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房上先後出現三個人影,薑海青忙退後一步,拱手道:“原來是山陽醫隱華老先生,我不知您老駕到,有失禮待,我這裏道歉了。華老先生要找峨眉派,是有點說處嗎?”

華雨蒼道:“正是。”

薑舵主眉峰一皺,道:“華老先生,我先請教一句話,峨眉派若是我的朋友,我實不能丟掉江湖道的義氣,把他們獻給人。峨眉派若不是我的朋友,我絕不會無故收留他們久住。不過華老先生乃是武林前輩,別人來要人,我可以不給;您老親自出來登門要人,我焉敢拒絕!可是華老先生久闖江湖,也當明白外場麵子,我要交出人來,我便栽了;我若不交,老先生便不好看了……”說到此,略略沉吟道:“這樣辦,華老先生請回,就便求你指定一個地點,一個時辰,我明日一定叫峨眉七雄登門領教。這一節,老先生想來不會拒絕。這一來,就算老先生給我鐵錨幫留臉,也就是給峨眉派留臉了。”

薑海青辭婉而理足,彈指神通倉促不好拒絕。明天再見的話,萬一鐵錨幫變了卦,或者峨眉派懼敵潛遁了,豈不是上了當?卻是武林道以肝膽相許,又不能逆詐。

彈指神通正在躊躇,不想他身旁站立的夜行人突然大聲叫道:“喂,峨眉派的巴允泰,我看見你了,你還不出來?”

同時,鐵錨幫幫友眼見房上出現三四個人影,幾句話便會震住了幫主,覺得幫主出辭太弱。內中便有兩三個愣小子很不服氣,從人叢鑽出來,溜到大廳附近,一來要登高窺看來的眾人究有幾個,二來便要乘機潛施暗算。

這兩個愣小子,一個是鐵錨幫幫友,名叫孫紹武,一個卻是太湖水寇鄒占川。兩人從暗影中挨到大廳旁,躍登牆頭,貼房脊蛇行,掩到彈指神通的背後。立刻看出彈指神通一共不過三人。孫紹武使刀,鄒占川使峨眉刺,兩人漸漸溜到彈指神通身旁不過兩丈遠,瞥見彈指神通麵向平地低望,好像不曾提防背後。孫、鄒兩人大喜,悄悄互打手勢,突然一躥,欺上前來,喝一聲:“下去吧!”掄刀背,挺刺鋒,各認準一人,驟下毒手。

哪知房上站的這三個人影,第一個是彈指神通華雨蒼,乃是武林前輩,技藝精深;第二個是梁公直,第三個是謝品謙,都是成名的英雄,膽敢深入虎穴,焉能顧前不顧後。就在孫鄒兩人剛剛迫到身邊,梁公直側耳留神,直容得敵人合身欺入,他這才驟然一閃,隻錯開一二尺,突然飛起一腳,把孫紹武連人帶刀,咕噔一聲,踢落到大廳庭前。

那彈指神通華雨蒼手段更厲害。太湖水寇鄒占川舉峨眉刺讓開要害,照華老後肩刺去,他還不想一舉殺人,隻打算把華老刺傷活擒。他不相信來人是華老,他這麽欺敵太甚,遇上華老這個硬手,華老竟不躲不閃,也不回頭,直等到鄒占川的刺離身不足數寸,他才使一個拿法,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微微回身一捉,恰好捉住鄒占川的手腕,用力一扣寸關尺,鄒占川立刻半邊身發麻。他又被華老點了一下,竟作一堆軟癱在房上,他的峨眉刺已被華老奪下。

彈指神通華雨蒼厲聲高笑道:“朋友這怎麽講,迭麵說話,怎的暗中使人抄後路?”先將峨眉刺照薑海青拋去道:“朋友,這是你的夥伴的兵刃!”又將鄒占川舉起,叫道:“這是你的夥伴的貴體!”唰的也拋下平地來。

鄒占川本已渾身麻痹,卻被華老掠起一拋,順手拍打了一下,居然血脈活動。趁著被擲之勢,鄒占川急提一口氣,到底氣提不勻,也咕噔一聲,摔在平地了,被他一滾爬起來。

鐵錨幫一陣大嘩。彈指神通哈哈大笑:“朋友不要來這個,有話好說。”這越發激怒鐵錨幫群豪,由各層院落奔來許多人,拿著兵刃火把,把彈指神通、梁公直、謝品謙打圈包圍,怒罵連聲,催他們下來動手。有的人更掏出暗器往上攢擊,另有的人跑來扶救孫紹武、鄒占川。薑海青和劉子英也大怒,正要發話,可是內外亂成一片,已然聽不出話聲。

