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率領清軍“整軍入京師”,實現了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夙願。

北京局勢稍稍安穩,尚未真正平定之際,多爾袞就急切地要辦一件大事:遷都。

六月十日,多爾袞召集諸王、貝勒、大臣召開會議,商議遷都事宜。不少滿族將官竟然留戀東北故土,反對遷都。在朝堂上甚至發生了爭論,一些大臣對多爾袞說:“王爺, 不如留軍隊在這裏駐守,大軍還是班師凱旋吧!”不同意遷都, 實際上就是不想進取全國, 隻想繼續割據遼東。多爾袞的胞兄武英郡王阿濟格就說:“初得遼東,不行殺戮,故清人多為遼民所殺。今宜乘此兵威,大肆屠戮,留置諸王以鎮燕都,而大兵則或守沈陽,或退保山海,可無後患。”

多爾袞沉吟片刻,嚴厲批駁:“先皇(指皇太極)在世時曾經說過,如果得到北京,馬上遷都,以圖進取,況且現在人心未定,不可輕易放棄北京。”皇太極生前的確說過這麽一番話: “若得北京,當即徙都, 以圖進取。”有先帝遺命,眾人的反對聲浪漸消。

有大誌向的多爾袞,懷著江山天下抱負,自然很留戀北京。回到沈陽,大清就是一個邊疆小政權,坐鎮北京,就可傲視中華,這裏是全國的心髒。如果放棄北京,山海關大戰的勝利就化為烏有了,那我大清軍就是為別人打天下了,自然會有他人來北京當皇帝。人往高處走,國家也是這樣,遷都北京,才能彈壓中原、雄霸九州,曆史上就不乏北方草原政權遷都南下的例子。多爾袞的胸懷和目光,遠見卓識非一般人能比,他從戰略考慮,認為大清若想“以圖進取”,必須遷都北京, 清廷隻有占據這個高點才能進而統一全國。

多爾袞進關入京這一個多月所作的努力,為安定民心所采取的一係列措施,都是為了遷都做準備,奠定政治、經濟和軍事基礎。多爾袞在敕諭臣下時,也曾多次表示: “底定中原,建都燕京。”一些將官看到多爾袞想遷都北京,於是見風使舵,奏議遷都之可行,談遷都之好處:“京師為天下之根本,京師理則天下不煩撻伐,而近悅遠來,率從恐後矣。”

多爾袞心裏還有一個強烈的念頭,那就是小福臨在沈陽當他的無知皇上,像玩遊戲一樣;自己在北京登基。“福臨當沈陽的皇帝,我當北京的皇帝,當漢人的皇帝!”然而,多爾袞苦思冥想,吃喝不香,輾轉難眠,最終還是不敢這樣做:一是有違自己當攝政王的誓言;二是這樣做,大清就分裂了,八旗勁旅就會失敗,一些人肯定會回沈陽保駕小皇上。大半年前,在皇太極駕崩時,為了避免八旗分裂,多爾袞沒有自己稱帝,而是以退為進,推舉出一個小皇上,自己晉升為攝政王。如今,他率領大清來到北京金鑾殿上,非常不容易,絕不能半途而廢。自己帶著清軍進北京,多爾袞自滿得意;自己打下了北京城,卻不能自己坐江山,多爾袞又抑鬱心堵。多爾袞在這種內心痛楚糾結中,為了大清國,著手遷都事宜,派遣輔國公吞齊喀、和讬、固山額真何洛會等,回沈陽迎駕。奏言:“仰荷天眷及皇上洪福,已克燕京,臣再三思維,燕京勢踞形勝,乃自古興王之地,有明建都之所,今即蒙天畀,皇上遷都於此,以定天下。”

