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海如脫弦箭,如驚弓鳥,沒命地撲奔黑影逃走。好不容易跑入林叢,喘了一口氣,回頭一望,鐵蓮子卻在側麵樹後,哧地笑了一聲。笑得康海毛骨悚然,才待躲避,早被鐵蓮子指揮著的柳葉青、玉幡杆堵住出口,把康海圍住了。

康海困獸猶鬥,倏地一揚手,連發出三隻暗器,鐵蓮子三人全閃開了。柳葉青頓時憤怒,就要還發暗器,被鐵蓮子招呼了一聲:“等一等!”轉麵低聲問康海:“你可是峨眉派嗎?”

康海滿腔怒焰,破口罵道:“太爺是峨眉派,你是什麽東西?我跟你們素不相識,無仇無怨,你們為什麽阻擋我的去路?還要包圍我?”

鐵蓮子非常沉穩,淡淡地說道:“你是峨眉派,等一等,我要看看你們的麵目。”忽一晃火折,發出火光來,照康海投去。那邊玉幡杆楊華果然依稀還認得康海的麵貌,連忙叫道:“師父,不錯,有他。是他們七八個人,把獅林觀一塵道人暗算了的!”柳葉青道:“既是獅林觀的對頭,我們犯不上管了。”她還記著奪劍之仇。柳兆鴻壽眉一皺,驟然得計,大笑道:“好好好,你真是峨眉派,你們真是暗算一塵道人的那夥子綠林。好極了,我要找獅林觀,卻沒有見麵禮。你姑且受縛,給我們權當一份禮物吧!”

說話時,柳葉青、楊華已然散開了,把住了兩麵。康海不由得心中一震,忙退後一步,先周圍一看,最後打量說話的人。那人怒聲喝道:“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鐵蓮子默不搭腔,向一婿一女說道:“快上,捉活的,拿他換劍!”柳葉青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心中甚喜,口中說道:“爹爹真有主意!”立刻仗手中劍撲上前去,玉幡杆楊華立刻摘下彈弓,扣彈丸,準備照康海下三路打。鐵蓮子將雁翎刀一橫,立刻把來路口一堵,看定康海,不準康海逃走,也不準外人來搭救,來打攪。

康海又怕又怒,尤其可恨的是,這三個對頭素不相識,又全不搭腔,乍見麵就利劍先上,彈弓窺伺在旁,眾寡不敵,這情勢太劣。他無可奈何,就把手中兵刃一擺,拚命猛撲上去。柳葉青展開輕盈的身法,精快的劍術,劍訣一指,第一劍奔敵人兵刃硬削,卻不真削,刀劍方要相接,順手一滑,劍鋒直走輕靈,斜切藕式往敵人懷內一挑,一點,竟擊斬敵人的右臂腕。康海連忙收刀,微撤半步,刀花一轉,往外橫**,打算磕飛柳葉青的劍。柳葉青早一收一發,唰的一劍,又奔敵人左臂腕斬來。康海急忙招架,二人動手。柳葉青一味側身猛進,全是截斬敵人的上盤,是硬砍實鑿的鬥法。康海此時心慌意亂,已然自覺不祥,縱然拚命衝殺,心氣已餒。柳葉青得理不讓人,一連數劍,攻勢越猛。她心中發急,唯恐誤了奪劍之事。她就再不遲疑,一麵打,一麵向楊華喊了一聲:“釘住了!掏出你那心窩子能耐來!”玉幡杆笑應道:“我曉得,你別嚷了!”他就開弓伺隙,專等敵人的漏空。柳葉青劍鋒一轉,改攻要害,唰的改變了連環劍,招招歹毒。

康海一麵鬥,一麵打點逃走的方向。見柳葉青劍招太快,他就暴喊一聲:“呔!”刀花一緊,佯攻驟退,頓足一躥,想奔玉幡杆身旁小路逃走。這一來更壞,玉幡杆喝道:“哪裏走?”左手持弓,右手曳弦,橫身一阻,唰唰唰,發出三粒彈丸,把康海打得東閃西躲,寸步不能上前。柳葉青已乘勢從側麵追到。

