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清時代的北京,有很多常住北京的外國人,不僅僅是朝鮮人、日本人、越南人這樣的東方人,更有藍眼睛、鷹鉤鼻子、黃頭發、白皮膚、身材高大的歐洲人,比如和清廷上層關係密切的傳教士湯若望。
歐洲基督教會不斷擴張,不斷派出教士來東方傳教。較早進入中國傳播教義的是利瑪竇。他從羅馬天主教廷出發,不遠萬裏,千辛萬苦,從非洲繞過好望角,到達印度,經過馬六甲海峽, 於明萬曆十年(1582) 來到澳門,從南向北,慢慢來到北京,與明朝宮廷建立了聯係,得到恩準,長居北京。傳教的同時,他把西學帶入中國,比如幾何;他還製作了中國曆史上第一張世界地圖《坤輿萬國全圖》。明萬曆三十八年(1610)五月十一日,因病卒於北京,終年五十八歲,成為首位葬於北京的西方傳教士。
另一位在中國具有非常大影響力的西方傳教士就是湯若望。
青年湯若望在羅馬學習神學。他很欽佩利瑪竇神父在中國采取的適應中國文化習俗、名為“合儒”的傳教策略,即竭力把天主教義與中國的儒家文化相結合。當他聽說利瑪竇神父以其數學和天文學方麵的智慧,驚豔中國人,並且受到皇帝的優禮和敬重, 為上帝的教會開拓了新的、非常大的信仰領域時,他決心繼續這項事業。
明萬曆四十七年(1619)七月十五日,湯若望和他的教友們抵達了澳門,開始精心研習中國的語言文化,入鄉隨俗,脫下僧袍,換上儒服,尋找東西方文化的融合點。湯若望把自己的德文姓“亞當”改為與漢字發音相近的“湯”,將德文名“約翰”改為“若望”。
當時明朝正是內憂外患之際,正在對付滿洲努爾哈赤的八旗勁旅,“非火器戰車不可禦之”。朝廷派人到澳門向葡萄牙人購買大炮。滯留澳門的傳教士們以軍事專家的麵目,跟著大炮隨行,得以進入內地。明天啟三年(1623)一月二十五日,湯若望到北京後, 仿效當年的利瑪竇,以他的數理天文學知識得到朝廷官員們的賞識。他到北京不久,就成功地預測了明天啟三年(1623)十月八日出現的月食。他用中文寫了一本介紹伽利略望遠鏡的《遠鏡說》,第一個將歐洲的最新發明介紹給中國。崇禎九年(1636) ,湯若望奉旨設廠鑄炮,兩年中鑄造大炮二十門。
清軍進入北京後,湯若望將他修訂的曆書(《崇禎曆書》的刪節版),進呈了攝政王多爾袞。多爾袞對曆法能看懂多少,不好說,但這個洋人修訂的曆法,跟大明朝的曆法有區別,是不同的,是新的,是屬於大清的,好,這就值得推崇。於是,多爾袞下令,清廷采用新的《時憲曆》,並頒行天下。
由此清朝發生了新舊曆法之爭,一度停用新曆法,恢複舊曆法,後來又推行新曆法,到了康熙年間則直接演變成你死我活的鬥爭。維護舊曆法的人再次上書《請誅邪教狀》,矛頭直指湯若望, 罪名主要有三:一是曆法荒謬;二是潛謀造反;三是邪說惑眾。湯若望及其義子潘盡孝被判處死刑,曆科李祖白、春官正宋可成、秋官正宋發、冬官正朱光顯、中官正劉有泰等被判淩遲處死。恰好此時京城發生了地震,天空中出現了彗星,很多人視為不祥的預兆, 認為不應殺湯若望。後來, 聖母皇太後介入,從中斡旋,湯若望、杜如預、楊弘量等最終免於一死。不過,李祖白等五人就沒那麽好運了,依舊被執行死刑。
中國今天的農曆,是湯若望在舊有農曆的基礎上加以修改而成的“現代農曆”。
湯若望在中國生活了四十七年,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中國基督教史和中國科技史上是一位不可忽視的人物。他逝世後,被安葬於北京利馬竇墓左側。德國科隆有他的故居,塑有雕像。意大利耶穌會檔案館有關於他的大量資料。
回想攝政王多爾袞率軍入京之初,才兩個多月,在軍政繁忙日理萬機之際,還能夠敏銳地認識到一個西洋教士進呈的曆法是先進的、是正確的,並頒行全國,而且加封湯若望為太常寺少卿,官階為正四品。不得不佩服,多爾袞眼光真“毒”!
還有一件事情也事關多爾袞,順治七年(1650) 五月, 滿文版《三國演義》發行了,這算得上是滿文創製以來、滿漢整合的一樁大事。
很多人認為努爾哈赤隻是一個草莽英雄。其實,努爾哈赤作為一個有雄心的軍事家和政治家,是非常有遠見的,懂得文化的重要性,明萬曆二十七年(1599) ,創業未半,他便命令額爾德尼和噶蓋創製女真人自己的文字:參照蒙古文字為女真人的口語配上字母, 也就是後來的滿文。中國少數民族眾多,有自己文字的卻較少。努爾哈赤是軍事奇才、天才,他非常喜歡看《三國演義》, 在多爾袞小時候,努爾哈赤便讓他好好讀《三國演義》。努爾哈赤能夠統一女真人, 多爾袞能夠領兵入主中原,《三國演義》是這父子兩代成就大業的用兵寶典。
漢族文化汗牛充棟,多爾袞卻單單選擇自己最喜愛的《三國演義》,命人先把它譯成滿文,讓更多的滿族子弟閱讀學習。他這是希望培養出更多的軍政人才來鞏固大清的統治。
順治三年(1646) , 各地的抗清鬥爭風起雲湧。然而,在京城,一部《大清律》橫空出世。
一個新政權,頒行自己的法律,標誌著它走上了正軌。同時,這也是文化創建,是放眼長遠的大胸懷之舉,更彰顯了其自信心。
《大清律》以《大明律》為藍本,是中國最後一部封建律例,全麵總結了封建社會的曆代法治。 《大清律》於順治三年(1646) 五月初次修成,其後經曆過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修訂後才定型,在清末新政中,光緒三十四年(1908)再次修訂,宣統二年(1910)形成最終版本,定名《大清現行刑律》。宣統帝退位後, 《大清律》在香港租界內依然沿用, 直到 1971年才正式廢止。
延續三百多年的《大清律》,是在多爾袞的主持下開始修立的。然而,因為他是攝政王,順治小皇帝是皇帝,廟號世祖,所以《大清律》起初是以“清世祖敕纂”的名義頒行。
好一個可憐的多爾袞,他所有的功績,都是順治小皇帝的,他一輩子都在為皇太極父子“打工”。清代太祖、太宗,都是通過自己的打拚贏得了帝王之尊,但順治皇帝的廟號“世祖”,是叔叔多爾袞給他戴在頭頂的閃光金冠。“祖宗” ,是中國文化中對祖先的至高尊稱。在帝王序列中,隻有開疆拓土的皇帝才有資格稱“祖”。
多爾袞這位軍事家,在政治上的表現可謂毀譽參半,在推行“五大弊政”和肇始“文字獄”、強推“剃發令”之外,也承擔起了文化建設的責任,推行了新曆法,發行滿文《三國演義》,主持修撰《大清律》??他的功過任後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