這時候,在沈陽的皇宮朝堂上,真正主事的是輔政親王濟爾哈朗和禮親王代善。豪格雖說被貶為了庶民,但也有一定的影響力。還有一個人物,那就是順治的額娘——聖母皇太後。這幾位, 能決定小皇帝的“聖諭”。這幾個人都明白, 叫小皇上去北京,是多爾袞的主意。現在,多爾袞說什麽,基本上十之八九就定了,其他人附和就行了。即便大家不想去北京,也做不了主, 如果現在不去,等多爾袞派大軍回來劫持皇上,大家也要跟著去,甚至還要有一大批人去不了,要掉腦袋。清軍每次出征,幾乎都是舉全國之力, 就那麽點兵馬, 多爾袞都帶走了。此次出征,多爾袞以兩位輔政親王一位帶兵、一位留守的名義,把濟爾哈朗留在了沈陽,就是不想讓他再建軍功,不想讓他掌兵權。其實, 代善留守沈陽,完全可以,但是,多爾袞把豪格也留下了,同樣是不給他將功贖罪的機會。沒有兵馬攥在手裏,沈陽就是一個空殼,君在內必須聽將在外的,如若不然,回兵老家,龍椅就得換別人坐了。故而,聖母皇太後也點頭同意遷都,隻是不知北京是什麽樣,到了北京將來會怎麽樣,眼下隻有聽天由命。總之,沈陽這邊在順治皇上見諸王奏議時,大家表示同意:“遷都於燕,以撫天畀之民,以建億萬年不拔之業。”

多爾袞身在北京,遙想沈陽, 知道眾人會多疑亂想, 但一定會乖乖執行。

八月二十日,福臨率領大清國臣民,浩浩****, 從沈陽向北京進發。這就是清朝曆史上著名的“順治遷都”,大清君臣、軍民,一起進京。

大隊人馬,絡繹不絕, 因攜兩宮皇眷、諸王貴族、護行兵馬、八旗眷屬、扶老攜幼,軟細輜重等,故行動十分緩慢,一千六百餘裏的路程,遙遙辛苦。

皇上福臨聽額娘的,聖母皇太後聽群臣的, 皇上、聖母皇太後和群臣,聽攝政王的。起初上路時,小福臨非常開心,走出皇宮高牆大院,放眼天高地闊,草原飛鳥。看到額娘緊鎖眉頭,憂心忡忡時,他撲進額娘懷中,用小手撫著額娘的臉頰,問: “額娘為什麽不開心?”聖母皇太後摟住了他,悠悠地說: “皇上,你還不知道害怕。”小皇上安慰自己的額娘: “等到了北京,有十四叔保護我們,額娘就不害怕了。”

十四叔就是攝政王多爾袞。一聽到皇上這樣說,聖母皇太後不由得摟緊了孩子。

小皇上說: “額娘,我喘不上氣來了。”

車駕搖搖晃晃,小皇上困了, 聖母皇太後卻不敢睡, 她擔心此去北京,母子倆會不會有危難。

是多爾袞把福臨推上龍椅的,母以子貴,莊妃晉升為正宗皇太後,多爾袞是福臨母子的貴人;但聖母皇太後同樣明白,多爾袞更想坐金鑾殿,等過幾年,多爾袞翅膀更硬了,勢力更大了,可以一手遮天了,兒子福臨就會成為他上位的絆腳石。聖母皇太後摟著小皇上,恍惚間做了個夢,夢見一個血淋淋的惡魔高舉屠刀衝上來,她嚇得驚叫,呼喊兒子逃命,急忙推醒小福臨,惡魔一見小皇上醒了,轉身就逃,她看到遮住惡魔臉麵的長長頭發甩**開,露出了一張熟悉的、沒有血色的瘦長臉——攝政王。

他現在是恩人,但將來會不會成為仇人?

一路上,聖母皇太後都在思謀:“以後, 怎麽樣才能緩解、消弭多爾袞的爭位之心?”聖母皇太後想到的是: “多爾袞還沒有兒子? 以後,他會不會生兒子? 他的王府裏,不缺女人,都想給他生兒子。上天啊,最好是他永遠沒有兒子。沒有兒子,他就覺得自己爭奪皇位,沒有啥意思了,將來誰接班啊? 那樣,也許會讓他把皇上福臨當成自己的兒子。那樣,我們娘兒倆就會平安一些。”

小皇上嫌路遠太累, 離開皇宮好幾天了,咋還沒到北京? 哭鬧著:“我不去什麽破北京了,我要回沈陽!”

