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關在屋外的眾人皆是一頭霧水,麵麵相覷間,眼裏滿是疑惑與好奇。為何剛才一直不肯下車的裴太太,在見到自家姑娘後,怎麽就突然改變了主意,肯下車了呢?

而進到屋裏的裴太太,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她訕訕地朝薑寧道了謝,便頭也不敢抬,跌跌撞撞地直奔了床後放置恭桶的地方。

原來,這些日子裴太太一直病著,身體本就虛弱。上半晌薑寧走後,往日對她言聽計從的裴晅就同她大吵了一架,並聲稱如果她不願搬去北二胡同養病,以後便不再管她。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自己兩個兒子的脾氣都是一樣的倔,如今大兒子已經去了西北,小兒子就成了她唯一的倚仗。如今她正病著,真要同小兒子鬧翻了,他不管自己了怎麽辦?因此生氣歸生氣,她還是應允了裴晅的話。

隻不過鬧了這一場後,裴太太就覺得有些氣悶,但又怕裴晅說她是裝的,所以就強忍著不適上了馬車。誰料來的路上積了雪又結了冰,馬車一路顛簸,顛得她越發難受,胃裏更是翻江又倒海。

她好不容易壓製住了想吐的感覺,可沒想竟鬧起了肚子,不但弄髒了衣裙,還將馬車也弄成一片狼藉。一想到自己竟要以這副醃臢模樣住進北二胡同,裴太太就全身充滿了抗拒。

所以,不管裴晅在車外說盡了好話,她都覺得沒臉見人,死活不肯下車,甚至還鬧著要回去,不想在這繼續丟人現眼。

好在薑寧心思細膩,她一靠近馬車就察覺到了異樣,不但讓自己裹著被子下了車,還打發了那車夫一些銀子,讓他閉了嘴。

可如今的自己又要如何麵對薑寧?

躲在幔帳後的裴太太真是大氣都不敢出,滿腦子都是“怎麽辦”。

薑寧又豈會不知道裴太太此刻的心思。

裴太太以前住在田莊的時候,就把衣裳洗得發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一看就知道是個要麵子的人。今日發生了這樣的事,定會讓裴太太覺得難堪,所以她將眾人關在了屋外,正是顧及了這一點。

所以她也不急著催促裴太太,直到守門的石婆子就送了一桶熱氣騰騰的水過來,這才笑問:“熱水來了,裴太太要不要擦洗一下?”

裴太太在幔帳後輕應了一聲。

石婆子就手腳麻利地將熱水提了過去。

這石婆子和裴太太以前在一個院裏住著,也算是老熟人,她笑著同裴太太道:“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有些事您也別太放在心上。我就在您隔壁,有事您就言語一聲。”

說完,石婆子就退出屋去,將還守在屋外的青鬆等人都給轟散了。

緊接著,杜鵑也抱著兩身幹淨的衣裳走了進來,輕輕放在床邊,也悄悄退了出去。

裴太太在床後的帷帳裏窸窸窣窣折騰了好一陣,又是清洗身子,又是換衣裳,還努力把自己那淩亂的頭發梳理整齊,好不容易將自己收拾幹淨,這才慢慢走了出來。

瞧見還坐在屋裏的薑寧,她有些局促地攏了攏鬢邊的碎發,原本就顯得憔悴的臉上此刻更是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與尷尬。她眼神複雜地看向薑寧,嘴唇微微張了張,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良久,她才憋出一句:“我那樣對你,你為何還要幫我?”

“這還要問嗎?我對你好,完全是看在裴垣的麵子上。”薑寧微皺著眉頭,語氣裏透著一絲無奈,因為此刻屋裏沒有其他的人,她倒也不用像上午那般顧忌重重,便直白地說道,“很早之前,我和父親都留意到裴垣,覺得他才學不凡,胸懷大誌,絕非池中之物,日後定能有一番大作為,所以打從心底裏願意幫他,盼著他能早日出人頭地。”

裴太太張了張嘴,想要辯駁些什麽,卻又被薑寧接下來的話給堵了回去。

“雖然後來事情的發展有些偏離了我們的預想,可裴垣他憑借自己的本事,在軍中立住了腳,父親雖有失望,但還是認同他的。反倒是您,找上門來又是哭鬧又是胡攪蠻纏的,弄得大家都不得安寧,讓我們不得不對你們退避三舍,省得再惹上其他的麻煩。”薑寧就語帶埋怨。

“我們本想著,以裴垣如今的身份,安置好你和裴晅不過是舉手之勞,所以也未曾多去打聽你們家裏的事,隻想著從今往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無事。可沒想到,您卻全然不顧後果,做出那些折騰自己又折騰裴垣和裴晅的事來。”

“我沒有,你別瞎說!”聽到薑寧這般毫不留情的指控,本就虛弱的裴太太身子猛地一晃,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似的,她瞪大了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他是我兒子,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我怎麽可能想要毀了他!”

“是,您或許沒想過要毀了他,可您卻是實實在在這麽做的!”薑寧也提高了聲音,毫不示弱地回應著,“我上午的時候是不是和你說過,就因為裴垣沒照著您想的那樣去走那條考學之路,所以您就心裏生了怨氣,然後和他對著幹?”

“當時因為院子裏人多,有些話我不能說得太明白,隻說這樣做會害了他,卻沒告訴您具體為什麽會害了他,所以您就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根本沒把我的話當回事兒,對嗎?”薑寧說著,朝裴太太走近了幾步,目光緊緊地盯著她。

裴太太被薑寧盯得有些心虛,眼神閃躲著,卻又倔強地不肯承認。

“現下我就告訴你!”薑寧深吸了一口氣,一臉嚴肅地說道,“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以仁孝治國。若是讓人知道你們母子之間還有過這麽一段不和,將來那些別有用心的政敵,一定會把這事兒當成攻訐他的武器,一旦一個‘不孝’的罪名被扣下來,那不管他如今在外麵再怎麽拚命,再怎麽建功立業,就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裴太太聽了這話,臉色變得煞白,身子也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顯然是被薑寧所說的後果給嚇到了,她張了張嘴,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