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大戰,多爾袞是勝利者,李自成是失敗者,那麽吳三桂呢?
吳三桂也是失敗者!
吳三桂背上了漢奸的千古罵名,還賠進去全家族數十口人的性命。李自成逃回北京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怒殺吳三桂全家三十八人,將首級懸掛在城樓上示眾。
吳三桂率領兵馬追擊李自成,來到北京城下,看到一長排自家人血淋淋的腦袋,心痛得要昏死,差點從馬上栽下去。吳三桂指著北京城樓哭罵:“闖賊,我與你不共戴天,必要殺你,報仇雪恨! ”
吳三桂挾勝者之威風,悲壯地叫囂:“攻城!”
一百多天前, 即明崇禎十七年(1644) 正月初一, 李自成在西安建政,國號大順,改元永昌。易西安之名,恢複為古名長安,又稱西京。李自成自立為皇帝,追尊其曾祖以下皆為皇帝,冊封妻子高氏為皇後。
二月初二,李自成率領大順軍東渡黃河,進攻山西。每天攻破一座城池,連克三城,初五便攻克太原。一路向東進攻,勢如破竹,目標是大明朝首都北京。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從德勝門進入北京。二十二日,李自成下令禮葬崇禎皇帝。二十七日,葬崇禎皇帝於田貴妃墓中。
大順軍進入北京之初,李自成下令:“敢有傷人及掠人財物婦女者,殺無赦。”京城秩序尚好,店鋪營業如常。但從二十七日起,大順軍開始拷掠明官,四處抄家,規定助餉額為“中堂十萬,部院京堂錦衣七萬或五萬三萬,道科吏部五萬三萬, 翰林三萬二萬一萬, 部屬而下則各以千計”。大順政權宣稱“三年免征”賦稅,那就隻能通過沒收明朝官員財產,以追贓助餉的辦法解決財政問題。這使得士紳階層人人遭殃抱怨,造成樹敵過多的局麵,直接導致吳三桂投靠清軍。
李自成忌憚山海關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準備在招撫吳三桂後,再正式登基稱帝。招撫吳三桂不成後,四月十三日,李自成猶猶豫豫地決定東征,既想鏟除吳三桂的勢力,又幻想著不戰而勝,拖拖延延、磨磨蹭蹭,直到等來了多爾袞的虎狼之師。
大順,從此不順!
此時,追殺李自成來到京城外的吳三桂,又升官了,從前明的平西伯晉升為大清的平西王了。
四月二十二日,李自成逃離山海關。吳三桂帶領殘餘兵馬回到山海關城內,多爾袞歡喜迎接。山海關之戰,吳三桂軍功最大,多爾袞封賞吳三桂為平西王。吳三桂跪拜謝恩,但他心裏在滴血。多爾袞劃撥一萬馬步兵,隸屬吳三桂,命令他追擊李自成。吳三桂原本握有四萬兵馬,但現在隻給他一萬,仍然讓他當先鋒官,在清軍前麵去打擊“闖賊”。吳三桂因為家父和妻妾仍在北京城內,憂心如焚,於是堅決執行多爾袞的命令,充當了為大清朝剿殺大順的一柄嗜血戰刀。
二十三日,吳三桂率部先行。出師之前,多爾袞明確諭示:“此次出師,旨在除暴安民,消滅農民軍,以安定天下民心,將士入關西征時,勿殺無辜,勿掠財物,勿焚房舍,違令者軍法從事。”
多爾袞同時下令:“山海關城內軍民,皆剃發以示歸清;不剃者,斬!”