鐵錨幫人數雖眾,彈指神通一行昂然不懼,既不下來,也不退去,依然高踞房上。鐵錨幫的人連發暗器,他三人就抽出兵刃來磕打。鐵錨幫的人跳上房來,要逼近來動手,彈指神通竟用他的無毒梅花針,過來一個打一個,沒有一個人能夠迫近華老和梁、謝二人身畔。梁、謝二人也是用兵刃打暗器,用暗器阻擋來人。當下雙方支持了好久,並沒把華老逼下來。

鐵錨幫的人粗漢居多,猜不透華老的陰謀詭計,隻顧包圍大廳,堵住出入口,聚鬥遙攻。幫頭薑海青卻覺得華老這番流連不去的態度,實在可疑。他這裏剛剛動疑,第五層院落已襲入敵人了。

原來華雨蒼在此處登高叫陣,用意乃是誘敵。當他們在這裏叫囂不已之時,那華老的師侄、陳元照的師叔多臂石振英已率領兩個壯士,乘亂潛入鐵錨幫腹心之地,冷不防攻進空舍,正在解救探莊被擒的陳元照。還有華老的掌珠——摶砂女俠華吟虹,也已暗暗進入莊院,隻不過不跟石振英合手。她和大師兄段鵬年獨當一麵,正在潛搜峨眉七雄的蹤跡。

多臂石振英率兩個壯士很快地跳到中層院落,很快地搜著空舍。一盞孤燈照耀之下,少年陳元照被吊在空舍房梁上,有兩個鐵錨幫友,各持兵刃和皮鞭,一麵監視,一麵逼訊口供。他們的皮鞭剛響了幾下,陳元照小小吃了些眼前虧,便被多臂石振英尋來。由打窗隙門縫,認準了出入口,石振英請那兩個少年壯士,一人一個對付那兩個訊供的幫友。石振英自己窺準了部位,抬手一蝗石,打滅了空舍的燈光;又一聲輕哨,兩個壯士急襲鐵錨幫友。

兩個鐵錨幫友驟見燈滅,不覺擾動,幸而他倆也是行家,急喊一聲:“不好,有人!”等到兩個壯士襲來,兩個幫友已然攏住目光,背對背互相掩護著,各舞起刀鞭,一麵防暗算,一麵奪路大聲呼喊。兩個壯士不容他叫喚,也不容他往外闖,摸黑動手,隻幾下,便把兩個幫友刺傷倒地。多臂石振英趁這時候,早就認準部位,摸黑上前,到了陳元照懸吊處,輕輕叫了一聲:“元照,別動,是我來救你來了!”一手提腰,一手帶刀割繩,很快把陳元照救下來。

陳元照已然被捆麻木,那兩個壯士立刻過來,一人把陳元照手腳鬆開,一人把陳元照背起。多臂石振英喝問元照:“你的兵刃呢?”陳元照的卍字銀花奪,已被鐵錨幫奪了去。陳元照很羞慚地說:“教他們給洗去了。”多臂石振英更不再問,喝一聲:“走!”當先開路,往外急闖。不料他們剛奔出空舍,峨眉七雄已然撲來,把石振英一行攔住。

峨眉七雄此時明知華風樓追來,而且已和鐵錨幫過了話,交了手,更知獅林三鳥也追來了。華風樓不過要驅逐他們,獅林三鳥卻要找他們拚命。冤有頭,債有主,峨眉派處此局勢理應上前,情難袖手;他們反而退下來,趕緊秘密傳語,巴允泰立催虎爪唐林、海棠花韓蓉夫妻,掩護著康海,背走那隻機密的藥箱,悄悄切切地告訴:“看情形該留則留,不該留就快走。但必須設法把快手盧登好好救出。”巴允泰要和二喬自去出頭,向華老交代話。唐林又驚又怒,點頭默喻,和妻子韓蓉一扯康海,疾往後邊宿舍處走。巴允泰滿腔怨毒,一聲狂笑,和二喬忙往前廳迎。

他們暗中的打算是要逃走。華風樓父女來了,該逃;獅林三鳥來了,更該逃。他們惹的禍,他們自然明白。固然這一來,倒給居停主人鐵錨幫惹了糾紛,倘若抽身一走,勢成嫁禍。他們卻想,糾紛可用言語抵擋,而仇恨卻須用刀劍。因此他們立刻打定主意,他們要無毒不丈夫,他們要“見機而作”。因此,他們分開來,分頭辦事。唐林夫妻飛奔到後麵,巴允泰和二喬飛奔向前麵。

