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借清軍打敗李自成的想法,出自吳三桂的上級領導薊遼總督王永吉,吳三桂隻是執行者。但是,到清軍營帳,跪在多爾袞麵前剃發請降的是吳三桂。再者,山海關大戰還沒開打,王永吉一看形勢逼人,就帶領身邊親兵三十騎,離開了是非之地,南下投靠南京的大明朝殘餘勢力了。

我們再重新回顧這一係列大事記的時間點:

三月初五,崇禎皇帝賜封寧遠守將吳三桂為平西伯,命其放棄寧遠,火速入京勤王,抵擋殺氣騰騰撲向京城的李自成。

三月十六日,吳三桂慢騰騰地到達山海關。

三月十七日,吳三桂帶兵赴京。

三月十九日,明朝崇禎皇帝自殺殉國。

三月二十三日,王永吉帶兵勤王至天津薊州盤山,知曉京都陷落。

三月二十八日,吳三桂始知京城陷落,崇禎皇帝自殺殉國。

四月初一,王永吉和吳三桂退兵山海關,憑險尋求自保。這一天,在沈陽,清廷內部政治鬥爭仍然激烈,何洛會訐告豪格背地裏詛咒多爾袞為病秧子。多爾袞以雷霆手段,殺了豪格的幾位心腹愛將;小皇帝福臨哭鬧保大哥, 多爾袞才饒了豪格一命, 但剝奪了他的王位, 將他貶為庶人。

四月初四,範文程給多爾袞上書,建議以義軍姿態入關,爭奪天下。

四月初五,吳三桂被李自成派來的唐通說服,決定歸順李自成,把山海關防衛交給唐通,吳三桂進京朝見新主。半路上,他遇到從京城逃出來的家人,得知父親被拘押拷打,愛妾陳圓圓被劉宗敏霸占,於是怒而反悔,返回山海關,打跑了唐通。

四月初九,多爾袞率大軍從沈陽出征。

四月十一日,李自成派人帶著吳三桂父親吳襄手書和大量金銀財寶,再赴山海關勸降吳三桂。

四月十三日,李自成領兵十萬,出征山海關,力圖以大兵壓境之勢促使吳三桂歸順。因為對吳三桂抱有歸順的期待,所以李自成大軍緩慢行進,三四天的路程,走了整整八天。從李自成攻克北京,到山海關大戰,整整一個月時間,如果他不在京城滯留,而是以戰略眼光迅速進兵,在多爾袞趕到前,李自成早占領山海關了。曆史將會改寫。

四月十五日,多爾袞在向京城北部的長城進軍途中,接到吳三桂的借兵求助信。

吳三桂的信使楊珅向多爾袞呈上求援書信:“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蛟負之身,荷遼東總兵重任。王之威望,所素仰慕。但春秋之義,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今賊首僭稱尊號,擄掠婦女財帛,罪惡已極??三桂受恩深厚,憫斯民之罹難,拒守邊門, 欲興師以慰人心。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廷,示大義於中國,則我朝之報北朝者,豈惟財帛? 將裂土以酬,不敢食言。”吳三桂以明朝舊臣的身份,代表明朝與清廷談判,稱清為“北朝”,並且許諾“裂土以酬” ,請求清廷出兵幫助滅掉李自成。此時的吳三桂是個精明的投機者,以大明朝繼承者自居,甚至幻想通過自己的設計,讓大清與大順火拚,然後他漁翁得利,乘機恢複大明江山。

多爾袞看罷吳三桂的求援書,猛地一拍大腿,真是喜從天降,此乃天賜良機。但是,多爾袞明白,吳三桂所謂的“泣血求助”, 是向清借兵而不是歸降,隻是“豈惟財帛? 將裂土以酬”,給錢財,舍土地而已;並且要求清軍直入中協(即喜峰口、龍井關等地)、西協(即牆子嶺、密雲等處),卻不許從山海關合兵進京。看來吳三桂對老對手大清朝存有戒心。多爾袞感到進退兩難,便向熟知關內情況的洪承疇征詢意見。洪承疇向多爾袞獻策說:“我兵之強, 天下無敵, 將帥同心,步伍整肅,流可一戰而除,宇內可計日而定。如今宜選派先遺官宣布王令,說明此次出征,旨在掃除亂逆,期於滅賊, 凡有抗拒者必加誅戮。而絕無屠殺無辜、焚燒房舍、掠奪財物之意。並布告各府州縣,有開門歸降者,官升一級,軍民秋毫無犯,若抗拒不報者,城破之日,誅殺官吏,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內應立大功者,將破格封賞。(流寇)今得京城,財足誌驕,已無固誌,一旦聞我軍至,必焚其宮殿府庫,遁而西行??今宜計道裏,限時日,輜重在後,精兵在前,出其不意,從薊州、密雲取捷徑直逼京師, 賊走則即行追剿,倘若仍據京城拒戰於我,則伐之更易。”

洪承疇和農民軍是老對手,他的功名就建立在剿討農民軍上,因此他對打敗農民軍有十足的勝算。曾是明朝重臣的他,既為崇禎皇帝殉國而悲傷難過,又想依賴清朝大軍重擊農民軍,再次打垮李自成,既可為大明朝廷和朱氏皇家報仇雪恨,也可以為自己新效忠的大清盡一份心力。多爾袞一聽,洪承疇和範文程是一個論調,就是此次進兵中原,一定要做義軍,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搶劫財物、傷害百姓。但是, 多爾袞又犯疑:“洪承疇為什麽想放棄與吳三桂合作?”洪承疇的想法是,吳三桂在信中流露的意思是借兵而非降。他主動與清軍聯係,原因在於明朝已經滅亡,他是將軍,並非皇帝,必須找一朝廷做依靠,手下大軍才有生存保障。他如果仰仗兵馬自立為帝,那麽,大清和大順農民軍,必定雙雙攻擊他,豈能容他? 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是大明朝最精銳的正規軍,戰鬥力最強,洪承疇還想為大明朝留下一點資本,讓清軍直接攻打李自成,李自成就騰不出手來攻擊山海關了。洪承疇又想:“我是戰敗被俘無奈降清的,而吳三桂倘若與清朝合兵,然後歸順,那麽,人家手裏帶來幾萬兵馬,在資格本錢上,就強於我了,我還能在大清朝廷上保住位置嗎?”