吳三桂恨不得肋生雙翅,**的戰馬差點累死。他心焦急切,隻想追上李自成,不殺他不解恨: “自己落到如此境地,全怪李自成。”
吳三桂前腳剛走,多爾袞立刻率多鐸與阿濟格領兵隨後跟進,一起追擊李自成的大順軍。
多爾袞對吳三桂還加了一道諭令,以他的名義出示榜文,曉諭官民。此前,吳三桂以大明朝平西伯的口氣,張貼過一張告示:“欽差鎮守遼東等處地方總兵官平西伯吳示:為複大仇、殲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弑,亙古奇殃,劇寇x 猖,往代未有。凡屬臣僚士庶,能不碎首殞心? 今義兵不日來京,爾紳衿百姓,須各穿縞素,協力會剿。所過地方,俱要應接糧草。務期罄搗巢穴, 纖介無遺。庶使克複神京,奠安宗社,乾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如今,他立馬以大清國平西王吳三桂的身份,發布新告示:“平西親王吳,為安撫殘黎以救民生事:照得逆闖李自成戕主賊民,窺竊神器,滔天罪惡,罄竹難書。荷蒙大清朝垂念曆世舊好,特命攝政王殿下大興問罪之師,懷綏萬邦,用躋和平之域。仁聲所播,義無拂命,第慮遐遠之區,訛傳舛錯。不特有辜大清戢暴安民之意,致黎庶反受執迷殞身之禍。今攝政王簡選虎賁數十萬,擁戴西洋大炮數百位,絡繹南下,相應榜諭,以醒蒙愚。為此示仰一帶地方官生軍民人等,務期仰體大清朝安民德意,速速投誠皈命,各安職業,共保身家,毋得執拗迷謬,自罹玉石俱焚之慘,未便。特諭。順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榜。”
二十四日,清軍連續輕鬆占領昌黎、灤州等縣城,沿途張貼安民告示,配合吳三桂的告示,收攏民心,宣稱讓百姓各安其業,命令清軍不許入城,而是在離城十裏遠的野外駐營。各地官民紛紛覺得清軍變好了,成為仁義之師了,對清軍不那麽排斥了,再和逼死皇上的李自成大順軍一對比,覺得清軍更好。平民百姓的態度事小,關鍵是士紳地主階層的心態,他們跟清軍產生了相互吸引力。官紳們集體靠攏清軍,望風而降,分別扼守城池,反抗李自成的大順軍,多爾袞對歸降的知府州縣加官晉級,這些地方官對清軍感恩戴德,幫著清軍向老百姓說大清的好。本來反感清軍的平民百姓,看到清軍秋毫無犯,一時不適應, 再看清軍的告示,再聽縣太爺都說大清好,那就好唄。
二十六日,李自成敗回北京,吳三桂窮追不舍,攻城叫陣。
李自成派劉宗敏和李過等十八營聯兵與吳三桂再戰,想一舉擒獲吳三桂。這一回,沒有清軍幫忙,吳三桂卻打贏了。李自成的大順軍再次失利,劉宗敏再次負重傷。一時間,北京城內人心浮動,謠言四起,許多人爭相外逃。李自成連遭挫敗,軍心渙散,想到野蠻的清軍大隊到來後,北京可能難以守住,因而決定回師晉、陝,回老家去,以圖休養生息後,東山再起。李自成一步錯,步步錯,他輕視了北京的戰略重要性,總覺得自己是陝北人,沒有把經營京城當作大事,沒有意識到占據京城的戰略高度。他把自己當作過客,因此決定放棄北京,也許是得到的太容易了,就不那麽珍惜了。
但是,來北京一回,不能白來啊,北京是元朝和明朝皇帝待的地方,李自成雖然在西安稱帝建立大順國了,但仍然覺得隻有在北京登基稱帝,才是真的。
二十九日,李自成在武英殿舉行了又一次稱帝儀式,再次立妻高氏為皇後。形勢急迫,李自成沒有心思去祭告天地了,於是派宰相牛金星代替皇上行郊天禮。李自成命令在大街上出牌,諭告百姓,速速出城躲避清兵,這讓京城更加恐慌與混亂。入夜,李自成命令大順軍火燒皇宮,又燒京城九門城樓。北京頓時火光衝天。李自成的失敗, 源自他的短視,鼠目寸光,沒有博大的胸襟氣度。你縱火焚燒京城幹什麽? 燒掉帝王家宅,那便是把自己燒“死”了。