巴允泰剛往前麵奔,恰巧迎著了多臂石振英。巴允泰喝了一聲,被石振英抖手打出一暗器。巴允泰往旁一閃,正要再問;二喬忍不住,竟搶上前,掄兵刃就剁。於是石振英和一個少年壯士各展兵刃,並肩迎鬥這峨眉三雄。另外一個壯士背負陳元照,覓路外闖。

二喬這時怒焰滿胸,隻想把對頭撂倒。巴允泰卻還是惦記大廳上的華風樓。華風樓既是衝自己來的,誠恐自己避不上前,落在人眼裏,將被鐵錨幫看不起。他掄動手中兵刃,恨不得立刻把石振英刺倒。石振英誌在救出陳元照,且鬥且退,把口中呼哨吹得直響,暗中是通知同伴,救人已然得手。當下他們衝到第四層院,峨眉派也就追到第四層院。那邊第二層院樓房下,鐵錨幫早和華老動起手來。

華風樓、梁公直、謝品謙,三個人居高臨下,揮刃而鬥,眼見鐵錨幫的人越聚越多,同時聽見石振英哨聲。梁、華二人互打招呼,立刻施展身法,如風飄落葉,華風樓第一個跳下大廳,把手中劍“夜戰八方”一揮,鐵錨幫的人紛紛被逼後退,喊了一聲,又圍上來。梁公直和謝品謙趁此時機,也飄身跳下來,大呼道:“鐵錨幫的朋友,快快閃開,我們找的是峨眉派。你們不要拚命,你們保護的朋友,到現在全不出頭,個個是懦夫,你們犯不上衛護他。”

華風樓一行三人陸續撲下來,揮刃往四層院內闖。鐵錨幫幫友有的恨華老登門欺人,各擺兵刃,上前攔截動手;有的人就張目四顧,果然不見峨眉派出頭。他們勃然發怒,向頭子薑海青大叫:“舵主,他們峨眉派全不出頭,這怎麽講?”薑海青很不高興,但不能不把事攬在自己身上,向二舵主劉子英招呼了一聲,然後厲聲叫道:“華老前輩,不要欺人太甚,你要找峨眉派,另有準地方;我薑海青的垛子窯,不能讓任何人隨便出入。華老前輩不肯留情麵,我薑海青隻好盡其所能,要在名人麵前獻拙了!”把手一張,立刻有一幫友將兵刃遞過來,是一對鐵鞭。那二舵主劉子英也把兵刃握在掌心,是一把單刀加鐵拐。

大舵主掄雙鞭,奔華風樓;二舵主劉子英掄單刀鐵拐,奔梁公直;另有兩個幫友,運鉤鐮槍和峨眉刺,雙戰謝品謙。雙方很快地交了手,所有鐵錨幫友紛紛傳呼,幾乎像湖水般湧出來,到各處搜戰。彈指神通華風樓傲然不懼,單接舵主薑海青,向薑叫道:“薑舵主,你這樣替峨眉派拔闖,太不值得。峨眉派不夠朋友;你看他們全藏起來了,你犯不上!”

薑海青已經變了臉,厲聲道:“他們不夠朋友,我姓薑的卻不能含糊。華老前輩,你找上門來,你就賜教吧!”雙鞭一錯,穿花式一鞭護身,一鞭進攻,躥上前“泰山壓頂”,照華老打來。華風樓雙眉一挑,把身一側,不往後退,反而往前硬上一步,運手中劍鋒,照薑海青右手腕寸關尺便點,薑海青微微一驚,趕忙退步,用左手鞭往外一封。華風樓劍鋒隻一閃,又奔敵人左手腕脈門點去。薑海青不禁又一退,忙用右手鞭架擋,可是華老的劍又貼鞭抹上來,硬削薑海青的左臂。薑海青膂力甚強,鞭法很精,竟抵擋不住華風樓這口劍。華風樓這口劍像毒蛇吐信般總在他的要害處劃點。薑海青空握著一對鞭。像華老這樣以攻為守,整個身子硬上的鬥法,倒把薑海青直逼得有招數施不開,隻五六個照麵,便被擠得連退回三四步。

薑舵主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曉得彈指神通名震江湖,果然不好惹,原來他確有出奇的劍術。薑海青把牙一咬,往後猛退兩步,掄動雙鞭,拚命地搶攻過來。但是,華風樓並不打算戰敗薑海青,更不想傷害他。華老本意隻是用純熟的招數,使薑海青知難而退。當下華老連發數劍,又猛一衝,薑海青輸招往後倒退。華老這才向梁公直、謝品謙叫了一聲:“搜!”三個人如蛟龍一樣,揮動兵刃,很猛烈的一衝,早已衝到第三層院;再一衝,便到第四層院了。