康海像陷入坑中的猛獸一般,二目圓睜似銅鈴,深知楊、柳二人並肩作戰,一個攻近,一個攻遠,自己人單勢孤,勢難衝過。他立刻打定主意,又假裝一撲,二次翻身退回,往來路左方跑,打算繞林而逃。柳葉青喊了一聲,立刻斜抄著堵截。玉幡杆也忙開弓遠引,用彈丸打斷康海的逃路。卻是他夫妻此時正當去路,相隔稍遠,全晚了一步。那當林而立的鐵蓮子柳兆鴻哈哈一笑,如飛鳥掠空,縱身而起,恰恰跳到康海對麵,把路截住了。康海狂喊揮刀,被鐵蓮子揮刀一磕,(左口右當)的一聲,康海的刀險被磕飛。康海轉身又落荒逃跑,鐵蓮子趕上一步,喝道:“倒下吧!”唰的一腿,正踢中康海的腰臀,康海咯噔一聲栽倒。

柳葉青嚷道:“快按住他!”玉幡杆急急掛弓、抽鞭,健步來捉。卻不知道康海也非易與者,身才倒地,一個懶驢打滾,翻出數尺,跟著鯉魚打挺跳起來,把手一揚道:“看毒蒺藜!”黑乎乎一物,奔楊華麵門打來。楊華早有戒心,慌不迭地俯腰往旁一躥,手中豹尾鞭往外疾掃,照著暗器打去。(左口右當)的一聲,暗器打落在地,這並不是毒蒺藜,大概是飛鏢甩箭之類。

玉幡杆楊華吃了一驚,眼往地麵一看,忙提鞭攔堵,未免心中稍涉疑慮。康海趁此機會,搶奔玉幡杆左側,如飛地衝逃過來。再一繞,便要穿林奪路而去。柳葉青大怒,忙叫道:“華哥,你怎麽又使你那鞭?還不掏彈弓打?”口中吆喝,身軀早似蜻蜓點水,掠空撲到,揮劍上前,重把康海邀住。康海這時已然萬分惶急,右手持刀,左手潛藏一支暗器,奮步狂奔,恰巧柳葉青從斜刺裏趕到。康海把滿腹怨氣全灌在攔路人身上,不容柳葉青迫近,大叫:“擋我者死!看打!”右手刀摟頭便劈,左手暗藏的鏢順勢打出去。

這一刀一鏢同時撲奔柳葉青的上盤。黑影中,柳葉青不敢硬碰,身子一側,急將手中劍揮起一團劍花,打掉暗器,躲開劈頭這一刀,忙即擰身進招,探手掏取鐵蓮子,口中喝道:“好猾賊,你跑不開了!”一劍照康海背後刺去。

康海分明聽出背後劍刃劈風之聲,他更不回頭招架,雙足狠命一頓,唰的掠空躍出一丈多遠。他好不容易得了逃跑的機會,再沒有鬥誌了。一味腳下加力,恨不得肋生雙翼,飛入林叢。柳葉青趕步連劈三劍,康海全不招架,連步躥出三四丈,眼看把柳葉青落在後麵。柳葉青急得衝丈夫玉幡杆大嚷:“你還不快擋,還不快發彈弓?”說時,自己早將鐵蓮子連打出去。

這康海也是久經大敵之人,雖然飛奔,並不走直線,一味左閃右閃地逃躲。柳葉青的鐵蓮子打出了三個,全都落空。玉幡杆楊華著了忙,大岔步趕上去,早將鞭收起,把彈弓彈丸扣好,喊一聲:“青妹留神,我要開弓了!”彈丸如流星趕月,奔康海下三路打去。康海左跳右跳,到底沒有跳開,有一粒彈丸,似乎中了脛骨。康海哼了一聲,身子一栽,身法未免緩慢了一些,頓時之間,彈丸如雨,齊集康海的背後。柳葉青的鐵蓮子也已瞄準了,打到了。鐵蓮子柳兆鴻更如飛般趕到,立刻把去路重給截斷。

玉幡杆楊華、江東女俠柳葉青,夫妻倆見康海陷入重圍,一齊大喜,雀躍著爭先上前,就要捆拿康海。康海拚命奪路,掄刀硬奔鐵蓮子砍來,出手時先打出一鏢。鐵蓮子柳兆鴻扼住林徑,一見敵人撞來,略略將身一閃,伸手接住鏢,還打出去。未容康海躲避,手中雁翎刀隻一擺一刺,正刺中康海肩胛,頓時鮮血迸流。康海大吼了一聲,身軀晃了兩晃,撥頭往回就逃。楊華、柳葉青夫妻雙雙迎上來,喝道:“別走!”橫身來擋康海。鐵蓮子急急喊道:“喂,留神咬著你們,嗐,留神困獸死鬥!”