後半夜,三十日淩晨,皇宮烈火熊熊燃燒,李自成率大隊兵馬倉促出逃,離開北京,向西撤退。李自成自三月十九日雄糾糾氣昂昂地進駐北京,到狼狽而去,掐指一算,隻有四十一天。吳三桂葬送了李自成,卻引來了多爾袞。
這一天,清軍到達薊縣界,離北京隻有一步之遙。多爾袞沒有擾民,在縣城南二十裏的羅公店宿營。探馬來報: “大順軍逃走了。”多爾袞顧不上休息,急令大軍連夜追擊,爭取殲滅李自成,以絕後患。
五月初一,多爾袞來到了通州。這裏是北京的門戶,此前,多爾袞和清軍劫掠中原時,一次次經過這裏,他此時感覺自己已經是北京的老熟人、老朋友。
吳三桂求見,請求護送崇禎帝的太子朱慈烺進入北京,擁立為新皇上。多爾袞瞪起狠毒的雙眼,堅決不許。吳三桂據理力爭,甚至與多爾袞發生了爭吵。吳三桂的理由是我雖然歸降大清了,但我打跑李自成,擁立新皇上,也算我報答朱氏皇恩了。其實,吳三桂是想通過匡扶大明來為自己衝淡投降清軍的恥辱,挽回聲譽。多爾袞懷疑吳三桂不是真心投降,便決心給這夾生飯加把火,給吳三桂罩上鍋蓋,做成熟飯。再說了,多爾袞帶領清朝大軍過山海關,來到北京,可不是為了立明朝皇上,把北京變成明朝的北京,我們大清就有皇上,從此以後,這北京就是大清的北京了。
崇禎皇帝臨死前,吩咐把虛歲十六歲的太子朱慈烺送出皇宮,藏起來。李自成進入北京後,有人把太子獻給了李自成。李自成命太子跪下。太子怒曰: “吾豈為若屈耶?”李自成複曰: “汝家何以失天下?”太子曰: “我何知? 百官當知之。”太子複曰: “何不殺我? ”李自成曰: “汝無罪。”太子曰: “若是, 則速以禮葬我父皇、母後。”李自成命太子同坐飲食,太子不食。李自成於是把太子送到劉宗敏軍營看護監視。李自成禮葬崇禎皇帝,太子泣,至昏夜不去。李自成東征山海關,人們見到太子騎馬跟隨而去。李自成戰敗而還,失太子。朱慈烺再也沒有回到北京。
吳三桂又一次在多爾袞麵前低下頭來,遵從多爾袞的命令,去追擊大順軍。吳三桂覺得自己已經為大明皇室盡心盡力了,一切無成,這是天意,大明朝氣數已盡。
李自成倉皇逃離,北京重新成為明朝遺老遺少的地盤,有人準備恭迎吳三桂及大清軍,以為他們是來奉還太子朱慈烺,中興大明王朝的。
多爾袞蠻橫強硬,沒有讓吳三桂進入北京城,而是驅趕他繼續為大清賣命,去追擊李自成。吳三桂雖然讓步了,多爾袞仍然非常生氣,還沒有任何一個大清臣子敢對自己鬧脾氣,發火爭吵,吳三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多鐸和阿濟格拔出佩刀,想立馬斬了吳三桂這個猖狂小兒。多爾袞擺手製止了胞兄胞弟,念在吳三桂剛入夥,不懂規矩,又看在他在為前明故主爭利益的份上,也算是忠臣,勇氣可嘉。多爾袞容忍吳三桂,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需要吳三桂為大清當打手,吳三桂的名字和關寧鐵騎綁在了一起,在中原漢人族群中非常有影響力,吳三桂和數萬關寧鐵騎都投降大清了,別人誰還敢反抗,那無異於以卵擊石,隻有乖乖歸順一條路可走。另外,如果把吳三桂殺了,那再也沒有人敢投降了,會認為歸順就是死路一條,他們為什麽投降,就是苟且偷生求活命嘛。多爾袞看著吳三桂大軍西去的煙塵,冷笑一聲,對吳三桂必須時刻提防著使用。
不讓吳三桂奉明朝太子入京還朝,多爾袞是為了自己和大清朝入京主政。他大手一揮,命令清軍將士:“進北京!”