各人謀事都站在自己的角度,多爾袞卻想利用吳三桂求助這個大好時機,迅速進關。多爾袞決定改變原先取道內蒙古,由密雲進攻北京的計劃,轉而由義州南下,直趨山海關,迫使吳三桂投降,控製關鎮戰略要地。同時,他又派學士詹霸、來袞赴錦州召漢軍帶上紅衣大炮向山海關進發,又派其妻弟拜然與郭雲龍去山海關探聽虛實,留楊珅在清軍營中做人質。

四月十六日,多爾袞派使臣複書吳三桂,明確要求吳三桂歸降大清。信上說:“予聞流寇攻陷京師,明主慘亡, 不勝發指! 用是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滅賊,出民水火。及伯遣使致書,深為喜悅,遂統兵前進。夫伯思報主恩,與流賊不共戴天,誠忠臣之義也! 伯雖向守遼東,與我為敵,今亦勿因前故,尚複懷疑??今伯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一則國仇得報,一則身家可保,世世子孫,長享富貴,如河山之永也。”此書實際上是多爾袞對吳三桂的招降書, 他想讓吳三桂明明白白地表示歸順,別想走其他道路。

多爾袞率領大軍駐紮在半路上, 盼望著, 盼望著,盼範文程快點到來。範文程日益被倚重,已經成為清軍的軍師。範文程雖病但仍快馬加鞭,一路上已經對當前的形勢有了具體的研判。聽說範文程到了,多爾袞大喜,好像隻要範文程來了,自己就有辦法了。十萬大軍,不能總是停步駐足,到底是向前進,攻打北京,還是折向山海關? 多爾袞猶豫徘徊,難以決斷。多爾袞對阿濟格、多鐸說:“吾嚐三圍彼都,不能遽克,自成一舉破之,其智勇必有過人者。今統大眾親至,得毋乘戰勝精甲,有窺遼之意乎? 不如分兵固守四境, 以觀動靜。”三人“鹹有懼色, 遂頓兵不進”。正是在這猶豫不決的緊急關頭, 範文程顧不得鞍馬勞頓, 搶步進帳,拜見多爾袞。

範文程身處東北,卻像看到了李自成農民軍的樣子,非常準確地指出了李自成的三個錯誤:弑君滅國,刑辱權貴,劫掠百姓。範文程用一個想法,兩次建議攝政王多爾袞,給他指明了方向,分析得條理清晰,上一次說,清軍不再殺戮劫掠,能打敗明軍,爭奪天下;這一回又說,清軍一定能打敗李自成農民軍,但必須“禁殺掠,收人心”,隻有這樣做,才是勝利的保證。多爾袞明白了範文程的話,也認可他所講的:以往,清軍入塞,攻擊中原,其實都是禍害,明朝百姓對清軍怕得要命,恨得要死,生吞活剝他們都不解氣;現在,在明朝官民心中,李自成是賊寇,那麽,清軍要扮演好人、英雄的角色,演好了,清軍就能成為占有天下江山的主角。努爾哈赤父子,這麽多年, 是為了什麽衝殺攻伐? 就是為了擴大地盤,爭天下,打江山。如今,做了那麽久的壞人,隻要這一回偽裝成好人,就可能成大業,那就嚐試賭一次,搏一把。範文程堅定了多爾袞進軍的決心和戰勝李自成的信心。既然吳三桂與李自成不是一條心,想聯合清軍對付農民軍,多爾袞決計乘機逼迫吳三桂明確投降,於是開動大軍,奔赴山海關。多爾袞很自信:“如果吳三桂還是三心二意,那麽在我大清和李自成農民軍的雙層擠壓下,他必灰飛煙滅。不想被碾死,吳三桂隻有降我大清一條路。”

四月十七日,王永吉把山海關事務全部留給吳三桂,自己抽身而退,走為上,回到了老家高郵。有人以此評說王永吉是在觀望事態發展,為自己預留退路。借兵事成,雖不居首功,而決策之功不可泯;借兵事敗,則不任其咎,自有吳三桂做替罪羊。隻借兵,不投降,這是王永吉和吳三桂的美好夢想。離開山海關的王永吉可以堅持這個夢想,但留守山海關的吳三桂,如果不投降,就會被李自成滅掉。

四月十九日,探馬一道道飛報吳三桂,李自成軍的行程,一日日逼近山海關。吳三桂驚恐萬分,加緊備戰的同時,他自知依靠自己的力量,山海關難保,既然決心與李自成為敵,除了向多爾袞稱降讓步,請求他火速救援外,別無他法。吳三桂派郭雲龍、孫文煥攜第二封借兵信出關,馳送多爾袞。信中,對多爾袞的誘降之意沒有直接回複,故意忽略,而是請求多爾袞“速整虎旅,直入山海”。同時,吳三桂傳檄李自成曰: “闖賊李自成以麽麽小醜,**穢神京。日色無光,妖氛吐焰。殺我帝後,刑我縉紳,辱我士民,掠我財物??周命未改,漢德可思。誠誌所孚,順能克逆;義兵所向,一以當十。”

