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順治元年(1644)四月四日,範文程上疏“定國策” 。

四月九日,雖然小皇上順治有名無權,但攝政王多爾袞仍然安排皇上小侄兒表演了正兒的宮廷戲:在篤恭殿,順治帝拜多爾袞為大將軍,親賜大將軍敕印,令他帶領多鐸、阿濟格等八旗將領,統率滿、蒙、漢官兵十餘萬,祭師出征。

多爾袞諭告將士:“曩者三次往征明朝,俱俘虜而行。今者大舉,不似先番,蒙天眷佑,要當定國安民,以希大業。”攝政王的意思,咱們這次攻擊明朝,不是以往那種抓人搶東西的打法了。有些下級官兵心裏犯指咕,不讓殺人了,不讓搶東西了,那這種仗還有啥勁兒?

四月十四日,大軍抵達西遼河畔,意外地遇到了明朝山海關守將吳三桂派來的信使:寧遠軍副將楊珅和遊擊將軍郭雲龍。吳三桂可是專門派人來找清軍的。多爾袞從信使這裏知曉,北京已經被李自成攻破了,崇禎皇帝已經吊死了,大明朝沒有了。多爾袞驚詫地睜大了眼睛,雖然知道明朝不堪一擊了,但也沒有想到會這麽快。“我們女真人打不動的北京城,農民軍怎麽一打就打開了呢? 難道農民軍的戰鬥力比我們八旗還厲害?”他驟然倒抽一口涼氣, “農民軍不同於明朝官軍,不好對付呀,我們能打過他們嗎? 應該可以,關鍵是得付出多大的傷亡代價?”同時,他心中不免遺憾,“大明朝不是我們大清給最終打敗的, 是我們摧毀了大明朝的主力軍,才讓李自成他們撿了個大便宜。還有,那麽大的大明朝,就這麽說完就完,說沒有就沒有, 說死就咽氣了?”多爾袞這時候竟然有點留戀老對手大明朝。他的真實心理是, 他不想跟李自成農民軍打,而是想跟明朝官軍打,因為他熟悉明朝官軍,對方一打就散,清軍有必勝的心理優勢,但他不熟悉農民軍,害怕陌生的力量。

多爾袞有點畏懼李自成,卻不怕曾經的手下敗將吳三桂。

吳三桂的信使說明了來意,大明朝山海關平西伯請求清軍幫忙,請求一起打擊李自成的農民軍。

多爾袞一聽, 眼睛亮了,這太好了! 但是, 攝政睿親王立刻就想:“會不會有詐,吳三桂和李自成是不是已經勾結好了, 要合夥害我? 我是那麽好騙的嗎? 拿我當小孩兒了吧?”

多爾袞告訴信使:“回去對平西伯說,他先歸降我大清,我才會幫他打李自成,就這一個條件吧。如若不降,一切免談,去吧!”

吳三桂的信使飛身上馬,一溜煙兒遠去了。

多爾袞下令: “大軍停止前進,駐營觀望。”同時,他派遣快馬火速飛馳遼南,去蓋州湯泉召請正在養病的範文程,請他速來軍中,共商大計。

多爾袞心裏有了期待:“大明朝已經不存在了,山海關的吳三桂手中還有數萬官兵,這是一股不可小覷、無法忽視的力量,如果吳三桂真能投降我大清,那可真是太好了。”接著, 他細一想, “崇禎皇帝已經死了,吳三桂效忠的主子已經沒了,那麽多人馬,吃啥喝啥,歸順我大清的確是吳三桂的一條生路,難道他也會擁兵自立嗎? 那樣,我和李自成,誰都不會容他,都要剿滅他。但願他會認清時務,來我這裏入夥。如果如此,那真是天助我也。”

多爾袞期盼吳三桂投降,不是一時的心血**,而是大清國的夢想。皇太極活著的時候,就讓吳三桂的舅舅祖大壽寫信勸降他。皇太極也曾親自寫了兩封信,言辭懇切,向吳三桂許下了優厚的條件,特意提及他舅舅祖大壽和表兄弟祖可法在大清這裏過得都挺好的,盼望他們親戚團圓一處。