多爾袞以前曾多次來到北京,但他隻能在城外打劫,無力攻克它。這一次,他耀武揚威進入北京城,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朝陽門外,明朝的遺官遺民們早已等候在此。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準備了鑾儀法駕,百官齊集。大順軍敗走,獲得自由的明朝遺臣駱養性等人,大都準備去故都南京,就在這個時候,收到了吳三桂發來的檄文,將奉崇禎太子朱慈烺回京繼位。於是,駱養性倡議在午門設立崇禎的靈位,行哭臨禮。駱養性帶領百官,迎接太子朱慈烺。遠處馬蹄聲聲,塵埃陣陣,眾人連忙跪伏在大道兩側, 一些百姓燒香拱手,有人連聲高呼萬歲。可是,當車馬行到跟前,他們抬頭仰視,才發現走在前麵的既不是太子朱慈烺,也不是戰將吳三桂,而是年齡尚未滿三十二歲的清攝政王多爾袞的大駕。
多爾袞很感動,感慨這些官民能夠放下對大清的積怨仇恨來歡迎他們,這都拜李自成所賜,他砸碎了北京,激起了官民公憤,所以,大清才得以以重建者的義師姿態,接手北京。
這些前朝的官員不禁驚駭愕然,剛走了虎狼,又來了黑熊瞎子,有一些人悄悄溜走了。駱養性不能溜走,他是張羅主事的,而且他在官場混久了,非常懂得奉承,隨機應變能力超強,立馬將錯就錯,笑臉相迎,請多爾袞乘坐明朝皇帝的龍輦進城。
多爾袞一看,這是禦駕,自己隻是攝政王,他當然想享受皇帝的尊貴待遇,但怕身後的清軍將領們挑理,急忙謙辭:“我自己是效法周公輔佐幼主,不該乘輦。”明朝官員們則叩頭再請: “周公曾經完全代管國家大政,您應該乘輦。”多爾袞索性不再推辭,爽朗地說: “那好吧,我如今是來平定天下的,自然應該聽從大家的意見。”遂跨上了明朝皇帝的禦用輦車,緩緩向前行駛。多爾袞心想:“我坐了龍輦,誰又敢把我怎樣? 我本就應該乘坐。”
駱養性盡心盡職,下令儀仗在前引導,樂器高奏,從長安門進皇宮。多爾袞被請下龍輦,對天行三跪九叩頭禮。多爾袞心情激動,感覺自己就是皇權的代表,仿佛自己就是皇帝。明朝官員們驚詫地看到,多爾袞站起來後,轉身麵對東北方向,再次跪下,行三拜九叩頭禮,眾人很快醒悟,這是攝政王對沈陽老家和祖宗社稷行大禮,一時大家心裏都不是滋味,但也隻能忍辱偷生。
之後,多爾袞再上龍輦,心中十分坦然, 直入武英殿。有金瓜、玉節等羅列於殿前。多爾袞被請下龍輦,環視大明皇宮,隻見到一片燒焦的殘破殿宇,主要建築都已半成灰燼。聽到匯報說是李自成放火,多爾袞恨罵:“闖賊無道,人神共誅之! ”
武英殿偏安一隅,沒有被燒掉, 這也是李自成二次登基稱帝之所。駱養性儼然成了主持人,恭請攝政王多爾袞入殿升座,接受故明大小官員及宦官數千人的朝拜,三呼萬歲,在大殿回響,在天地間回響。
多爾袞感到震耳欲聾,不禁心潮澎湃,在汗逝母殉、依托汗兄小心求生時,他就在期待有一天能夠擁有如此至高無上的尊榮,連做夢都想。他卻要偽裝隱藏,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思,怕被皇兄看出來而打壓,那樣連小命都會被掐死。現在,自己這般威風,儼然一個皇帝的樣子,怎能不歡欣激動? 他居高臨下,環視殿宇,卻目中無人,恍惚間看到了父母在天地之間,微笑著看過來。他在內心中哭喚:“阿瑪! 額娘!”
