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事上多爾袞所向披靡,殺人如麻;在政治上,推行圈地、投充、逃人和剃發令等惡政, 殘暴壓榨漢人; 在文化上,他還開創了清代“文字獄”之風。文字獄,曆朝曆代均有之。隻是有清一代,次數之多、株連之廣、處罰之重,超過以往。清代文字獄,是從多爾袞起頭的。迫害者是多爾袞,那麽誰是第一個被迫害者? 是個詩人,是個和尚,名叫函可。
函可,俗姓韓,名宗騋,廣東博羅人。他是明代最後一位禮部尚書韓日纘的長子。早年寓居南京、北京兩都。作為名門之後,他年輕時多才、好義、豪爽,原為江南名士,與天下名流巨儒切磋論交,“聲名傾動一時,海內名人以不獲交韓長公騋為恥”。其父病逝北京後, 家道零落,深感世事無常,遂發遁入空門之念。他二十九歲時憂時傷世,經高人點撥,別母拋妻,赴江西廬山,拜空隱老人道獨為師,皈依佛門,落發舟中,法名函可,法號剩人。“剩人”的意思是希望躲避世俗世界。其後,在廣州城東黃華塘創“不是庵”,為靜修之所,又名“黃華寺”。
函可雖已出家,然家事國事常係於心。順治二年(1645)春,函可自廣州來南京,印刷藏經。此時正值南明弘光政權滅亡,函可親曆清軍暴行,目睹人民飽受戰亂之苦,看到殺身成仁的明代遺臣,便將此重大事件記錄為《再變記》。
清兵占領南京後,管控很嚴,禁止任何人隨意出入,函可無奈找洪承疇幫忙。洪承疇考取明朝進士時,函可的父親正是洪承疇的恩師,基於這層關係,洪承疇給了函可一塊通行令牌。
洪承疇降清後,皇太極雖把他收錄入鑲黃旗漢軍中,恩禮有加,但並未放鬆對他的防範,使其在家,不得任意出入。清廷也沒有給洪承疇任何官職,隻是經常向他谘詢一些軍政要務。比如,多爾袞在接到吳三桂的求援信,知道北京已經被李自成占領後, 就請教洪承疇應該怎麽辦。多爾袞在這一點上知人善任,非常務實,懂得對付明軍的事情唯有明軍的老帥知己知彼。多爾袞雖然在心裏輕蔑洪承疇這位手下敗將,但他也敬重這位自從上戰場以來遇到的最厲害的對手。洪承疇的建議和範文程是英雄所見略同,請以義軍之師對待中原百姓,方可入主中原,多爾袞采納了這個建議。不過,洪承疇策劃繞過山海關,越長城抵達北京的計策,多爾袞沒有采納, 他決心乘機踏破長期阻擋八旗鐵騎的“天下第一關”。
清軍入京後,多爾袞對洪承疇仍然十分器重,以其仕明時的原職銜任命他為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禦史,入內院佐理軍務,授秘書院大學士,成為清朝首位漢人宰相。
多鐸攻占南京,多爾袞強推“剃頭令”, 激起江南人民的拚死反抗。危難之中,多爾袞急忙派洪承疇取代多鐸,任命他為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敕賜便宜行事,但“禁止機密”之事須與平南大將軍貝勒勒克德渾參酌施行,這表明他還是不能對洪承疇完全信任。
函可帶著四個徒弟,拿著洪承疇給的令牌,以為應該麵子很大,暢通無阻。但是,在他出城時,仍然受到了清兵的仔細盤查。如果是在不重要的小地方,守城門的兵丁是漢人的話,洪承疇的令牌絕對好使。南京是明朝故都,南明國都,京畿重地,是非之地,清廷不放心讓漢卒守城門,萬一對反清人士給予通融呢? 在旗人兵卒眼裏,洪承疇算老幾,不過是手下敗將而已。旗人兵卒忠於職守,認真搜查,《再變記》書稿露了餡,而且還搜出了弘光帝給阮大铖的書信。清兵對函可嚴刑逼供,要他說出背後的主謀和同黨,“疑有徒黨,拷掠至數百,萬楚交下,夾木再折,血淋沒趾,無二語。絕而複蘇者再”。