那時候,吳三桂不在山海關。他負責守衛寧遠城。他明白:“錦州丟失了,寧遠也長不了,早晚是大清的。”至於他本人,何去何從,他猶豫不定,投降大清,官職待遇肯定差不了,但背負漢奸的千古罵名,他不情願。再者,他的家眷都在北京,被崇禎皇帝當作人質給看管了起來,他若投降大清,全家人就會被滅門。因此,他在危境中無奈堅守著,等待天意安排,走一步,看一步。祖大壽把吳三桂的回信,呈給皇太極。皇太極迫切誠懇地再次致信吳三桂:“爾遣使遺爾舅祖總兵書, 朕已洞悉。將軍之心,猶豫未決。朕恐將軍失此機會,殊可惜耳。”吳三桂雖然沒有降清,但和大清書信往來,已經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因為他和大多數將官一樣,都看出來了:“大明朝保不住了,大廈將傾,搖搖欲墜,就要滅亡了,神仙來了都救不了大明朝的命。天意如此,大明朝氣數盡了。”

這時候,崇禎皇帝也怕吳三桂三心二意,被大清拉攏過去,於是召吳三桂進京述職,麵陳防虜之策。同時,他下詔調吳三桂的家屬移居京師,住到他父親吳襄家裏,並且給他父親加官晉爵,授予京營提督的虛銜。實際上,崇禎皇帝是把吳三桂全家當作人質了。其中,吳三桂最喜歡的小妾陳圓圓,也被扣留在京城,不允許吳三桂帶在身邊。

明崇禎十六年(1643)春,清軍第五次繞道長城入塞劫掠中原,吳三桂奉命馳援京師,卻行軍遲緩,到達時清軍已退。無可奈何的崇禎皇帝還是假裝很高興,隻能繼續器重吳三桂。為感謝他來京勤王,崇禎帝在武英殿宴請吳三桂,賜其尚方寶劍。吳三桂懂得自己目前在大明朝廷的分量:我是支撐天下江山的一根柱石。他很自豪,但也感受到了巨大的、難以承受的壓力。

多爾袞當上輔政親王半個月,就派遣同為輔政親王的濟爾哈朗領兵直撲寧遠。這一次,清軍學乖了,知道寧遠城上的紅衣大炮厲害,便不攻打寧遠,而是繞過去,把寧遠身後的前、中、後三座哨所小城**平了,切斷吳三桂和山海關之間的聯絡通道。雖然寧遠城堅固,但吳三桂也害怕,與大明朝之間被斬斷交通的寧遠, 就形同之前的錦州。他甚至想:“鬆錦大戰,打了兩年,大明朝損失慘重,元氣大傷。為了一座必然要丟失的錦州,那麽做真是太不值得了。如果當初放棄錦州,怎麽會損兵十萬,連折大將? 其實,放棄了錦州,大明朝還是大明朝。別說錦州,就是現在放棄寧遠,依然有山海關可以固守,大清是大清,大明是大明,大清在關外,大明完全回歸關內,不是也挺好嘛。”吳三桂當時就盼著崇禎皇帝想明白這些,一紙調令,讓他放棄寧遠。他會立馬撤兵,爭取安全地帶著寧遠守軍撤到山海關,為大明保全一點有生力量,這可是大明朝最精銳的家底。他盼得眼睛發熱,有時忍不住暗罵崇禎皇帝啥都不懂,更罵皇帝身邊的那些大臣一個個都是白癡、睜眼瞎,看不出寧遠將是第二個錦州,山海關外這兩座孤城,難道要耗盡大明朝的全部氣血,直到油幹燈滅才好嗎? 他同樣知道,皇帝身邊的大臣們不是看不到這一點,而是深宮中的皇帝不了解前線實情,空有抱負,亂吼亂叫瞎指揮,大臣們誰也不敢說出放棄一城、以求大局安穩的想法。那樣做一定會惹怒皇上而掉腦袋,甚至滿門被抄斬。

吳三桂膽戰心驚,煎熬到轉過年來。

李自成的農民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揮師東進,兵分三路,連下諸城,兵鋒直指京城。崇禎皇帝感到大明江山危在旦夕,於是“詔征天下兵勤王”。皇帝身邊的大臣們終於想開了,集體上疏,主張撤回寧遠守軍,讓他們趕緊入關,快來保衛京城。崇禎皇帝不是傻子,和寧遠小城相比,護禦駕、保京城,更重要。

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五日,崇禎皇帝加封吳三桂為平西伯,命他火速領兵入關勤王。盼星星,盼月亮,吳三桂終於盼來了自己想要的調令。“撤啊,快走吧! ”吳三桂奉詔勤王,丟棄寧遠。他沒忘記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下令將覺華島上的軍糧全數運往山海(關)衛。