聖母皇太後哄勸兒子:“皇上, 北京的皇宮, 比沈陽大, 禦花園更好玩。”

到了錦州地界,聖母皇太後指著遠山和大海,驕傲地告訴兒子:“皇上,這是你父皇征戰的地方,就是在這裏,打敗了大明朝。你長大了,要像你父皇一樣,征戰全天下!”

身邊的護衛笑說:“等皇上長大了,也許仗都打完了,咱們都跟著皇上享清福了。”

到了山海關,聖母皇太後指著長城雄關,告訴兒子:“皇上,這裏是攝政王帶兵打敗李自成的地方。以後,你長大了,要自己帶著兵馬,打更大的勝仗!”

小皇上問迎鑾駕的大臣: “還有多遠到北京?”

“啟稟陛下,過山海關,才走了一半多的路。”這麽遠的路,我們上這來幹嗎? 請您登基當皇上啊!”“我已經是皇上了。”“哎喲,我說陛下啊,等您到了北京啊,您要當更大的皇上! ” “我到了北京,就長大了?”

聖母皇太後愛惜地摟著兒子, 搶過話頭:“對, 到了北京, 皇上就長大了!”

整整顛簸了一個月,清朝君主臣民才到達北京。

九月十八日,順治帝抵達通州。攝政王多爾袞率領將士們在此恭迎聖駕。

福臨再小,也是皇上;多爾袞功勞再大, 也是臣仆。遷都行程,走到哪裏了,在哪裏駐營, 每天都會有探馬飛報, 往來穿梭。多爾袞甚至想過:“安排一夥自己人,挑選精悍的刺客,在半路刺殺小皇上,宰了他,皇上沒了,我自然就應該當皇帝了。”近一年前,在沈陽老家, 皇太極駕崩的時候,多爾袞想當皇帝,感覺控製不了局勢,現在,經過山海關大戰,入駐北京,自己功高震主,想當皇帝,比先前更有把握了。但是,多爾袞通盤考量,然後帶著大清諸王和歸降的前明大臣們,遠迎順治小皇帝,給眾人一副滿滿的誠意,做足了麵子,仿佛攝政王死心塌地輔佐小皇上。多爾袞明白:“所有人都會看出我時刻可以殺了小皇上, 自立為帝。有好多人就盼著我這樣做呢。向著我的這樣想,打算跟著我借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反對我的也這樣想,打算看我廢君自立,看我的笑話,成為一個壞人,留下千古罵名。”

聖母皇太後看到多爾袞前來遠迎,又擔憂,又感動:感動的是這麽崇高的攝政王能放下架子,來伺候小皇上;擔憂的是攝政王這麽隆重對待小皇上,是不是有什麽暗藏的陰謀?

小福臨高興地呼喊:“十四叔!”

多爾袞作笑下馬,跪下施禮:“陛下! 太後!”

聖母皇太後連忙說: “攝政王,快起來吧。”

夜宿通州,多爾袞與濟爾哈朗和代善等人舉杯歡慶,大家一致稱讚攝政王山海關大勝之功。多爾袞也不客氣,一杯杯化作遲來的慶功酒。聖母皇太後悄悄囑告兒子: “皇上,你要賞賜攝政王一杯禦酒。”

多爾袞醉了。

聖母皇太後忐忑不安,強作歡顏。

豪格悶悶不樂,山海關大勝,大清攻進北京,他高興,但功勞都是多爾袞的,跟自己沒有什麽關係,寸功未立。他不肯喝為多爾袞祝捷的慶功酒。豪格冷眼作笑,這才哪兒到哪兒? 我看你多爾袞還有幾步走? 如果你敢對皇上不利,我就跟你拚個你死我活。

第二天,九月十九日,朝霞滿天,車駕再起,攝政王成了順治皇帝的護衛,騎馬隨行。

當天下午,聖母皇太後和順治帝看到了高大的北京城牆和城樓,多爾袞陪同他們從正陽門入宮。將順治帝福臨、滿朝文武官吏、後宮嬪妃等遷至北京,以北京為首都,開始了對中原的統治,這是多爾袞的巨大功績。

十月初一,在多爾袞的總導演下,滿朝文武官員積極地做好了新皇帝登基的籌備,順治帝再次舉行了登基大典,真正地君臨天下。

皇帝登基大禮,不許女人參與。當聖母皇太後看到兒子福臨被儀禮官員引導著走出她的視線時,她一時特別惶惶,揪心地痛楚,隻要福臨不在她手中,眼睛照看不到,她就不放心;現在,福臨就是她的**,當皇上好是好,但是太危險啦!