四月二十日,李自成大軍前鋒已經到達山海關城下。此時,多爾袞率領大軍剛剛到達錦西連山驛。這時,他收到了吳三桂使臣郭雲龍、孫文煥遞交的第二封信:“接王來書, 知大軍已至寧遠,救民伐暴, 扶弱除強,義聲震天地??三桂承王諭,即發精兵於山海以西要處,誘賊速來。今賊親率黨羽蟻聚永平一帶,此乃自投陷阱,而天意從可知矣。今三桂已悉簡精銳,以圖相機剿滅,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夾攻,逆賊可擒,京東西可傳檄而定也。又仁義之師,首重安民,所發檄文最為嚴切,更祈令大軍秋毫無犯,則民心服而財土亦得,何事不成哉。”還說, “賊兵已朝夕且急,願如約,促兵以救”。

對同一件事,這時候,就會出現各自有利於自己的理解。吳三桂信中說“願如約”,應該是指“裂土以酬”,而多爾袞理解為吳三桂接受“晉為藩王”的條件了。此時,李自成和多爾袞對吳三桂形成三角關係:雙雙勸降,卻互不信任彼此。吳三桂其實是在走鋼絲,兩邊受夾板氣,然而在兩大勢力中間玩火,何嚐不是一種勇氣? 如果說吳三桂僅僅是為了陳圓圓而對抗李自成,這理由隻是表麵的,更何況陳圓圓並不是吳三桂青梅竹馬的原配,值得如此大動幹戈,賭上一家幾十口人做籌碼嗎? 說到底,深層次原因還是吳三桂作為大明官軍精銳,骨子裏有點瞧不起李自成農民軍,內心裏總覺得有點不服氣,而對清軍,吳三桂是真心佩服,又恨又怕,魂靈顫抖,骨頭發酥。有句老話說: “寧舍外鬼, 不與家奴。”李自成這邊是家仇,多爾袞這邊是國恨。吳三桂最初絕對不願意也不想降清,他隻是想利用清軍。但多爾袞也是奸雄,豈是吳三桂能玩得了的,吳三桂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玩進去了。事態的發展,不按他設想的劇本演出,結局出乎他的意料:借兵逐賊,讓他們兩敗俱傷,自己作為第三方勝出的設想破滅了,“漁翁得利”變成了自己無奈被迫當漢奸,漁翁掉河裏淹死了。

想當初,吳三桂口中的“借兵”是指明讓清軍繞過山海關, 仍走中協、西協,結果卻是多爾袞改變原軍的中協西協進軍路線,直奔吳三桂守衛的山海關而來。多爾袞的回信,沒有答應吳三桂“借兵”的要求,反而叫他“來歸”,也就是投降。吳三桂作為明朝大臣,投降跟自己連年交戰你死我活的大清,心理上一下子轉不過這個彎來, 誰願意背上罵名呢?麵對李自成猶猶豫豫卻轟轟隆隆而來,吳三桂隻好給多爾袞發出第二封信,隻好請求清軍“直入山海”。多爾袞對來信中“願如約”這三個字理解為:吳三桂雖然沒有明說,但願意降清。李自成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清軍已經出兵,還盼望著吳三桂能夠不戰而屈呢。多爾袞從吳三桂的來信中看出山海關軍情緊急,如果吳三桂被李自成打敗,山海關被農民軍攻占,其後果將對清軍極為不利。因此,他立即傳令全軍,人不卸甲,馬不離鞍,置人馬饑渴於不顧,統領大軍,一晝夜馳行二百裏,二十一日越過寧遠,急撲山海關。多爾袞和將士們一樣勞苦,日夜疾行。他冷笑道: “吳三桂,你必須與我合夥打敗李自成,你降不降,已由不得你了。”

農曆四月二十一日晨,李自成率領大軍抵達山海關,不見吳三桂來投降,迎接他們的卻是城關上全副武裝的寧遠遼兵。闖王李自成依然躊躇滿誌, 勝算在握, 信心十足, 輕蔑地想:“小小吳三桂,在關外稱霸慣了,不打一打,他不服。我一打,他就會投降。小兔崽子,跑不了你。”李自成一麵排兵布陣,一麵把隨軍帶來的吳襄請到陣前,叫他致書兒子吳三桂,最後一次勸降他。吳三桂斷然拒絕,大義凜然地宣稱:“父親叛國投賊,既然不能成為忠臣, 三桂也難成孝子,自今日起,三桂與父決裂。如果父親不早日圖反,賊雖置父鼎俎旁以誘三桂,三桂也不顧。”好一個鐵石心腸的吳三桂,儼然一個匡扶社稷、力挽狂瀾、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李自成碰了硬釘子,心頭紮出了血,一腔幻想徹底破滅,不由得惱羞成怒:“攻城!”