多爾袞很快就回過神來,登上中原大國皇帝的金鑾殿,坐龍椅,隻是自己征服中原漢人的第一步。再者,自己隻是暫時坐在這裏,沈陽老家還有個順治小皇上,雖然福臨隻是個小孩子,但他是名義上的皇帝。想到此,他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酸楚,悲從中來:“想當年,我已經是成婚的少年,卻遭遇汗逝母殉,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而小福臨才六歲,啥都不懂,卻有福分當皇帝,而且還是我親手把他抱上龍椅的,那原本是我自己想坐的金鑾殿啊!
“我是攝政王,我不是皇上!”
“但是,我要行使皇帝的權力!”
多爾袞十分清醒地知道:擺在自己麵前的是一個龐大的爛攤子,百廢待興,需要讓黎民百姓的生活恢複正軌。這樣,他們才能為朝廷納貢繳銀,自己雖然文武雙全,但主要還是將帥之才,真正治理國政,還要依靠這些前明故臣,雖然他們是一幫庸才,大明朝就是被他們搞垮的,但現在還得依靠他們,大清需要這些奴才,女真人太少了,即便加上結盟的蒙古人,跟漢人相比,也還是太少。征服漢人,治理漢人,要依賴漢人官員,要治住這些官,再讓這些官治理百姓。範文程和洪承疇,是大清要依靠的一文一武,但他們在漢人的影響力,目前不及吳三桂。自己還需要更多的吳三桂,才可成就大清霸業。
多爾袞在心裏既瞧不起眼前跪著的這些黑壓壓的前朝官員,卻又要假意對他們強作笑臉:“都起來吧!”多爾袞對那些恭恭敬敬的前朝官員說:“我們大清軍是仁義之師, 這次進關殺賊,是為了替你們報君父之仇。”說罷,他又對身邊的清朝王公大臣們說, “傳我的命令,諸將進城,不許闖入民宅,對百姓要秋毫不犯,違令者嚴加懲辦!”明朝官員們都對多爾袞由衷地讚賞。多爾袞又安撫這些前朝官員,“從今天, 你們各司其職,原來做什麽官,現在還幹什麽,做得好的,論功行賞。”眾人再次磕頭,感恩不盡,都念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的好。
比如駱養性,作為大明朝重臣,原本在天津督理軍務。因為李自成來襲,崇禎皇帝召駱養性回京組織兵力守衛國都。此時,被鼠疫折磨了超過一年的京師,早已元氣大傷。駱養性說:“昨年京師瘟疫大作,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戶丁盡絕,無人收斂者。”京軍三大營,將士大半死於瘟疫,近三萬匹戰馬,僅剩一千匹可以騎乘,守城部隊徹底失去了作戰能力。北京內外城牆,有十五萬個垛口,隻有五萬名羸弱士兵據守。因此,京師輕而易舉地被李自成攻陷。而多爾袞不知詳情,以為李自成的大順軍多麽厲害,清軍無法攻克的北京,李自成卻唾手可得。
駱養性在京城陷落後,向李自成投降, 接受了改朝換代的事實。在大順軍追贓助餉時,駱養性很聽話,幾乎是傾家**產,盡全力,獻銀三萬兩,但仍然被劉宗敏羈押,覺得他拿得少,對他嚴酷逼捐。駱養性覺得非常委屈,對大順軍無比失望。清軍來了,沒有走李自成的老路,而是籠絡前朝眾官,皆複原職,讓大家為大清出力賣命。百官覺得受到了清軍的尊重,於是願意伺奉新的朝廷。