果然老江湖的推測不錯,峨眉後七雄之一的康海身負重傷,還能掙紮。在他剛一打晃,楊、柳夫婦剛才撲來,他又怪喊一聲,霍地躥起來,抬手連放出暗器,一人一袖箭,分向楊、柳夫妻打來。楊、柳夫妻不能不躲,唰的往兩旁一分,腳下自然稍一停頓。康海竟忍痛浴血,奮渾身之力,拚命改途落荒逃走。楊、柳夫妻隻顧阻攔林叢,想不到他往回逃,見狀大失所望,忙拔步跟蹤又往回趕。鐵蓮子笑罵了一聲,也從後跟了下來。

當下康海竟繞圈子亂跑,眨眼間此逃彼趕,迤邐又奔出二裏多地。前麵黑乎乎一片,又似一帶土崗荒林。康海撫創前奔,楊、柳夫婦忙道:“不好,又要鑽樹林!”夫妻趕緊努力,分兩翼包抄下去。無奈負傷的康海複仇之念甚熾,求生之誌甚強,掙出一股死力,狠命奪路,眼看先一步就要突入林崗。玉幡杆楊華腿長力健,柳葉青飛縱術精熟,夫妻二人急趕之下,竟和康海隻差一兩箭地。恨得康海回頭大罵:“我跟你們無仇無恨,素不相識,你們竟苦苦地窮追不舍,你你你……你們怎的甘心做獅林觀的走狗!”口中毒罵著,腳下並不停,狠命地搶上林崗,驟然翻身止步,居高臨下,探手掏出暗器。直等到楊、柳夫婦雙雙搶崗,他就怪叫一聲,猛照楊、柳二人亂打起來。

楊、柳夫婦貪功過甚,竟不管不顧地追逼上去。柳葉青自恃輕功,撲到崗下,提氣一拔,首先往上硬搶。康海的暗器突然迎頭打到,而且是連珠鏢,對準柳葉青上盤連打二支。柳葉青驟不及退,又不能上,慌不迭地往旁一跳,鏢已閃過,人竟立不住腳,一下子蹬著滾石,幾乎摔下土崗。所幸玉幡杆楊華跟蹤繼到,仗他擅打彈弓,目力極銳,立刻看出了凶險,慌忙開弓發彈,一連數下,僅僅把敵人抵住。柳葉青趁勢又躥上去。康海倏地退閃,借樹障身,躲開楊華的彈弓,又發連珠鏢,單打柳葉青。柳葉青一麵躲,一麵也發鐵蓮子還擊。玉幡杆楊華尚在崗下,目睹愛妻已然上去,他就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奮不顧身,也搶上土崗,一麵大呼,一麵開弓發彈,吧吧吧,一連數下,全照康海的上盤打去。康海已登土崗,忙繞樹一轉,突然拐入林中,卻慘叫一聲,咯噔一聲響,又栽倒在地,也不知是中了彈丸,還是絆著樹根。玉幡杆一股急勁,頓忘了入林莫追之戒,緊迫康海,倒搶在愛妻之前,先撲入林中。

楊華已經追入林叢,柳葉青剛剛定了神,急忙大叫:“華哥,留神!”她也慌不迭地伏腰急竄,跟蹤來到林中。

此時鐵蓮子柳兆鴻剛剛抄後路繞到,見狀也叫道:“咳咳咳!”意思是禁止愛女愛婿涉險入林,倉促間來不及攔,楊、柳早已闖進去了。這老兒十分焦急,也就奮不顧身,伏腰提刀,猛地一躥,蜻蜓三點水,斜角抄入險地。