這時候,多爾袞率領清軍已經到達山海關東十五裏處,隱隱約約可以聽見山海關這邊的炮聲。此時,多爾袞忽然對吳三桂和李自成產生了疑慮:“他們都是漢人,自己一旦出現,兩方漢人兵馬會不會合起夥來打擊我們?”他想要弄穩妥了,故而停駐不進。

探馬報知吳三桂,清軍止步於歡喜嶺。

吳三桂懂得多爾袞的顧慮,山海關的形勢嚴峻緊迫,必須消除多爾袞的心理障礙。吳三桂於是派遣五名士紳去見多爾袞。多爾袞非常高興,安慰款待了眾士紳,然後派範文程與五名士紳一同回山海關,去見吳三桂。吳三桂知道範文程是清國第一漢臣,是多爾袞身邊的紅人,因此畢恭畢敬,懇求範文程替自己向多爾袞多說好話。範文程雖然是漢人,是文人,但他長期在清朝國政中浸泡,已經沾染了女真人的行事作風,尤其是麵對岌岌可危、急需援手的吳三桂時,範文程代表清朝一方,占據強大的心理優勢。他還懂得攝政王要的不是與吳三桂平等合作,而是要吳三桂必須接受投降歸順。隻要吳三桂不肯低頭認降, 範文程就不能讓步。

吳三桂也是時勢英雄,在大明朝也是閃亮耀眼的角色,難以低頭就範。然而,上天不會給吳三桂太多時間磨蹭拖延,已經過夜半了,一旦等到天亮,李自成重新組織進攻,那可如何是好? 吳三桂一點一點退縮,可以歸順大清,但不要說什麽歸降,可好? 吳三桂特別忌諱這個降字。

聽完範文程一番時勢大義的說辭,吳三桂無奈放下身段,顧不得再擺什麽架子,形勢比人強,萬一李自成攻破山海關,即使之後清軍能夠打敗李自成,自己也是滿盤皆輸,根本沒有同多爾袞談的資格了。吳三桂明白,範文程沒有權力做主,於是,他決定冒險親自去見多爾袞,以身家性命賭一把。吳三桂下令城頭的紅衣大炮猛烈轟擊,將關城東邊圍攻中的農民軍炸散。然後,吳三桂帶領二百名親兵,殺開一條血路,由範文程陪同,飛馬去見多爾袞。

這天晚上,多爾袞並沒有完全觀望,而是做了必要的工作。根據探報,他得知李自成派投降的明朝總兵唐通帶領所部,已經越過長城,在山海關背麵的一片石關紮營。他立即派遣精銳突襲,在一片石關輕而易舉地打敗了唐通。唐通率殘部退入長城內。但是,作為前明的將官,唐通對投降李自成也是三心二意。他本是鬆錦大戰中的明朝八總兵之一,早被清軍嚇破膽了。見到清軍來了,唐通很意外,立馬下令快撤,他是心疼自己的士兵,怕被清軍包了餃子。接著,他“以身作則”,帶頭逃跑,一勒馬韁,撥轉馬頭,揮鞭猛抽戰馬,一馬當先地走為上了。他沒有帶著殘餘兵馬去和李自成會合,而是收集兵丁,在李自成大軍的北邊駐足,時刻準備往北京方向溜。他也沒有派探馬去向李自成匯報清軍已經來到山海關了。李自成慘敗後,唐通“識時務為俊傑”,轉身投降多爾袞了。

多爾袞駐步於關城東二裏處的威遠台(堡),偃旗息鼓,令將士好好休息,飽餐一頓,養足精神,時刻待命。多爾袞對吳三桂是欲擒故縱,按兵不動,他拿準了不到危難關頭,吳三桂不會投降。時間已來到二十二日淩晨,吳三桂與李自成激戰一天,疲憊不堪。他來到清軍大營時,仍然覺得雙腿發滯,更主要的是他在心理上遲疑猶豫,知道自己若是進了這清軍營帳,很難按照自己的想法達成心願。但別無他法,他必須走進去。範文程熱情地拉了他一把,請他入內。吳三桂抱定決心,如果多爾袞不同意與自己合兵打敗李自成,那麽自己也就不回山海關了。

多爾袞沒有出大帳迎接吳三桂,他要給吳三桂一個下馬威。多爾袞看到吳三桂走進營帳,才故作微笑,向前兩步,盯住吳三桂血紅的雙眼。吳三桂心虛,不敢與多爾袞的眼神交鋒,轉頭去看範文程。範文程分別介紹: “這位是大清攝政王,這位是平西伯。”

這是多爾袞和吳三桂第一次相見。吳三桂向多爾袞行大禮,然後,介紹了與李自成交戰的情況,驕傲地說擊退了闖賊。接著,他提出了請攝政王進兵以及酬謝清朝的條件,“毋傷百姓, 毋犯陵寢。訪東宮及二王所在,立之南京,黃河為界,通南北好”。在這種時候,吳三桂還能為了維護自己的身價,以大明臣子自居,唱高調,跟多爾袞討價還價,完全是瘦驢拉硬屎,但也算是一條漢子。他表明:“一是自己要尋找崇禎的太子,在南京重建大明政權;二是雙方以黃河為界,以北歸清,以南歸大明,兩國通好,互不侵犯;三是請清兵在進入北京後,不得侵犯明曆朝皇帝的陵寢,也不得傷害百姓。”

多爾袞聽吳三桂說完,哈哈仰首大笑,連聲地大笑,止不住地大笑。

吳三桂被他笑毛了,急忙去看範文程: “這是咋回事兒?”範文程也不敢隨便說話。吳三桂又去看多爾袞。多爾袞不理他,依然笑個不停,冷冷大笑。

吳三桂完全被多爾袞震懾住了,被多爾袞笑得六神無主,手足無措。

吳三桂被多爾袞笑服了。

吳三桂認栽了,不講條件了,此時已經不是明朝與清朝的事了。他覺得自己比多爾袞小很多,承認多爾袞更高大,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因為外部環境的擠壓,吳三桂從心理和人格上輸給了多爾袞,無力抗衡。