多爾袞以駱養性主持迎接清軍、帶頭歸降之功,非常賞識他,很快委以重任,讓他總督天津,賞賜貂皮褂一襲。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鹿茸角。女真人還沒強大起兵前,主要用長白山珍與明朝在馬市上互通貿易,換取布匹糧食油鹽等生活必需品。駱養性知道貂皮褂珍貴,更難得的是,它是一手遮天的攝政王賞賜的,由此顯得更加尊貴。穿上這件貂皮褂,駱養性實心實意地為大清做事,比給大明朝做事還賣力氣。大清剛剛入主中原,軍事征戰,政治民生,處處需要錢,大明朝留下的國庫空空如也。錢從哪兒來? 百姓繳納而來。駱養性憑著多年侍奉明朝的治國理事經驗,先後向攝政王上疏,就“鹽課”“征納錢糧”“漕糧”“兩淮鹽務”等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 建言獻策,多爾袞均悅而采納,極為重視,賜鞍馬給駱養性。駱養性穿著貂皮褂,騎著禦賜馬,覺得自己很有麵子,露臉出彩,很風光。
清代詩人趙翼評說:“養性入本朝,順治二年為天津總督,奏請田賦悉照明代原額,其遼餉五百萬、新餉九百萬、練餉七百三十萬一概刪除,得旨允行。是時天津尚沿明季設有總督,故養性得之,而竟能奏免天下二千餘萬之加賦,可謂天下陰受其福,而不知我國家萬年有道之長,實基於此。是養性之功。”
後來,駱養性擅自迎接南明弘光帝使臣左懋第等人,朝廷大臣部議應革其職,貶為民,但多爾袞念其有迎降功,隻革除了他的總督之職,仍保留太子太傅左都督銜。駱養性再上《為申明臣功以明心跡疏》,表明自己盡忠朝廷的心誌。
以駱養性為代表的一大批前明官員,集體服侍清朝,他們都是飽學之人,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的祖訓,但他們都是人,都想活命,給哪家朝廷“打工”,都是為了自己出人頭地,給家庭掙回吃飯的工錢。範文程向多爾袞建言: “官來歸者複其官,民來歸者複其業。”這一招果然好使,多爾袞采納了,漢人官民果真服服帖帖地當順民了。
多爾袞正式頒布命令:“明朝各級官員,不計前惡,一律照舊錄用,對為了躲避農民軍而返回故籍、隱居山林的,隻要願意回來,也仍以原官錄用,剃發歸順的地方官各升一級,朱姓各王歸順者也不奪其王爵,仍加恩養,以此安撫故明官吏。”大明朝遺留的皇室諸王來歸順,都照樣能當養尊處優的王爺, 還會有多少人願意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拚命反抗清軍呢?
大清朝之所以能得華夏江山,是因為聯合前明官紳,得到了漢人領導階層的支持。
多爾袞坐鎮北京皇宮,放眼天下:勁敵李自成手中還握有數十萬軍卒,雖然兵敗西退,但一旦養精蓄銳,卷土重來未可知,完全可以把大清這點少得可憐的兵馬重新趕到山海關外;南京有馬士英、史可法等將領,擁立明朝皇族福王朱由崧,監國於南京,於五月十四日建立了南明政權,黃河以南的大明江山,何時能占領呢? 天下太大了,八旗將士縱馬馳騁,別說打仗,光是跑馬占地,都要到何時才可跑遍啊?