他們隻想搭救陳元照,同時想搜尋峨眉派,把峨眉派驅走。

這時候,巴允泰和喬健生、喬健才弟兄恰好上來。

當下彈指神通、梁公直、謝品謙一直往前衝,攻到角門;薑海青、劉子英在後急趕。巴允泰大喝一聲,從四層院撲出來。正來到角門,把華老擋住。巴允泰和二喬散開來。當門而站,厲聲大叫:“華老前輩,久違了。前幾天,你勸我們離開魯港,我們就謹遵台命,離開魯港。但是我們來到白**湖,您老人家為什麽追到白**湖?我們住在鐵錨幫薑舵主這裏,我們是朋友。我們到朋友家盤桓幾天,須知沒有犯了江湖忌禁,也沒有違背了你我的約定。請問您老人家又一直趕到薑舵主這裏來,這是怎麽個講究?”

彈指神通立刻止步,命梁、謝二人站在後麵堵禦追兵,他自己提劍向巴允泰喝道:“哦,巴朋友,果然是你!巴朋友,你休要瞞我,你三人在此地看朋友,我管不著。可是你峨眉七雄大批的住在這裏,不斷派人窺探談家門的動靜,又派人刺探我的行止,又把我的徒孫活擒,你當我一點都不知道麽?你不要花說柳說,你本來答應我,不管同黨唐林、韓蓉如何,你和二喬一定離開江南,回歸四川。可是你們所謂峨眉七雄竟說謊話,一個人也沒走,你把我當作瞎子!現在我隻告訴你一句話,我華某斷不容許你們峨眉派在江南逗留,我要你們給我立刻返回四川去!如不聽話,你們可以上來動手!”

巴允泰心中十分惱恨,雖然惹不起,卻也耐不住了,強笑道:“華老前輩,你也不要欺人過甚。這裏不是魯港,乃是白**湖,鐵錨幫安櫃的地方。我是很留麵子了,你不要連我的朋友也找尋,你不要擠得我喘不出氣來。”

彈指神通哼道:“不用說了,你我還是手底下見分曉吧。”立刻挺劍一指,巴允泰揮刀一架,退後兩步,喊道:“華老前輩,我可沒有法子了!”把左手一舉,二喬往兩旁分抄,三人齊上,衝華風樓做出圍攻的形勢。

巴允泰此刻心中別有陰謀,暗想:你華風樓盡管本領大,也擋不住人多。況且這裏是鐵錨幫的下處,鐵錨幫是當地地主,他斷不容你猖獗。當下,巴允泰和二喬盡力阻鬥華風樓;薑海青、劉子英率門徒追梁公直、謝品謙。地主勢眾,華風樓三人眼看落在包圍圈中。卻不料彈指神通劍術實在高超,巴允泰和二喬三個人竟擋不住彈指神通的一口劍,反被彈指神通的一口劍逼得亂轉。倒是斷後的梁公直、謝品謙,二人竟攔不住鐵錨幫師徒。鐵錨幫由舵主薑海青、劉子英,率同二十多個精悍門徒,如潮湧上來。梁公直年歲較大,把功夫擱下已久,謝品謙又太年輕,沒有經過大敵,既在敵窠,又當夜間,兩人並肩拒敵,漸漸不支了。

當這時,彈指神通華風樓所布置的埋伏早已趕到。他的愛女摶砂女俠華吟虹、愛徒奪命神針段鵬年,陡然在三層院廂房現身。兩個人一聲不響,往下一望,頓時望見梁、謝情形危急。二人忙取出暗器來,暗打招呼,雙發梅花針。頭一手便分衝大舵主薑海青、二舵主劉子英,連發三針。跟著又用甩箭,照鐵錨幫那些門徒打去。薑、劉二舵主俱是久經大敵之人,縱然圍攻梁、謝,都已提防著暗器。不過梅花針破空之聲太小,及至聽清,已到身旁。薑海青、劉子英急忙退閃,已然各挨了一下。二人忙喊道:“小心暗器!”可惜喊晚了,他的門徒已然有三四個負傷,喧叫著撤退下來。

摶砂女俠華吟虹和師兄段鵬年伏在房脊後,仍是探身連發暗器。薑海青、劉子英退下來,掏出梅花針,抬頭尋看,立刻發現施暗算之人,不禁勃然震怒,喝命門徒,快看房頂上,房頂上有奸細,又命門徒:“快把我們的暗器拿出來。”