恰在此時,清軍探馬突然闖入,向攝政王稟報,說山海關北翼城軍兵嘩變,投降農民軍了。

吳三桂明白,這肯定不是假話,不是演戲給他看的。

他站立不穩,雙腿癱軟,雙膝跪在羊毛氈上。

多爾袞這回是真笑了: “好好好。”但他對吳三桂不能完全放心,怕他反悔,還要再逼迫他一下,既讓他接受降清的事實,也要在心理上服輸,徹底打垮他明朝大將軍的傲氣。

多爾袞指示,按滿洲男人的樣子,給吳將軍剃發。

範文程急忙指著自己剃了前額頭發的腦袋, 賠笑著安撫吳三桂:“歸順大清國的男子都是這樣的。”

此時的吳三桂隻能麻木地忍受任何羞辱, 隻要能戰勝李自成即可。他把一切都歸咎於李自成:“如果不是他犯上作亂,攻破京城,逼死崇禎皇帝,我哪會受到眼下的侮辱?”為了報國君之仇,出這口惡氣, 吳三桂豁出去了。

多爾袞冷眼看著吳三桂閉眼跪在那裏。多爾袞感覺吳三桂也是個狠角色,更加懷疑他是否是真心投降,懷疑會不會像他舅舅祖大壽一樣,詐降複叛。多爾袞明白,弓弦已經拉滿,不能再加力,以免繃斷。眼前要用吳三桂,時不等人,如果再拖延,李自成攻破了山海關,吳三桂就沒有用處了。將來,對吳三桂一定要多多提防,小心使用,這是一個有反骨的人。

多爾袞為了獎慰吳三桂,加固關係,當場許諾將皇太極的小女兒建寧公主配婚給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結為親家, 成為秦晉之好:“這回,你吳三桂就鐵了心為我大清賣命吧。”吳三桂終於感覺多爾袞沒有小看自己,於是決心與清軍合作狠幹李自成一把。

多爾袞一打一拉,玩弄吳三桂於股掌中,迫使他稱臣就範。

多爾袞親手攙扶起吳三桂。兩人雙雙落座。吳三桂急切盼望多爾袞答應進兵,自己恨不得立馬趕回山海關內,天就要亮了,遲則生變,一旦山海關不受自己掌握了,自己就賠光做買賣的本錢了。吳三桂還擔憂:“我如果投降大清,我的那些部屬是否願意? 跟清打了這麽多年,你死我活,恨入骨髓,喝血吃肉都是不解恨。現在,將士們願意跟著一起投降嗎? 必須盡早回去壓製住局麵,外抗李自成,內服眾部屬,讓清軍去和李自成拚命吧。”

多爾袞對吳三桂說:“將軍欲為故主複仇,大義可嘉,我領兵前來成全其美。過去,我們兵戎相交,是敵國,但今天已是一家人。我大清軍進關若動一株草,一粒穀,定以軍法處死。你們告訴官民百姓, 不要為此驚慌。”

吳三桂代表前明軍民表達感謝。

多爾袞命令吳三桂先回山海關,清軍隨即趕到,並交代說:“貴軍與流賊都是漢人, 不易識別, 你可叫部下以白布係在肩頭為號, 免得誤傷。”吳三桂走出多爾袞大帳,感覺自己都要虛脫了, 但也感到輕鬆,因為眼下最緊迫的任務是打擊李自成,多爾袞答應幫忙出手了。

吳三桂快馬加鞭,返回山海關城,他心裏五味雜陳, 去的時候,自己是前明大將,現在已經是大清之臣了。他內心裏仍然不願意承認自己是投降,安慰自己這隻是權宜之計。

打仗親兄弟,攝政王多爾袞兵分三路,命胞兄武英郡王阿濟格率左翼軍入山海關北門,命胞弟豫郡王多鐸率右翼軍入山海關南門,自率中路軍入山海關中門,殿後指揮。多爾袞不許入關的清軍登上城頭,而是悄悄隱蔽在關城之內。他把自己的擔憂告訴眾將領:“我們過去曾三次圍攻明朝京城,都不能攻破,李自成一舉破之,由此可見其智勇必有大過人者。因此,你們不得越伍躁進, 此兵不可輕擊,須多加謹慎。努力破敵,才能大業可成。”

天亮了,旭日東升,朝霞染紅了那山、那海、那關。

燕山,渤海,山海關。

多爾袞站在吳三桂的官邸。其實,真正的山海關總兵是高第,吳三桂也是“外來的和尚好念經”,他在一個多月前,隻是寧遠城守將。山海關的指揮權,在一個月內三易其手,高第總兵讓權於平西伯吳三桂,吳三桂又交權給攝政王多爾袞,兩個敵對王朝的軍隊,成為了並肩作戰的戰友,三任指揮官共同拚殺李自成。

多爾袞不肯直接與李自成的農民軍交戰,擔憂清軍損失太大。在戰前軍事會議上,多爾袞喧賓奪主,指揮吳三桂,命令他率領自己所部為前鋒,率先出戰,與農民軍力拚。吳三桂本來是想讓清軍和農民軍打,現在多爾袞這個鬼狐狸,卻讓他在前頭拚命,他懇求辯解:“我部昨天和闖賊打一天,已經拚得筋疲力盡。”多爾袞鐵麵無情: “闖賊兵馬也是打拚一天了。”

在自己屋簷下,卻要向別人低頭, 吳三桂在這時候不禁恨怨地想:“不如歸順李自成,合夥殺女真韃子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吳三桂黯然長歎,翻身上馬,滿腔怨憤,率領自己的疲憊之旅,出了山海關,去找李自成算賬。吳三桂不敢回頭看,銅牆鐵壁的山海關,就這樣被清軍占領了,他滿懷遺憾,恨啊,恨自己,恨李自成,恨多爾袞,蒼天待自己不公!