努爾哈赤攻打寧遠時,打不過袁崇煥。幸好天凍大海,後金騎兵踏海冰衝上覺華島,燒了軍糧,屠殺軍民一萬五千多人。皇太極時代,鬆錦大戰,潮落出天橋,大海讓路,阿濟格率領騎兵從露出來的海底石路衝上筆架山島,劫奪了明軍的糧草,讓洪承疇一敗塗地,無奈投降。現在,寧遠的糧草還是要放在覺華島上,畢竟天凍海冰的事,百年難得一遇。那一回,就是上天幫助努爾哈赤,讓女真鐵騎如履平地。這一次,吳三桂派出重兵,精心保護糧草,這可是將士們的性命。吳三桂倉促撤兵,數十萬百姓跟隨,在寧遠城周邊遊擊的大清兵力不足,不敢貿然攻擊,隻好遠遠觀望寧遠軍民有序遠去。

三月,春風不至,塞外蕭瑟,天寒地凍。明軍饑病交加,苦不堪言。人馬經過歡喜嶺,將士和百姓們站在嶺上回望,想念被自己拋棄的世代生活的家園,忍不住號啕痛哭。吳三桂看著眼前淒涼的一幕,咬緊牙關,鐵了心腸,掉轉馬頭,向山海關跋涉。

吳三桂也是睿智狡猾之人,接到明朝的詔命後,他一邊思考著時局的變化,一邊想起了自己的老上級袁崇煥督師,就是因為盡心盡責,率軍勤王,被皇上千刀萬剮,被百姓食肉。他害怕自己忠心勤王也會落得跟袁崇煥一樣的下場,但為人臣子不勤王也不對。就這樣,他患得患失地率領軍民西進,借勤王之機逃離寧遠。進京勤王,到底是去,還是不去?猶豫中的吳三桂,行動緩慢。由寧遠至山海關,二百多裏的路程,如果挑選精兵鐵騎,日夜兼程,一天便可趕到,吳三桂卻把自己的軍隊裹挾在百姓中間,以保護百姓的名義,磨磨蹭蹭,整整走了十一天。根本談不上火速勤王。

三月十六日,吳三桂抵達山海關,接到探報:“清兵不費一刀一槍進入寧遠城,城內留下的百姓歸順了大清國,按照滿洲風俗剃發留辮。”拚命經營多年的寧遠,白白送給了女真人,吳三桂如鯁在喉。

吳三桂查點山海關的實際兵力,加上自己帶來的,全部歸自己統領。

吳三桂為了做足樣子,沒有耽擱時間,第二天一大早,便率領三萬步騎奔赴北京。他留下親信將領和五千精兵,鎮守山海衛城,一再叮囑他們要嚴密關注清軍的動向。倘若清軍來攻,一定要高掛免戰牌,以炮火阻敵,等他回來。這時候,在他心中,山海關比北京還重要。北京是皇上的,山海關是他的了。

從寧遠撤退到山海關,吳三桂雖然行軍緩慢,但意誌堅定,必須向前走;去北京的路上,吳三桂也沒有急行軍去救崇禎皇帝,而是心懷猶豫,擔心到北京與農民軍幹仗,自己會吃虧。他舍不得把自己的人馬打丟了,有這些人馬,他才是大將軍,才是平西伯。

十九日下午,吳三桂才走到永平城。大軍剛駐營,探馬來報:李自成大軍於十七日晚抵達北京城下。

吳三桂大為震驚,自己還去不去京城? 是去北京拚死救崇禎皇帝,還是退回山海關再圖他計? 他清醒地知道一點:“隻要自己手中握有大軍,就能跟崇禎皇帝、李自成和大清攝政王三方講條件。”

吳三桂祖籍江蘇高郵,明萬曆四十年(1612)生於遼西,和多爾袞同年出生,吳三桂比多爾袞大三四個月。吳三桂的父親吳襄是錦州總兵,出身於將門世家,自幼習武,善於騎射。吳三桂的生母不詳,吳襄娶了祖大壽的妹妹為續弦。祖氏為世居遼西的望族,祖、吳兩家的聯姻,使吳襄、吳三桂父子找到了堅強的靠山,也使祖氏家族的勢力更加壯大。吳三桂在父親吳襄和舅舅祖大壽等的教誨和影響下,既學文,又學武。崇禎皇帝登基,開武科取士,不到二十歲的吳三桂奪得武舉人,從此跟隨父親吳襄和舅舅祖大壽,開始了他的軍旅生涯。