一聲傳呼,鐵錨幫的弓弩手紛紛出動。鐵錨幫動手的人急往後撤,弓弩手急往前攻,華風樓一行眼看要被亂箭攢擊。忽然間,鐵錨幫瞭台上,發出警報,鍾聲連敲。同時後麵院內,突發煙火。鐵錨幫大眾又驚又怒,一齊大罵華風樓,既不該登門尋隙,更不該縱火燒宅。所有的人一麵救火,一麵大舉來攻打華老一行。卻不知這火並不是華老師徒所放,放火的竟是獅林觀的群鳥。

獅林三鳥之一,黃鶴謝秋野,竟率獅林觀群俠大舉襲來,如狂風驟雨一般,在北麵放火,在東西南三麵紛紛跳下人來,尋人而鬥。

獅林群鳥專為找峨眉派尋仇而來,可是他們憤怒已極,並不像華風樓那樣,先向地主客客氣氣地講交情。

獅林群鳥為報師仇,是要找峨眉派拚命,同時也要找收留峨眉派的人拚命。他們並不分別誰是峨眉派,誰是鐵錨幫。他們已經訪實峨眉派的落腳地點,就在鐵錨幫的垛子窯內。而且他們更知道一粟道人前來勘訪,失期未歸,一定是吃了鐵錨幫和峨眉派的虧。他們獅林觀的人,此刻幾乎是來了一半多,著名的三鳥掌門大師兄新觀主黃鶴謝秋野、三師兄白雁耿秋原,均已趕來;隻有二師兄尹鴻圖入川未得趕回。其餘的胡山巢、顧山桐、戴山鬆,以及師叔一航道人、一清道人、一凡道人,也都從雲南本觀趕到。

華風樓隻是要驅逐峨眉派,並不一定要殺人。這獅林群鳥卻紅了眼,不管是誰,凡是窩藏峨眉派的、包庇峨眉派的、幫助峨眉派的,全都算是跟獅林觀有不共戴天之仇。

謝黃鶴率領獅林群鳥,一麵縱火,三麵撲攻,逢人便砍,遇人便鬥,不分男女,不分首從,而且一句話也不說。

於是他們才下手,便碰上鐵錨幫二舵主劉子英。劉子英厲聲喝問:“道裏朋友,你們不打招呼,就闖進來動手,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衝誰來的?”黃鶴謝秋野不肯回答,抗聲反問:“我先問你,你是什麽人?”劉子英傲然答道:“朋友你太難了,不打聽明白就來?告訴你,我乃是鐵錨幫……”

二舵主劉子英自以為鐵錨幫的威名遠震,任人不敢惹。哪知鐵錨幫三個字剛出口,謝黃鶴哼了一聲道:“鐵錨幫!好!”唰的一劍,照劉子英刺去。劉子英大驚,揮鞭急架,隻聽嚓的一聲,鋼鞭被削折。原來謝黃鶴使的正是獅林傳觀之寶,那柄青鏑寒光劍。劉子英驟出不意,不覺慌神,被謝黃鶴緊跟著第二劍又削來。劉子英再躲不開,慘呼一聲,仰麵栽倒。謝黃鶴趕上一步,頓足騰空,從劉子英身上直跳過去,掄劍前進,恰碰上梁公直。

黑影中混戰,敵友不分。謝黃鶴和一航道人揮劍撲上來,恰見梁公直、謝品謙兩人和鐵錨幫大舵主薑海青師徒搏鬥。謝黃鶴默不一語,照準正當他側麵的梁公直就是一劍。梁公直和謝品謙正是背對背互相掩護,忽聽背後劍刃劈風之聲,急往外一跳,便躲開了。謝品謙一手掄刀,一手持鐵拐,趕緊迎敵。大聲詰問:“我們是彈指神通華家門,單找峨眉派,不與別人相幹,你是什麽人?”

黃鶴道人這時候一連三劍,恰把謝品謙的鐵拐削掉一段,謝品謙驚呼倒退。謝黃鶴卻也聞言哦的一聲,往後一退,注視對手,喝道:“你不是峨眉派?可是鐵錨幫?”謝品謙回答說:“全不是。”又喝問:“你們到底是誰?”謝品謙忙說:“跟我們動手的就是鐵錨幫。我叫謝品謙,是蕪湖武林,來幫華家門!”