多爾袞清楚吳三桂的內心所想,所以更要消耗他的實力,把他半推半就的投降搗實,成為實打實的投降。多爾袞躲閃在城頭,悄悄觀察吳三桂與李自成的交戰情形,察看李自成農民軍的強弱,待他們雙方兩敗俱傷、精疲力竭時,自己再派清軍發起突然攻擊,一舉左右戰局,以十拿九穩的勝利,坐收漁翁之利。

闖王李自成迎著朝陽, 立在北山上,指揮大軍進行新一天的攻擊。自從率民眾起義反抗明朝暴政以來,李自成身經百戰,有豐富的對陣經驗,但由於對吳三桂屢抱幻想,致使戰機一失再失,加之諜報不靈,直到此時他仍然不知道清軍已經進入山海關城,清吳聯軍即將對農民軍帶來滅頂之災。李自成帶領大將軍劉宗敏和軍師宋獻策等人,信心滿滿地登上將軍台,觀察敵陣。山海關地勢險要,城池堅固,易守難攻,故而,李自成想引誘吳三桂的軍隊出關城來,進行野戰,一舉殲滅。

李自成改變前一天的作戰方式,停止強行攻城,命令十萬大軍從南至北,沿石河西岸一字擺開, 北依山巒, 南達海邊, 橫亙如城牆, 列陣以待。

多爾袞看到李自成如此布陣,樂得一陣冷笑,這樣的話,農民軍就變得處處都是薄弱環節。如若集中兵力,重點攻擊一處,使其首尾不能相顧,李自成必敗,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的勝利了。自從父汗起兵,統一女真,反抗大明以來,講究的一條最重要的軍事征戰原則就是,集中兵力,避免分散,才能形成力量強大的鐵拳, “憑爾幾路來,我隻一路去”。多爾袞立即派人去通知吳三桂:“我軍可向海邊對仗賊兵陣尾,三桂兵分列右翼攻擊山畔。”這是多爾袞以兩支大軍對李自成的農民軍進行掐頭去尾,避開同農民軍兵力最強的中部作戰的策略。多爾袞之所以選擇讓清軍以南石河口一帶為突破農民軍的戰場,一是因為這裏離李自成的中軍大帳最遠,敵軍力量薄弱;二是因為海邊乃平坦開闊地帶,便於發揮清軍騎兵躍馬揚刀射箭的特長。

吳三桂隻好照多爾袞命令,率領自己的部隊打先鋒,放棄牢固的堅城,出關來與李自成在野外拚殺,完全是為了配合清軍擅長野戰的優勢。吳三桂知道多爾袞是讓自己賣命,與李自成拚命,他那邊則保存實力,事已至此,吳三桂隻有一再退讓,任憑多爾袞擺布。他給多爾袞寫第一封求援信時,可不是這麽想的,那時設計得挺美的。如今,自己卻被多爾袞拿捏在手裏,還隻能忍氣吞聲,吳三桂揮刀命令部卒衝鋒,給我狠狠殺,拿李自成出氣。好在吳三桂敢如此拚血本,是因為背後有清朝大軍在撐腰,多爾袞那個兔崽子正在城頭偷看呢,讓他看看我關寧鐵騎不是吃素的,一旦我真撐不住時,他一定會出手的,他總不會看著我失敗吧? 他總不會看著我把本錢拚完吧?

多爾袞真不怕吳三桂把軍隊全部拚光,那樣反倒解除了自己的後顧之憂,如果李自成和吳三桂同歸於盡,那真是上上大吉。但是,多爾袞非常清醒,他知道: “李自成一定會敗, 但追殺他時, 還需要吳三桂出力。”這時候,多爾袞已經有了讓漢人軍隊攻擊漢人軍隊,為清朝打天下的想法。他深知女真人口太少,中原太大,漢人太多,在遼東,他要以八旗軍隊為主力。但在中原, 八旗軍隊要變成督戰隊, 壓住陣腳, 讓漢人去打漢人。

吳三桂在龍王廟周圍同農民軍幹上了,他心裏十分明白,成敗在此一舉,背後有清軍壓陣,他信心倍增,身先士卒,拚殺一氣,卻被親兵衛隊給阻擋了回來。他們勸他不要太靠前,主將在,旗幟就在,士卒們才有主心骨,軍隊就不會散。

李自成脅迫大明崇禎帝的太子朱慈烺等人,一同立馬觀戰:吳三桂的軍隊生龍活虎,左衝右殺,農民軍人數多,逐漸包圍了吳軍,催戰鼓、喊殺聲傳到天邊外。吳三桂率軍拚命死戰,但農民軍將他們層層包圍,前仆後繼,步步收緊。吳三桂軍向左突圍,李自成的令旗向左指,農民軍在左迎擊;吳三桂軍向右衝擊,李自成的令旗便向右揮,農民軍在右堵截,使吳三桂感覺淹沒在了人海裏,拚命殺退一批賊兵,必然會有幾撥賊兵圍堵過來,前無生路。“陣數十交,圍開複合。”吳三桂軍雖然越戰越勇,但陷於重圍之中,多次突圍都未取得成功,不禁心力交瘁。他一直留心等待清軍的戰馬嘶鳴,但隻聽見炮聲如雷,隻看見箭矢如雨,吳三桂一邊恨罵多爾袞,一邊指揮軍隊拚死支撐。連續苦戰大半天,吳三桂都想帶兵逃走,不玩了,讓李自成和多爾袞打吧。然而,吳三桂軍被李自成軍緊緊包圍,想逃跑也跑不了。