這高崗荒林,裏麵漆黑無光,玉幡杆楊華仗著練彈弓先練目力的功夫,居然稍一凝神,便已認出康海栽倒的地方,是在一棵大樹旁,樹下人影蠢動,自然是康海。他這次吃穩,先不近撲,忙拽開彈弓,照康海失足處,前後左右,吧吧吧吧,連打出七八粒彈丸。準聽見康海哼了一聲,然後彎腰扶樹,動了幾動。楊華然後左手持弓問路,右手提豹尾鞭防身,悄悄搶進前去捉人。

楊華才待挪步,愛妻柳葉青已然趕到,輕噓一聲,低呼道:“喂,稍等等!”她一伏腰,跳離開丈夫,約莫相隔一丈多遠,故意弄得樹枝葉亂響,然後溜到兩丈外,彎腰扶樹,幾乎是頭臉貼著地皮,借此凝眸,穿過了林隙,透視敵人的虛實。柳葉青左覷右覷,歪看正看,估定大樹旁,確有一個倒臥之人,那一定是康海了。卻不知他掙命狂逃,好不容易入林,因何緣故,到此並不再躲。她再也測不透,康海已負致命傷,傷處汩汩地流血,人已不能支持了。

玉幡杆楊華依然要上前捉人,柳葉青深知穿林擒敵,危險實多,她又挨過去,抓住丈夫的手,隻暗叫他開弓驚盜,不許他輕身欺敵。然後她嬌叱一聲道:“狗賊,哪裏跑?你藏不住,早看見你了!還不快出來受縛!”自己掏出暗器來,和丈夫玉幡杆的彈弓,同時比對好了,就借樹障身,分兩麵試著往前趟,故意撥草尋蛇,虛張聲勢,希望把康海驚起來跑,再用暗器取他。

就在同時,鐵蓮子也從背後抄入林中。三方緩進,要捉康海。

據他們翁婿夫妻猜想,必有一番凶殺苦鬥,才能捉住康海。康海臨危,勢必拚命,荒林昏夜,身須涉險。哪知康海這時已失去拚命的能力,隻聽他強努著勁,肆口喊罵道:“好惡賊,我與你們無冤無仇!好惡賊,咱們二十年後再見!”跟著聽見一聲狂吼,接著一聲慘嘶。鐵蓮子柳兆鴻厲聲警告道:“快快,快點火折,快來!唔,多加小心,小心暗算。這個點子不好,要尋死!”

說時,鐵蓮子首先冒險進撲,將手中火折照大樹下拋去。玉幡杆楊華、柳葉青也各持兵刃,護住己身,雙雙貼樹踏險,奔尋過來。三支火折子齊燃,稍一定神,當時照見了林叢中大樹下的一切。峨眉派後七雄的康海,果然血淋淋地仰臥在自己流的血泊之中,右手刀整橫在項下,項下的血兀自汩汩地往外冒,身軀仰臥,雙目瞪視,露出十分凶殘之相。

楊、柳翁婿父女,首先吃驚的是玉幡杆楊華,他不禁毛骨悚然。這自殺的慘相,頓時使他想起了半年前中毒慘死在老河口店中的南荒大俠一塵道長。一塵道人凶死的慘厲景象,霎時間在他眼前如電光一閃,恍惚看見瞪視的一對眼和咬牙切齒地嘴唇。他不由失聲搖頭道:“咳,好慘,好慘!”又不由失聲道:“咳!蒼天有眼,真乃是天道好還!”

玉幡杆楊華呆立在康海屍體之前,竟不知所措。在他身旁的女俠柳葉青不禁哧的一聲笑了起來,並且叫道:“呆子,你難道沒有見過死人?還不快過去驗看驗看!也許還有口氣呢!”

果然康海還有氣呢!康海他自己拔刀自刎,氣力已盡,剛剛割破了氣嗓管,咽喉不曾全割斷,以至於時發慘哮,仍未氣絕,口唇微動,似猶在謾罵,手指一伸一抓,身子一陣陣蠕動,無奈空餘三寸氣,此刻他僅能怒目發狠罷了。玉幡杆徘徊不忍卒視,柳葉青盡隻嘲笑她丈夫,她也有些看不下去。獨有鐵蓮子柳兆鴻竟爾漠不動心,招呼一婿一女:“快替我舉著火亮,我要搜搜他!”