謝黃鶴更不多問,略略辨清了仇敵和非仇敵,便呼喚道:“一航師叔,這邊是什麽華家門,那邊是鐵錨幫!”這兩個道人頓時奔薑海青師徒攻來。弄得薑海青莫名其妙,一麵率門徒迎鬥,一麵喝令放箭,一麵喝問來人,盤詰來意。獅林群鳥隻是展開迅疾的劍術,往後層院攻打,不管是誰,誰擋道,誰攔阻,就衝誰下毒手。

這從正麵襲進來的獅林群鳥,由謝黃鶴起,很快把鐵錨幫的弓弩手掃**了。緊跟著給了薑海青一劍,把薑海青的兵刃砍折。薑海青驟出不意,越發地喪失了抵抗力,誠恐暗襲的人從西麵掩來,落得腹背受敵,他就率黨羽退到第三層院。謝黃鶴揮寒光寶劍,也就率領同門,追進第三層院。

這時候摶砂女俠華吟虹、奪命神針段鵬年,已從房上跳下來。華老一個愛女、一個愛徒,雙雙奔來援應彈指神通華風樓。華風樓便與一女一徒,趕緊撲入第三層院。走正廳,穿中堂,將次攻入第四層院,猛回頭,不見梁公直和謝品謙跟來。華風樓恐怕人力散弱,忙又挺劍翻回來,接應梁、謝兩友。

這一來,華老恰與敗退的薑海青相遇。薑海青不曉得外麵殺進來多少人,驟見後院火起,又驟被寒光劍削斷兵刃,自知情形不妙。他頓時想起了誘敵之計,更不肯鬥,手指謝黃鶴,連聲大喊,警告同伴:“這是寶劍,不可力敵,你們快跟我來!”急率門徒,斜走遊廊,火速地退到別院。別院中另有埋伏。究其實,華老並不願窮追鐵錨幫,仍在尋找梁、謝二友。就在紛亂中,梁、謝兩人由東角門奔來,獅林觀謝黃鶴由西角門追來。

謝黃鶴和一航道人恰巧望見華風樓父女由中堂跳出,謝黃鶴頭一個大呼一聲,搶先猛攻過去,施展獅林觀獨門天罡劍,照華風樓當心一劍。華風樓恰聽見薑海青臨退時的呼聲,早凝眸盯定謝黃鶴手中的那把劍,果然見青光瑩瑩,不似尋常兵刃,便暗暗留了神,命女兒、徒弟靠後,自己揮手中劍上前迎敵,卻不肯硬碰。容得謝黃鶴的劍刺到前胸,立刻吸胸納氣,身子不動,腳步不挪,竟會退回一尺。這一下,使得謝黃鶴心中一動,剛待喝問,華風樓早將掌中劍照黃鶴右腕上一點。謝黃鶴急忙側身收招,翻腕子揚劍一挑,往上尋削華老的劍刃,跟勢往前上了一步,滿以為華老躲劍救招,勢必後退。哪知華風樓是西北成名的英雄,武功實在驚人,並不管對方的寶劍來削,他卻凝身不動,將自己的劍猛一收,唰的發出來,截斬黃鶴的右臂。

這是一種以攻救攻的硬拚戰法。謝黃鶴到底是經多見廣的人,立刻看破敵招,心知遇見了勁敵,收寶劍往後一退,於黑影中凝眸打量來人,同時喝問道:“你是什麽人?可是峨眉派的幫手?”

彈指神通華風樓內功絕頂,二目能夠夜中見物,早看出對麵的人穿一身夜行衣,卻露出帶發的鬢角,略一尋思,知是出家人。更猜知出家人找到這裏來拚命,定是峨眉派的仇人獅林群鳥了。他也就往後微退一步,收劍抱拳道:“老朽乃是山陽彈指神通華風樓,是專誠來找峨眉七雄問話的。看閣下是出家人,莫非就是雲南大俠,替師複仇的獅林群鳥嗎?”謝黃鶴十分詫異地答道:“哦,不錯,貧道我正是獅林觀的黃鶴謝秋野,閣下真是山陽醫隱華雨蒼老先生嗎?”

華風樓笑道:“不敢,正是老朽。我也是找峨眉派算賬來的,謝道長你自己自然也是找峨眉派報仇的了?”