正午已過,吳三桂和將士們又渴又餓, 拚殺時間太長,手臂顫抖,幾乎握不住刀槍了。吳三桂看到自己的部卒傷亡大半, 再戰下去, 將麵臨全軍被殲滅的危險。清軍仍然不見動靜, 吳三桂從早上出關作戰,就知道自己被多爾袞耍了,但沒有想到多爾袞的心腸如此狠毒, 這是要讓自己這邊的將士全部戰死啊! 吳三桂血浸戰袍,仰天咒罵:“多爾袞,你這個狗娘養的小人! 我和將士們死後變成厲鬼也要找你報仇!”然而,在炮火聲與喊殺聲中,他的叫罵,非常微小,被風吹散了, 被人海淹沒了。

其實,多爾袞一直冷冷地站在城頭,隱身在垛口邊,早就隱隱約約聽到吳三桂對他的咒罵了。這世間,罵人,是沒有用的。他不在乎吳三桂罵他,隻在乎李自成的軍隊何時潰散,隻要李自成的軍隊一亂,他就派出八旗勁旅收拾殘局。然而,激戰半天後,李自成的軍隊沒有潰散,多爾袞看出吳三桂已經拚了老命,他也看出來了,如果不是因為有自己在背後的城內,吳三桂應該早就泄氣撐不下去了。

多爾袞一直盯著,八旗將士們在焦急地等待著,都按捺不住想衝出去,但麵對攝政王的鐵令,誰也不敢違反軍紀。山海關長城是南北縱向,日頭從東方繞過正南的海麵,斜到長城西側了。多爾袞看透了,吳三桂無法把李自成的軍隊衝散,但是,他又看到,李自成軍隊的重心在向北偏移,精銳主力幾乎全去包圍吳三桂了,南麵大海邊,隻有鬆鬆垮垮的少數軍卒和一些做飯的火頭軍。多爾袞明白,自己必須出馬了,否則,吳三桂說不準破罐子破摔,一賭氣,放下刀槍投降李自成。

多爾袞一臉殺氣,命令阿濟格和多鐸率領兵馬:“衝!”

進攻的號角誶亮淒厲,響徹天地。吊橋放下,城門大開,養精蓄銳的八旗勁旅,幻幻叫喊,像龍卷風一樣,煙塵滾滾地向南麵大海邊那個沒有多少戰鬥力的李自成軍最薄弱的陣線撲去。柿子撿軟的捏,既能殺傷敵人,自己還不費力,沒有太多損失。

清軍出兵了,人喊馬叫。吳三桂在麻木的血戰中,也聽到,因為他一直留神傾聽。吳三桂帶兵打仗多年,他知道:“清軍此時出場,贏定了。闖賊兵馬的體力消耗殆盡, 而且多是步兵, 根本不是清軍騎兵的對手。雖然清軍撲向的是大海邊,但對山底下的自己,也是極大的援手。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從早上的一字長蛇,變成了現在的蝌蚪,賊兵都壓迫到北山這邊了,南麵海邊形同虛設。一旦南邊的賊兵被殺光,就會對中部的賊兵造成心理恐慌, 隻要有一個人、一匹馬轉身而逃,就會如同洪水決堤,從小漏洞變成大潰口,誰也攔不住了。哈哈,李自成,闖賊,你的好日子到頭了,你的部隊都是烏合之眾,勝則聚,如沙築城堡;敗則散,一盤散沙。闖賊的死期不遠了。哈哈哈,多爾袞啊,你真沉得住氣,拿捏得好火候,一直把我熬到快倒下了,你才站出來。”吳三桂一時來了精神,抖擻力氣,揮刀衝殺,剩餘的親兵衛隊急忙奮不顧身地追隨保護他。

多爾袞看到阿濟格和多鐸統率八旗勇士,萬馬奔騰,如同海嘯撲上岸去,不可阻擋。戰場形勢發生了劇烈變化,農民軍遭到清軍的突然攻擊,一時處於清軍和吳兵的裏外夾擊之中。

李自成看到,突然殺出來一支鋪天蓋地的勇猛騎兵,如風卷殘雲一般,馬群衝到的地方, 自己的步兵就看不到了, 被潮水淹沒了。他愣住了:“怎麽回事,這是哪裏來的兵馬,我明明就要勝利了, 吳三桂已經挺不住了,為什麽啊?”

每到危難時刻,劉宗敏必然挺身而出,替闖王排憂解難。此刻,劉宗敏暴喊一聲:“跟我來! ”親兵衛隊跟隨劉宗敏如一股旋風衝下山崗,去阻截清軍。雖然勇氣可嘉, 但飛蛾撲火。劉宗敏從來沒有和清軍交過手,在與明朝官軍的多年戰鬥中,作為常勝將軍,他橫刀立馬,勇冠三軍,積累了傲視天地的戰神之信心。然而, 他不懂得清軍,他們不是明朝官軍。

劉宗敏一馬當先,率領精銳騎兵,風馳電掣,與清軍馬頭相撞,刀劍互砍。劉宗敏果然是大英雄,殺入陣中,一口氣砍死了四五個清軍。他的親兵衛隊都是百裏挑一,個個是勇士,叱吒揮刀,迎擊清軍。吳三桂手下的軍校裏有人認識劉宗敏,大聲呼喊:“這是闖賊手下的大將劉宗敏,不可放他走了! 殺啊!”立時,清軍鐵騎都向劉宗敏包抄過來, 刀馬未到,箭雨呼嘯,劉宗敏連中兩箭,栽下馬來。他身邊的親兵也紛紛傷亡落馬,其他親兵拚死相救,在亂軍中,把劉宗敏扶上馬背,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向西飛奔,逃離了戰場。