函可雖然是文士,但在大是大非麵前,遇硬則強,鐵骨錚錚,始終咬定是自己一人所為。清軍以謀反大罪,把函可用鐵鏈繞項脖三圈,押解到北京,意圖打擊給他令牌的洪承疇。
涉及洪承疇,吏部甚至建議將洪承疇革職查辦,多爾袞卻容許洪承疇說明情況。洪承疇如實寫明自己與函可的父親有師生之誼,函可是頗有文名的詩僧。洪承疇謹小慎微,及早留了個心眼兒: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微妙,因此,函可向他求助時,洪承疇並沒有麵見他,而是讓屬下問明何事,之後,洪承疇隻開了個通行令牌。
多爾袞此時還需要倚仗洪承疇,以他的名聲幫助清廷招撫江南各地官員,爭取兵不血刃地統一江山。同時,多爾袞相信洪承疇所言俱是真,八九不離十。多爾袞對洪承疇的偏袒愛護,救了函可,多爾袞覺得如果殺掉這個有反骨的和尚,洪承疇會下不來台。
洪承疇忐忑不安,倘若攝政王動怒,自己掉腦袋也是有可能的,那樣,還不如當年不降清了。但他也心存一絲希望,覺得大清需要他,多爾袞或許不會趕盡殺絕。
多爾袞想得更多:“如果殺了洪承疇,那將影響惡劣,別的漢官就不敢投降了。如果寬容赦免洪承疇,會影響其他一大片漢官,覺得歸順我大清還是挺好的。”
對於函可,雖然開恩,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判決將他及徒弟等四人發配到東北苦寒之地,流戍盛京, “奉旨焚修慈恩寺”,麵佛思過。函可是身陷清朝文字獄的第一人。史上的那些“文字獄”案,受牽連的人員無數,唯獨函可案是清代“文字獄”中“無人受牽連”的個案。
函可所著《再變記》當時便被銷毀,所有書稿內容從沒有得以流傳,書中到底記錄了多少明朝軍民的悲壯故事和清兵的殘酷殺戮,後人便無從知曉了。
函可到沈陽後,與後來流放來此地的文士們結成“冰天詩社”。這是沈陽曆史上的第一個文學社團。函可的詩文和品行極高, 使他獲得了百姓極大的崇敬。每當他開壇講法,聽者如雲。函可在遼東度過了十二個春秋,雖思念故國,卻無法回歸故裏, 含悲飲恨, 於虛歲四十九歲圓寂。
在清代文字獄史上,函可是一個富有象征意義的人物。文字之禍,自函可始! 函可身後,文網高揚,在康、雍、乾三朝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每一個士人都是在自覺不自覺地交付自己的人格、思想和自由之後,才可能苟活於世。與他們比起來,早行的函可幸運得多。
函可歿後一百多年,清廷大興文字獄,函可所著《千山詩集》被列入禁書目錄,查繳焚毀, 他住過的寺廟及骨灰所葬之塔, 被盡行拆毀; 連《盛京通誌》中所載函可事跡也被逐一刪除。這位清朝“文字獄”罪的第一個罹難者,再次遭受“文字獄”的迫害。
後來,攝政王多爾袞在洪承疇回京後,對其慰勞備至,寵信有加,一連數日召見垂詢各省應興應革之事,所有建議,無不采納。洪承疇固然攔不住剃發令,但他也向清廷建議,主張漢化,統治集團也須“習漢文,曉漢語”,了解漢人禮俗,倡導儒家學說,逐漸消弭滿漢之間的界限和裂痕。洪承疇參與清朝中央佐理機務,招撫江南,鎮壓屠殺了許多江南抗清義軍,斬殺了擁護明王室的義士,但他也以個人力量最大限度地維護江南百姓。在勸降鄭芝龍、得以順利進軍福建時,他被譽為“開清第一功”。洪承疇遭到抗清人士的一致唾罵。抗清人士譴責他無恥變節,連他的母親和親弟弟洪承畯也麵責他不忠。當大西軍餘部李定國和孫可望歸依南明永曆政權,在雲、貴、川出現了抗清新**,清廷派遣花甲之年的洪承疇前去救火,設伏擊敗孫可望,驅逐了李定國。之後,他上疏建議留吳三桂軍駐守雲南。隨後,他以老邁回京,卒於府宅。