他們兩個人互相審視,互相問答,剛剛把仇友分辨清楚了,卻把真正的對頭峨眉七雄放鬆了一步。峨眉七雄乘這機會徹底曉得了仇家雲集。頭一個巴允泰,趁著華老與謝黃鶴動手盤詰的時候,忙衝二喬打一暗號,火速地趁亂一溜,三個人同時頓足竄入黑影中。

待到華風樓和謝黃鶴化敵為友,回身索敵,峨眉七雄已然紛紛奪路潛逃。鐵錨幫群徒也已由薑海青率領著,走秘密甬道,退至別院,登上高台,開弓發箭。一麵抵抗襲來的夜行人物,不教他攻入別院;一麵布置援兵,預備死鬥。

隻是這些夜行人物並不是剿辦他們來的,因此也就不曾窮追他們鐵錨幫。這些人隻糾集群力,窮搜那已經潛逃的巴允泰和喬健生、喬健才,和峨眉派的別人。巴允泰異常狠辣,並不管嫁禍給居停主人,未免有負鐵錨幫,他反而借著鐵錨幫的抵抗,作為自己避仇的擋箭牌。他和二喬一路狂奔,要去招呼虎爪唐林和海棠花韓蓉,和師侄康海,趕緊地見機而作,甚至甘心叫鐵錨幫頂缸,連陷入水牢的快手盧登,也不暇顧及了。

他們的打算盡管陰險,時間上卻已擺布不開。巴允泰和二喬正在奔尋唐林夫婦,唐林夫婦與康海已然不見了。尋找呼喚,不覺來到水牢前邊,竟劈頭遇上獅林觀的一航道人和胡山巢、戴山鬆,以及剛從水牢救出來的一粟道人。

當黃鶴謝秋野率眾從正麵攻入,那一航道人率眾從旁邊襲入,恰好撲到大廳,恰好碰見鐵錨幫一個幫友,奔到水牢送信。被一航從背後掩過去,掄劍一拍,幾乎跌倒。鐵錨幫友躲過了險招,還想迎敵,卻非對手。一航趕上前,一踢倒,持劍加項,喝問:“一粟道人何在?”這幫友不知道一粟的名字,隻說有一個老道落在水牢,臨掉下去,還抓了一個峨眉派的快手盧登,跟他陪綁。一航道人問明水牢所在,胡山巢順手一劍,把人殺死。一航攔阻不及,隻得和胡山巢急搜水牢,倉促未能立刻發現,胡山巢這才後悔起來。

一航終於找到水牢的天窗,恰有兩個鐵錨幫友在那裏看守。一航、胡山巢各發一袖箭,把兩人打跑,立即奔到天窗前,往下麵窺看。下麵漆黑,一無所見。一航急扶窗口,喊出獅林觀的暗號。一粟道人果在其中,發出回報。胡山巢忙點火折,戴山鬆忙投飛抓。一粟道人更不客氣,浮在水麵上,竟揮利劍,把半死的快手盧登刺死,又割下首級,然後援引飛抓繩,攀上天窗。

窗口太小,人不能出,一粟隻能伸出一隻手攀著窗柱,窗柱又是鐵的。戴山鬆急尋水牢門,胡山巢忙發暗號,催大師兄謝黃鶴快來相幫。

謝黃鶴尋聲找來,這才挺青鏑寒光劍削斷窗上鐵柱。一粟道人這才水淋淋地鑽出來,手提盧登的人頭,不禁仰麵長歎,又覺慚愧。

獅林群鳥兩撥人合成一撥,問了問一粟道人。一粟道人匆匆說了幾句話,便搶先引路,火速地搜拿峨眉七雄。峨眉七雄的麵目隻有一粟道人一一認準,於是一粟道人做了獅林觀的眼線。

這時候,鐵錨幫的人正在別院糾眾設防,登高窺敵。峨眉派的虎爪唐林、海棠花韓蓉,保護著師侄康海,正在觀望成敗,忽聽得警報頻傳,華風樓動手了,還不可怕;獅林群鳥大舉尋來,卻是不妙得很。不等巴允泰、二喬奔來報訊,他三人立刻互相關照,要暫避鋒芒。虎爪唐林、海棠花韓蓉,各擺兵刃,一個開路,一個斷後,把康海夾在當中。康海便身背著那個極貴重的木匣,三人跳窗戶跑出來,飛奔圍牆西北隅。卻不料他們越牆才遁出,劈頭遇見了前來訪獅林觀,索討寒光劍的鐵蓮子柳兆鴻和玉幡杆楊華、女俠柳葉青,這翁婿夫妻三人。

這翁婿夫妻三人,首先尋訪駱祥麟,得知駱老已被獅林群鳥邀去到白**湖,相助獅林群鳥,搜查峨眉派去了。鐵蓮子就率一婿一女,緊追到白**湖,來到鐵錨幫的鍋夥附近,頓時望見火光燭天,有三條人影翻過長牆,沿湖邊奔來。

