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的大名自中唐以來,一直如雷貫耳。即使在今天,凡有中等以上文化程度的人,也都無人不知韓愈。
在《馬說》和《師說》裏,韓先生敢於打破陳規,公然宣揚自己“好為人師”;在《進學解》中韓愈告訴我們,他是個為了文化事業“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安貧樂道的知識分子;而當我們讀了他的《送窮文》《祭鱷魚文》後,則又會發現他幽默達觀的一麵。
韓愈文章讀得越多,我們越會對這位活躍於千年前的文學夫子有驚人的發現。而最終我們得知,他的不足、他的缺憾與他的優秀、他的絢麗一樣,也是足令景仰他的後人詫異。
韓愈一生寫有詩文700多篇,其中散文300多篇,體裁有雜著、書啟、贈序、碑誌等。在唐朝,為離世的人寫碑誌是很興盛的事情,韓愈作為當時的文學名人,不可避免地要被卷進這一熱潮中去。為死者寫碑誌,若能實事求是便也無可厚非。寫得好了,作為一種文學樣式,同樣可以流傳千古。如韓愈的《柳子厚墓誌銘》,寫柳宗元的立身名節及對文學的傑出貢獻,而且對賣友者作了譴責。
但韓愈的碑誌文章並非篇篇如此。在他所寫的70多篇碑誌中,有一小部分是為王侯將相、達官貴人而寫的,在典雅莊重的文字之下,行的卻是言過其實、文過飾非之實。比如韓弘,其人是個跋扈的軍人,對部下很殘暴,但在韓愈的墓誌文章中,卻成了一個“其罪殺人,不發聲色,問法如何,不自為重”的守法長者。另一位叫王用的人,是唐憲宗的舅舅,本無功業可言,韓愈卻在《太原郡公神道碑文》中稱其“持以禮法,不挾不矜(不仗勢不自大)。”“皆以選進,不專為恩(靠本人才能,不倚仗皇親國戚身份)。”王用在韓愈的筆下成了完美的君子。
韓愈在為王用寫碑誌時,已進入朝廷投身官場,他寫這類違心的文字是因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韓愈的無奈在這篇碑誌中便有所披露:“公(王用)之姐婿(姐夫)京兆尹李翛謂太子右庶子韓愈曰:‘子以文常銘賢公卿,今不可以辭。’應曰:‘諾。’”人家是皇親國戚,得罪不起。在對方軟中帶硬的請求麵前,韓愈隻有俯首聽命的份兒。韓愈文中的這段對話,決不可能是閑筆,他是讓世人(包括後世之人)知道他的實際狀況,以便必要時“說清楚”。
有人認為,韓愈之所以寫了些“諛墓”文字,是因為“高稿酬”的緣故。韓愈確實因為寫碑誌而收受了不少的酬謝,如王用的後人就送給韓愈一匹馬和一條白玉帶。但以韓愈的為人,讓他僅僅為了這個不惜以犧牲文格、人格為代價,實在不可能。他之所以違心做事,除了前麵提到的是出於人情的無奈而外,也許還是出於“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通盤考慮。他心中一直有個“事業窺皋稷”的宏願。為了顧全那個“大局”,他不得不忍一些小辱。若他活著真的是為了物質上的榮華富貴,就不會有後來冒殺頭之罪,給憲宗皇帝寫《論佛骨表》之舉了。
在韓愈那數量不算少的碑誌裏,真正稱得上“諛墓”的文章僅是少數幾篇。更多的,都被他以巧妙靈活的筆法,將可能成為“諛墓”的文字變成了搖曳多姿的文學作品。如在《殿中少監馬君墓誌》中,雖記述的是一生無事可記的紈絝公子,韓愈卻從自己與他們祖子孫三代的交誼寫開來,“自始至今,(韓愈)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孫三世,於人世何如也!”這已經變成了至情至性的好文章。
殊為可貴和不易的是,韓愈在他的碑誌中,還能針對死者生前的不良言行給予實事求是的諷刺和譴責。在《集賢院校理石君墓誌銘》中,先寫隱士石洪如何高尚,而後筆鋒一轉,寫當某節度使“以幣先走廬下”,石洪便因其所“得”,而不做隱士了。韓愈為此進行了委婉的諷刺。在《故太學博士李君墓誌銘》中,韓愈對墓主服食丹砂下血而死深表惋惜的同時,也譴責了他們的愚昧和迷信,更像是一篇激烈的檄文。
韓愈的“諛墓”文字盡管有限,而且“事出有因”,但仍逃不脫曆代人們的議論批評,可見白紙黑字的文章需要謹慎為之。為文一定先要做好為人,一個人若沒有骨頭,下筆就容易有媚氣。文如其人,這話不是白說的。
199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