大淩河之戰,總兵吳襄率馬步軍四萬,前往大淩河城救援祖大壽,但吳襄臨陣逃脫,被削職。袁崇煥擅自斬殺毛文龍,引發部將孔有德等人兵變造反,吳襄隨祖大弼平叛,恢複了總兵職務。吳三桂也在當年任遊擊,時年二十歲。吳三桂二十三歲任參將,二十六歲時任副總兵,二十七歲時任總兵,一路升遷,少年得誌,成為聲震朝野的遼東名將。鬆錦大戰後,吳三桂鎮守寧遠,看護國門,阻擋清軍洪流。吳三桂盡職盡責,守護了寧遠兩年。吳三桂在東麵絆住了清軍,京城西北方的官軍卻沒有攔住李自成的農民軍。

二十日,吳三桂出於為人臣子之責,繼續領兵向西,試探著緩慢朝京城進發。二十二日,吳三桂到達玉田(屬今河北省唐山市)一帶,探馬急報: “京師陷落,帝後殉國。”吳三桂大驚失色,立馬傳令: “大軍向後轉,撤回山海關,急速前進,越快越好!”

明朝突然滅亡,使吳三桂一下子失重了,沒有了倚靠,自己隻擁有山海關和數萬兵馬,擠在海邊一隅,仿佛正在向大海滑落。他想過,自己獨立為王,肯定不行,地盤不夠周旋,無法維持軍民生計,而且在山海關這樣的鎖鑰重地,無論是李自成,還是大清,都不會允許自己成為第三方存在,隻有倒向一邊這一條路可走。雖然故主崇禎皇帝被李自成逼死,吳三桂對李自成有一些成見,但如果一定要選擇,吳三桂還是傾向李自成這邊,畢竟都是漢人,和大清這些年有著血海深仇。況且,自己的家眷都在京城,在李自成手裏攥著,吳三桂更傾向於入李自成的夥。有一點,吳三桂是自信的,自己手中握有數十萬軍民,李自成也好,大清國也好,都是看得見的,都不會不當回事,一定會重視他。這樣,自己不論最終倒向哪一邊,都可以要個好價錢。

吳三桂在盼著李自成派人來找自己談。這時的吳三桂,對農民軍和清軍來說,都是舉足輕重的關鍵人物。農民軍和清軍相當於一架天平,吳三桂放在哪邊,哪邊就得利。山海關是兵家必爭之地,吳三桂統率約四萬人的關寧鐵騎,戰鬥力頗強。如果吳三桂歸降農民軍,便可阻止清軍入關,從而鞏固大順政權;如果歸降大清,清軍便可逾越雄關,**,攻擊北京。

李自成很重視吳三桂,命令降將唐通率部攜帶大量金銀財物,利用舊日同僚關係,前來召撫吳三桂。吳三桂同意歸降大順軍。李自成召吳三桂入京城朝見。吳三桂率一部赴京。四月初五,吳三桂行至永平西沙河驛,見到了從北京城逃出的家人,哭訴家裏的情況,得知父親吳襄遭農民軍逼捐銀資並被拷打,愛妾陳圓圓被李自成大順軍的二號人物、權將軍劉宗敏搶奪霸占。他深感奇恥大辱, “衝冠一怒為紅顏”,發誓不滅李自成,不殺權將軍, 此仇此恨難滅:“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 何麵目見人。”吳三桂頓改初衷,掉轉馬頭,回歸山海關。

吳三桂降而複叛, 原因隻有一個, 那就是大順軍侵犯了他的家庭利益。

吳三桂自知打不過李自成,於是把一直關注西邊京城的頭臉扭過來,轉向東邊,多年來拚命死戰的大敵清朝,此刻成了吳三桂想要乞求援助的大樹。皇太極活著時,大清就在不斷地誘降吳三桂。吳三桂覺得投降野蠻的女真人不好聽,就不願意說投降,而是修書一封,說借兵。

戰爭雙方,諜報探馬頻繁,吳三桂早已經知道清軍向蒙古方向出征了,於是派遣信使半路截住, 遞上求援書信。多爾袞看罷書信,哈哈大笑:“崇禎皇帝死了, 吳三桂求我了,約我一起攻打李自成。借兵可以,必須先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