這翁婿父女三人,剛要上前攔阻,打算截住了盤問。突然見湖邊樹後,另躥出五六條人影,先一步迎上去。遠遠聽見喝問了一句話,這三條人影一聲不答,拚命地衝過去,雙方頓時交手。鐵蓮子翁婿夫婦正不知誰是逃人,誰是伏兵,依著柳葉青,便要趕過去喝問幹涉。鐵蓮子趕忙攔住了,忙往黑隅中一避,暗叫他一女一婿且觀起落。

這三條人影正是峨眉派虎爪唐林、海棠花韓蓉和康海。火光中,鐵蓮子已看出攔路的五個人,有一個幕麵老者,提一支有柄兵刃,和一個持劍的人,穿灰色夜行衣。這二人帶領著三個穿黑色夜行衣的人物,把唐林等三人阻住。那幕麵老者並不上前索鬥,隻聽他說道:“這就是,這個女的就是!”灰衣人和三個黑衣夜行人頓時怒喝道:“好你峨眉派一群狗賊,你們的報應到了!”頓時捉對兒迎過來,又頓時對鬥起來。

但峨眉派唐林諸人已無心戀戰,連鬥數招,忽然往旁一躥,奪路要走。夜行人奮力疾截,相離很近,又動起手來。忽聽得一聲驚喊:“留神毒蒺藜!”喊聲才過,海棠花韓蓉一聲嬌叱,揚手打出一物,幕麵老者如飛的奔過去。灰衣人倏往外一跳,回手從背後取下一物,又衝海棠花韓蓉撲來。

當此時,已有一個夜行人被海棠花韓蓉的毒蒺藜打中。幕麵老者急忙把負傷人架住,拖出圈外,大聲說:“留神這女賊,留神她的毒蒺藜!”其餘夜行人勃然大怒,那灰衣人罵道:“好!你峨眉派死到臨頭,還敢行凶!”一手持利劍,一手持氈盾,把海棠花韓蓉攔住。韓蓉連發毒蒺藜,全被氈盾擋開。灰衣人劍法厲害,隻幾下,猛聽韓蓉慘叫一聲,往外一躥。灰衣人一手持劍,一手持盾,不知怎的,又發出一件暗器。韓蓉搖搖欲倒,不禁又慘叫一聲,再往外一跳,栽倒在地了,大叫道:“林哥救我,我掛彩了!”

虎爪唐林見愛妻受了傷,把什麽都忘了,拚命地撲來,往愛妻前麵一擋,才待扶救,灰衣人掄劍劈到。虎爪唐林回身和灰衣人拚鬥在一處,且打且喝問灰衣人姓名。

灰衣人厲聲道:“峨眉群賊,我就是獅林觀耿白雁,惡賊快把腦袋全留下。”耿白雁是為恩師報仇,唐林是為愛妻救命,兩個人拚死命苦鬥起來。那負傷的海棠花韓蓉肩中一箭,肋中一劍,咬牙跳起來,連發暗器。三個夜行人猝不及防被毒蒺藜打傷了一個,立刻分出一個人來,也手提氈盾,上來捕捉韓蓉。韓蓉的毒蒺藜遇上氈盾,竟爾失效,況又身受重傷,她剛剛掙紮起來,利刃已到,忙咬牙抵抗,頓時被這夜行人一劍刺通了大腿,栽倒在地,血流如注,再不能掙紮了。

那另一個夜行人恰和康海獨鬥。隻聽幕麵老者喝道:“釘住了,別叫他跑了。”又聽虎爪唐林也招呼道:“海,海,風緊,扯活,不要管我!”康海猶豫不忍獨逃;當不得幕麵老者手中把受傷人救出之後,也撲了來。那一個夜行人刺倒韓蓉,也撲了來。康海背負著那個要命的小箱,兩眼都紅,已看出情勢危迫,若不逃走,便全數覆滅。他就怪吼一聲,掄手中刀,照夜行人一砍,又抖手發出一暗器,嚷道:“看毒蒺藜!”夜行人連忙一退,舉起氈盾,康海趁勢抹頭便跑,大罵道:“獅林群鳥,爺爺認輸了,改日再見!我峨眉派但有一口氣,也要找你們算賬。”口中罵著,腳下如飛的逃下去了。

這時候,獅林群鳥由耿白雁率領的這一夥,僅記得先師是死在毒蒺藜之下,因此苦苦地釘住了海棠花韓蓉和她的丈夫唐林,倉促間竟忽略了背小匣的康海。當下潛伏在暗中的鐵蓮子柳兆鴻和愛女柳葉青、愛婿玉幡杆楊華,在旁觀戰,雖不曾聽得清清楚楚,早已看得明明白白。柳老就心頭一動,容得看明白康海逃跑的方向,立刻招呼婿女,抄小道迎堵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