,多爾袞於是決定借碩讬和阿達禮的人頭,證明自己的清白。

代善哪裏會想到多爾袞會大加殺伐。總之,後果就是代善的一兒一孫,叫多爾袞給利落地斬了,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兩顆人頭就被掛起來了。按常理,支持多爾袞當皇帝,這樣的人,是多爾袞需要的,不應該殺。但是,這兩個冤死鬼,不是死於多爾袞之手,是死於親父親、親爺爺之手。代善當年為了支持皇太極繼位,跟隨皇太極一起逼死了多爾袞的母親阿巴亥,跟多爾袞有殺母之仇;這一次,代善沒有鮮明地支持多爾袞當皇帝,如果有他和兩紅旗的支持,多爾袞絕對不會無奈地立福臨為皇帝。

因此,多爾袞殺支持自己的碩讬和阿達禮,完全是為了打擊代善這個老滑頭、老狐狸,既然是你自己親手把兒孫送上門來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多爾袞立福臨,避免了自己和兩黃旗刀頭濺血,卻拿兩紅旗的人試試自己的輔政親王之刀鋒,不僅以叛逆之罪“露體綁縛”碩讬和阿達禮,將他們問斬,還絞殺了碩讬的妻子和阿達禮的母親。

“新官上任三把火。”多爾袞用代善兒孫的鮮血, 獻祭新君登基大禮。但是多爾袞為什麽匆匆處死碩讬和阿達禮? 他倆上躥下跳,是不是受人指使? 代善知道是多爾袞在慫恿自己的兒孫,便把兒孫送給了多爾袞,是把難題扔給了多爾袞。多爾袞多聰明啊,他快刀斬亂麻,既保護了自己,又刺痛了代善的心。

崇德八年(1643)八月二十六日,多爾袞主持大清國又一樁盛典,舉行隆重的小皇帝登基儀式,滿朝文武擁立愛新覺羅· 福臨繼承皇位,年號“順治”。多爾袞和濟爾哈朗作為輔政親王盟誓: “如不秉公輔理,妄自尊大,漠視兄弟,不從眾議,每事行私,以恩仇為輕重,天地譴之,令短折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