鐵蓮子健步上前,側身立在血泊中的康海的右首,釘住了垂死人的兩手,使一個拿法,把康海右手的刀先摘奪出去,然後又拿住康海的左手,把手掌掰開,驗明並無暗器,這才說:“朋友,你好好地認輸吧。我們沒有殺害你的心,隻因你暗殺過別人,你這才被逼情急。朋友,好漢子臨死也是好漢子,我不能坐視你掙命!”說到這“掙命”二字,雁翎刀倏然一抹,康海登時絕氣。玉幡杆不禁叫了一聲:“呀,師父,您……”

鐵蓮子抬頭微籲,麵對玉幡杆說:“你難道說我狠嗎?這個人眼睜睜活不得了,與其任聽他掙命哮喘,還不如及早送他咽氣,少受許多苦處。”意態淡然,似乎毫不介意。玉幡杆從來沒見過鐵蓮子對待綠林這麽辣法,心中仍覺歉然。柳葉青久跟鐵蓮子遊俠,似這等殺賊如刈草,所見不一而足,她是一點也沒往心上想。回頭衝丈夫玉幡杆叫道:“你走過來靠近一點,你害怕殺人嗎?你不是說他就是暗算一塵道人的賊黨嗎?死了他,有什麽可惜,你看你難過的這樣兒!”

玉幡杆楊華重複咳了一聲道:“你不懂我的心情,就嘲笑我是懦夫好了。”依然搖著頭,俯身湊過來,和柳葉青一左一右,頭上腳下地照著這已死的康海。鐵蓮子微哂了一聲,蹲身很快搜檢康海,首先把他的豹皮囊打開,看過順手掏出一個靈牌來,哦的一聲,心下明白;然後把康海身背的木匣也要打開。這木匣用鎖鎖得很結實,鐵蓮子不耐煩撬開,信手隻一掰,把銅什件掰壞,又加勁一扯,登時把木匣的上蓋劈開,立刻從木匣內衝出一股氣味,直撲鼻管,似乎很噎人。鐵蓮子趕快閉住氣,用火折一照:“呀,匣裏竟是一顆人頭!”這人頭用木匣世襲珍藏地裝著,用幹鹽石灰防腐藥品很當心地封著。

這顆死人頭顱一出現,柳葉青在旁瞥見,首先發出驚訝之聲:“這是怎麽個講究?是誰的人頭?”

鐵蓮子抬頭看她一眼,說道:“你細心猜猜!”

玉幡杆楊華陡然大悟道:“哦,這一定是……哦,這一定是……哦,師父,您老看一看,是不是頭頂有長頭發?”

柳葉青也恍然大悟道:“對,這準是一塵道人。爹爹,你看看,這人頭可不是長頭發老道模樣?”

這時候鐵蓮子柳兆鴻不避腥穢,早將死人頭顱倒出匣來。就火折之下,三人齊看,這一顆死人頭顱,恃有石灰幹鹽封著,居然還不甚腐爛,依稀辨得出須眉長發——是這麽樣的一個男子頭顱,是生前須眉如戟,這樣雄偉的一顆大好頭顱!

“是一塵道人,果然是一塵道人!”鐵蓮子一聲不響,細加檢視,從顱頂發綹上掣出一條黃綾縹帶,帶上明標著三行字,頭一行便寫著“賊道一塵”,楊、柳夫妻不由同聲叫了出來。

“一世之雄,而今安在?空剩得大好頭顱,不免落在仇人之手!人生到此,什麽大俠,什麽英雄,我們還不是一樣!”麵對這匣中割斷的一塵頭骨,旁睨那草間自刎的康海屍身,生死恩仇,同歸於盡!鐵蓮子也禁不住動心了,連連搖頭歎息道:“慘啊,慘啊!”