農民軍雖然不畏強敵,奮勇拚殺,但畢竟已經和吳三桂軍激戰大半天了,傷亡甚重,精氣耗損,有心殺賊,卻無力回天。養精蓄銳的清軍與吳三桂軍,見農民軍大將劉宗敏受傷逃走,軍心一時愈加振奮,越戰越勇,全力衝殺。很快,戰場上便積屍遍野,血流成河。農民軍及運糧民夫被追逐到海邊,大部分被斬殺,亦有投海溺死者,猶如鬆錦大戰重演,海水血汙,屍體漂滿大海波濤間。

很多時候,兩軍對陣,天氣環境起著重要作用,會嚴重影響戰局走向。清軍出戰後,一股巨大的狂風,忽然平地而起,煙塵旋轉,從東北向西南咆哮,飛沙走石。李自成的軍隊麵向東方攻擊,這風暴就是摔打農民軍的,風卷黃沙,像惡龍撲來,幫助了清軍和吳三桂。農民軍被風沙迷了眼,隻能胡亂揮舞馬槍,軍心頓亂。

李自成騎馬立於高崗,看到劉宗敏受傷敗走,風暴襲軍,急令預備隊火速馳援。他身邊有一僧人,指點著清軍騎兵,說:“此非吳兵, 必東兵也。”李自成這才明白,原來是清軍來了,怪不得吳三桂不肯投降,原來他早與外番勾結,聯手合兵,共同對付自己。吳三桂軍卒都用白布斜束項背,有的用裹腳布代替白布,剛看到時還以為是在給崇禎皇帝戴孝呢,鬧了半天是給清軍看的,用來分辨哪個是吳軍,哪個是農民軍。李自成勃然大怒,氣得都想跟清軍拚命,一路勝利進軍到此,讓他信心滿滿,誰來都不怕。此時,僧人又惶恐地多說了一句: “宜急避之。”

李自成立馬感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頓時冷靜了,回過神了,再一細看,清軍攻勢正猛,如同刀鋒破竹,料難以扭轉大局了。他還看到清軍奮勇爭先,奔著自己站立的將軍台殺來,軍旗和主帥在這裏,敵兵是想擒賊先擒王,清軍強弓射來的長箭已經落於馬前,箭頭紮進土裏,箭尾還在顫抖。自己這邊,最能打的劉宗敏已經敗陣, 李自成慌亂了, 大喊一聲:“撤!”他首先執行了自己的命令,一勒韁繩,撥轉馬頭,朝西邊京城方向逃走,“闖”字帥旗掩卷著,緊緊追隨著他。

牽一發可動全身,李自成就是農民軍的魂,他都臨陣脫逃了,農民軍頓時沒有了主心骨。農民軍以步兵為主,清軍都是騎兵。騎兵殺步兵,如同砍瓜切菜,逃跑中的步兵,跑也跑不過,身背受敵人刀箭,沒有一點還手之力。一些將士看到跑不了了,就咬牙叫喊拚命,繼續作戰,終因寡不敵眾,為清軍所敗。

多爾袞看到李自成的帥旗逃跑了,心花怒放,跪在山海關城頭,由衷地感恩上蒼。“父汗和皇兄兩朝都無法撼動的寧遠和山海關,如今踩在我腳下了。”他清楚此戰之功,可比父汗的薩爾滸立國之戰,可比皇兄絞殺明軍主力的鬆錦大捷。山海關大勝,讓中原門戶從此洞開,劍指華夏,倚馬可待。

李自成南征北戰,摧枯拉朽,把近三百年國運的大明朝埋葬了。但是,他在山海關遇到了多爾袞,栽在了多爾袞手裏。

第二天,李自成率殘部退至永平,不知道他是咋想的,仍然再次派遣明朝降官王則堯赴吳三桂軍營招降。吳三桂現在已不敢全權處理此事,把王則堯恭恭敬敬地轉交多爾袞,讓攝政王看著辦。多爾袞衝吳三桂點頭微笑,比較滿意,喝令處斬王則堯。王則堯嚇得委屈地大喊大叫:“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可是多爾袞不是君子,不遵守君子之道。

李自成以牙還牙,在永平範家店把吳三桂的父親吳襄斬首示眾。吳襄死前,又是害怕, 又是驕傲, 既恨罵兒子是不孝逆子,又讚兒子是真梟雄!

李自成繼續西撤,比來山海關的時候快多了。二十六日,逃回北京。出征時,李自成號稱十萬兵馬,回來時僅剩三萬。進攻時,從北京到山海關走了八天,敗退時走了四天。如果李自成進攻山海關時,以四天的時間急行軍到達,那麽,等多爾袞率領清軍趕到時,隻能望城興歎,八旗兵馬根本攻克不了“天下第一關”。

多爾袞招降吳三桂,大敗李自成,越過山海關,向北京進發,下一個目標就是京城。

從此以後,多爾袞基本以決策者而非陣前指揮官的身份指揮清軍進軍中原。山海關大戰,是多爾袞軍功方麵的巔峰。

山海關之勝,意義深遠,實現了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積年夙願,讓清王朝入主中原變為可能,同時又鞏固了多爾袞的攝政地位,使得他獨攬朝政、碾壓皇權,華夏曆史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