多爾袞同樣痛苦,年僅六歲的小福臨,洪福齊天,相隔一年,兩次登基,自己三十出頭了,卻連一次登基的福分也沒有。作為攝政王,他必須在場,但他覺得其他人都看出來了,他臉上的笑是苦澀的笑,他內心極為苦楚。這時候,多爾袞是一位出色的表演藝術家。

多爾袞陪同順治小皇帝親詣南郊,告祭天地,上香、行禮。多爾袞微微閉上眼睛,他覺得是自己在告祭天地,登基稱帝的人,應該是他。

獻玉帛、獻爵、讀祝、亞獻禮、終獻禮、撤饌、焚祝帛、授禦寶、迎神、送神等,一係列煩瑣的登基儀式, 都是多爾袞的驕傲:“大清君臨北京,雄視天下,是我的大功勞。”也都是多爾袞紮心般的痛苦, “打天下的是我,坐天下的不是我”。

登基大典是人世間所有嘉禮中最重要的典禮。但是,順治皇帝的登基儀式比較簡單。一是因為順治在關外已經稱過帝,到北京,在紫禁城再行登基典禮,主要是做給漢人百官們看的:這就是你們的新皇帝。紫禁城大部分被李自成焚毀,尚未修複,所以隻能在皇極門(太和門) 舉行儀式。行禮時,年幼的順治坐在臨時設置的寶座上,滿族諸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王公等立於內金水橋北,漢人文武百官立於橋南。王公跪呈賀表,大學士宣讀表文後,群臣行三跪九叩禮。禮畢,禮成。

福臨即皇帝位,仍用大清國號,順治紀元。

攝政王多爾袞保駕護航,福臨正式代天受命,成為新朝天子。順治在沈陽,是小皇帝;到了北京,就是“大”皇帝。天下江山,又一次換了新主人。

新皇初登大寶,遍封群臣。福臨帝雖然年幼,但有人替他安排這些,當然就是以多爾袞為主。鑒於叔父多爾袞的功績,順治皇帝加封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大殿內,鍾鼓齊鳴,百官拜賀。其實, 是多爾袞自己在攝政王前麵加上了“叔父”二字。因為實在是不能把他稱為皇帝多爾袞,隻好給攝政王再加碼,也算升官晉爵。

十月初十,順治皇帝在皇極門(太和門)向全國頒布登基詔書,清王朝正式定都北京,開始了以北京為都城的長達二百六十多年的統治。清朝將都城從沈陽遷到北京,正式表明了逐鹿中原的決心、統一全中國的願望。

清廷在頒布即位詔的同時, 加封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 頒賜冊寶,並贈給他在帽頂上嵌著十三顆東珠的黑狐帽頂,黑狐皮大衣一件,黃金萬兩,白銀十萬兩,緞萬匹,鞍馬十匹,馬九十匹,駱駝十峰,明確了他和諸王公貴族不同的特殊地位。冊文中有假托順治的話:“我皇考上賓之時,宗室諸王人人覬覦,有援立叔父之謀,叔父堅誓不允。” “將宗室不軌者,盡行處分。” “叔父又帥(率)領大軍入山海關,破賊兵二十萬,遂取燕京,撫定中夏,迎朕來京膺受大寶。此皆周公所未有,而叔父過之。”

十月十三日,順治加封濟爾哈朗為信義輔政叔王,不叫攝政王,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另外,多爾袞開恩,複豪格親王爵。其他有功之臣都有封賞。這些冊封都是在多爾袞的授意和主持下操辦的,各王受尊程度均有遜於多爾袞,從賞賜的數目來看也有相當的差距。從此,多爾袞高居於諸王大臣之上,為之後把持皇權、處理軍國要事創造了十分有利的條件。

清廷以攝政王功業最高,又命令禮部把多爾袞開國之功勳刻於碑上,以傳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