眼下,大清隻控製了京畿地區。這裏連年遭清兵和大順軍的燒殺劫掠,又值久旱無雨,城郊數百裏,別說莊稼,連野草都見不到;兵馬**,加上瘟疫,平民百姓,生死參半,饑餓為盜,殺人放火。北京城中的糧草,大多為農民軍運走或焚毀,所剩多是積年陳腐之米,且糠土各半,食輒腹痛,軍兵官員都不得不以此充饑,連跟隨多爾袞同來的朝鮮人質王子都不例外。山西供應京師之煤,因盜賊劫路,已兩月不至,炊斷糧絕,人心躁動,一顆火星就會點燃熊熊烈火,造成民生變、兵作亂之後果。李自成先勝驟敗的局麵,大清絕對要引以為鑒,不能重演。麵對如此殘破時局,多爾袞思前想後,瞻望未來,怎能不憂心忡忡?
為了安定民心,重振京畿,進而建立全國統一政權,多爾袞決心收買漢人官員之心,舉起“除暴安民”“複君父仇”的旗號,以緩解調和民族矛盾,並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入京之初,多爾袞就嚴令軍隊留住城外,派將校把守城門,規定凡軍兵出入城門者,必須持攝政王九千歲(多爾袞) 標旗,嚴禁軍兵進入百姓之家,違令者論斬。清軍將士隻好在道路兩旁埋鍋造飯,席地而眠,苦不堪言,漸生怨言。阿濟格來找多爾袞,大嚷大叫:“這樣不行啊, 將士們太辛苦了,大家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拚命征戰,為了啥呀? 我軍益乘此兵威,大加屠戮,然後留諸王守燕京,大軍或者退還沈陽,或者退保山海關,可以保證沒有後患。”
多爾袞冷笑,嘲諷胞兄鼠目寸光,隻知道沈陽,不知道全天下。
多爾袞讓協助清軍前來作戰的蒙古軍隊暫且回去,等到秋天大舉南下之際再來相會,這樣可節省許多糧餉,又可避免軍隊騷擾民間。
還有一件事,讓多爾袞徹底征服了京城明朝遺官遺民之心。在範文程等人的建議下,在進京的第三天,即五月初四,多爾袞就頒布命令:自初六起,為故明崇禎帝設靈位,哭祭三日,以慰前明官民對故主哀悼之情,吩咐禮部、太常寺以帝禮厚葬之。此令一經公布,前明官民感激涕零,紛紛稱頌多爾袞和大清為仁王義師,可以名垂青史,萬古流芳。禮葬崇禎皇帝,更激發了漢人官民對李自成大順軍的仇恨,漢人官紳和女真人站在一起,攜手並肩,追殺李自成,一心要鏟除大順軍。
為了暫且減少民族糾紛,多爾袞還聽從建議,下令免除漢人歸順必須剃發的規矩。剃發是滿族人的風俗習慣之一,就是把腦袋四周的頭發剃光,隻從頭頂向後留起,梳成辮子,拖在背後。自後金建國之初,就把剃發作為異族是否歸順的標誌。入關之初,京畿地區凡歸降的漢族官民也都被強令剃發以示真心歸順。此風逐漸受到漢族人民的反對,並不斷激起他們對清統治者的仇恨,民情**。因為自己立足未穩,多爾袞便做出適當讓步,於五月二十三日敕諭兵部說:“以前,因為歸順的百姓不容易辨別,所以下剃發令,來區分順民和反抗者。如今聽說剃發極大違背了百姓的意願,這反倒不是我以文教定民的本心了。從今以後,天下臣民照舊束發,各隨其便。”此令廣為張貼,迎合漢人官民。多爾袞以退為進,初步安定了民心,未動什麽幹戈,黃河以北的河北、天津、山東、山西等地,官僚士紳互相效仿,紛紛放棄抵抗。他們曾經背叛腐朽的大明朝,歸順李自成,如今一大片、一大片地歸降清朝,這是人民期待太平治世早日到來。
亂世人心,民生第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