天真爛漫的柳葉青感到了生死無常,心中也是十分悵觸。玉幡杆楊華和一塵道人生前一度遇合,此刻目對殘骸,更是從脊背後直冒涼氣。夫妻倆望著一塵的頭顱,不禁互挨著肩,互握著手,不勝淒愴之情。

“大俠,大俠,這就是大俠!”

翁婿夫妻三個人都陷入深思之中。這時候,他們的火折子漸漸要燃盡,漸漸要熄滅。

鐵蓮子柳兆鴻衝破了沉默,說道:“仲英,青兒,你們不要發愣了。”他把這一塵道人的頭顱還放在木匣裏,遞給了楊華,又叫柳葉青:“不要再糟蹋火折子了,先把它熄滅吧,過一會兒我們還要使用。”

於是趁著楊、柳夫婦收拾人頭木匣、熄滅火折的時候,柳老他就摸著黑一轉身,亮雁翎刀,俯腰揮腕,哢嚓一聲響,把已死的康海的人頭也割下。鐵蓮子很快地控了控殘血,把自己背後的小包打開,取出一方油布,把人頭包好,先擲給玉幡杆楊華,又叫過柳葉青來。父女二人各用刀劍,就林中掘起一個深坑,把康海的無頭死屍重新搜檢一遍,搜出來的東西鐵蓮子都拿來,裝在康海自己的豹皮囊內,連那康海父親的靈牌木主也都收了起來,然後似祝似諷地說道:“朋友,一塵道人死了,你也死了。你們恩仇俱泯吧!這一輩子,總算沒有白活,夠個男子漢、大丈夫。我現在把你埋葬了,你的頭,我可要暫借用用。”

鐵蓮子伸手抓起康海屍體的一臂一肢,整個投入土坑,很快地撥土掩埋了。鐵蓮子仰天略籲一口氣,命柳葉青重燃火折,把浮土用腳踏得半平,又看了看血漬處,一時沒法子滌淨,隻灑了些土,又拔野草略做掩蓋。這樣就把窘急自戕的康海葬入黃土中了。

鐵蓮子柳兆鴻這才叫道:“仲英,青兒,沒事了,我們走吧。我們拿著一塵和這康某的兩顆人頭,去找獅林三鳥去換劍!”

柳葉青大悟大喜,連說:“好主意,爹爹的心路真快,難為您老,把這事簡直想絕了。您老瞧,那邊火光還亮,我們就趕了過去,把獅林觀的老道們邀住,咱們開誠布公地跟他們講明白。”

鐵蓮子哧道:“你不要胡出主意了。我卻不要趁熱鬧去跟人家講交易,我們還是應該先找駱祥麟。”

柳葉青不滿意她父親的話,抬手一指林外道:“爹爹說的倒好聽,可是這時候哪容你轉彎抹角、煩人托情呀!您老抬頭往外看看!”

這時候林外數裏之遠,火光通紅,照破了夜幕,隱約聽見人聲呐喊。這顯見是白**湖畔,鐵錨幫的下處失了慎,顯見是獅林三鳥為向峨眉尋仇,遷怒到居停主人,跟鐵錨幫也鬧翻了臉。這火起得很驟,分明是故意放的火;而人聲喧騰,分明是救火起了鬥毆。由此推想,鐵錨幫和峨眉派必已慘敗,獅林群鳥必已得手。那麽獅林群鳥他們一定正在搜殺仇人,他們一定沒有離開白**湖畔。依柳葉青之見,她父鐵蓮子正該一徑尋了獅林三鳥去。他們雙方若還打,翁婿父女可以坐山觀虎鬥;等他們打完,便上前發話,贈人頭,討寶劍,開門見山,一言可決。獅林三鳥若落敗,還可以上前助拳,那又可以挾功討劍了。柳葉青越想越有理,便道:“爹爹請想,我們有著這麽好的禮物,我們又站在理字上,我們現在找了去,正是機會,爹爹千萬不要猶猶豫豫地耽誤了。”

柳葉青是這麽打算,玉幡杆也深以為然。鐵蓮子卻連連搖頭,向婿女說:“你們不要忙亂,等我想一想,等我先看看。”吩咐楊、柳夫婦,每人分背著一顆人頭,他自己提雁翎刀當先開路,往白**湖那邊斜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