有人說,清朝文字獄在順治四年(1647)緝拿函可之前還有序篇:順治二年(1645) ,在清王朝舉行的第一次鄉試中, 有河南中舉者, 將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寫成了“王叔父”,主考官歐陽蒸、呂雲藻因此被革職,交刑部議罪。
多爾袞開創的清代文字獄,被其後的當權者認真貫徹,一代代繼承沿用。
順治皇帝給人留下了“柔弱”的印象。其實,順治狠起來比誰都不差,就像清算多爾袞,說翻臉就翻臉,想掘墓就掘墓、想鞭屍就鞭屍;他還親手點燃了“文字獄”的導火索,引爆了文化浩劫。為了抵製文人的影響力,順治下達了所有書籍必須由“詞臣造訂、禮臣校閱”的規定,否則,將禁止出版。順治的本意是想恐嚇警告那些文人,讓他們安分守己。可此時偏偏又發生了“黃毓祺檄文案”: 黃毓祺是江陰人,抗清義士,作了一篇**澎湃的《伐清檄文》, 宣言“必不可扶之弱植” “必不可勝之雄師”“特擊乎順逆之人心,與盛衰之士氣”等。永曆政權正是利用這篇檄文招募了一大批有誌之士, 簡直可比唐朝駱賓王的《為徐敬業討武曌檄》。黃毓祺四處奔走,聯絡抗清人士,屢敗屢戰,逃至泰州一寺廟,遭朋友出賣,被捕入獄,不肯屈服,死於南京獄中。清廷在對他“鞭屍”後,又“誅滅九族”。黃毓祺有妻徐氏、趙氏, 共生四子三女, 先是其子黃大湛、黃大淳、黃大洪“兄弟爭死”,接著黃大湛妻周氏,寧死不當亡國奴,以自刎、投水、吞金、絕食等方式抗爭,最後自縊身亡。這也是清朝嚴格意義上的第一場“文字獄”。
清朝定鼎北京之初,主要精力用於奪取江山,待到四海平定,便開始在思想上控製民心,於是“文字獄”連連發生,嚴酷得慘無人道。
最為著名、牽連最廣的文字獄是“《明史》案”。浙江湖州富戶莊廷鑨,雙目皆盲,出錢購買了明人朱國禎一部未完成的《明史》,然後延攬名士,增潤刪節,補寫崇禎朝和南明史實,其父莊允誠於順治十七年冬(1660)將書刻成,即行刊書《明史輯略》。順治十八年(1661)為歸安知縣吳之榮告發,這時莊廷鑨、莊允誠已死,被掘墓刨棺,梟首碎骨,屍體被懸吊在杭州城北關城牆上,示眾三個月,莊廷鑨弟莊廷鉞被殺。所有列名參校、刻印買賣者均因此獲罪,重辟七十餘人,淩遲十八人,與《明史》有關的所有人員,無一例外地被處以極刑,連讀者都無一幸免,下獄者達兩千人,震動全國。然而,這並不是《明史》案的終結,康熙元年(1661) 、康熙二年(1662) 又接連發生過有人因私藏《明史》而被株連九族的事件。直到康熙三年(1663) , 《明史》案才逐漸銷聲匿跡。
雍正八年(1730)發生的“清風不識字”案流傳最廣。翰林院庶吉士徐駿,是康熙朝刑部尚書徐乾學之子,也是顧炎武之甥孫。雍正八年,徐駿在奏章裏將“陛下”的“陛”字錯寫成“狴”字,雍正將其革職。後又有人揭發他的詩集中有“清風不識字,何必來翻書”“明月有情還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等句, 被認為是存心誹謗大清朝。雍正以大不敬罪,判徐駿斬立決。
清代的“文字獄”, 在規模和影響上,在懲處方式和受害者數量上,超出了以往任何一個朝代,從精神思想上對人民進行麻痹、腐蝕,甚至毒害。在清朝中葉以後,“文字獄”的爆發,使整個社會文化的發展幾乎陷於停滯,其重創難以彌補。縱觀清朝“文字獄”史,“文字獄”在順治朝興起,於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達於鼎盛。追根溯源,以“文字獄”迫害文人,真正始作俑者正是攝政王多爾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