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讀《莊子·養生主》至“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誌”時,總不禁為之莞爾:庖丁他好神氣。
那位叫丁的師傅怎麽會如此得意快活?論職業,不過是個屠夫,每天的工作不外乎殺牛拆肉,與腥膻為伍。若說他那也叫技能,僅屬於熟練工種而已,似無“高精尖”技術含量可言。
但是庖丁不這樣看自己。在他看來,他所從事的並非機械枯燥的重複勞動,就如詩人眼中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音樂家眼中樂譜躍動著生命一樣,庖丁已經將這一謀生手段當作了快樂他人生的最佳方式。他把那柄遊刃有餘的利刃,在心中幻化作劈波斬浪、**的扁舟,躲明石,越暗礁,悄然迂回,倏爾遠逝,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會》之首。庖丁的快樂完全超越於物質和功利之上了。他“心無機事,案有奇牛”。這世上,人各有各的活法,庖丁獨以解牛為樂,他把它視為一種藝術,一種哲學,他能夠做到“官知止而神欲行”“不以目視而以神遇”,出神入化,奇異無比。
庖丁的快樂和得意所來有自,並達到了一般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一如後世文人歐陽修遊琅琊山醉翁亭所說的“禽鳥雖然知道嬉戲山林的快樂,卻不知道遊人的快樂;遊人跟隨太守遊玩而快樂,卻不知道太守心中的快樂”一樣。
按照世俗的觀念來看,人生的幸福快樂無外乎“名利”二字。而庖丁沒有名利,卻依然快樂。二者的不同在於,名利之徒們當“名利”在握時,固然“幸福”得要死,而一旦被名利拋棄,就覺得活著沒有意義,當真要死了。庖丁則認為幸福並非一定要求諸外事外物,幸福可以自己去創造。所以在種種虛榮麵前,庖丁可以對之熟視無睹,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快樂可以是外在的、物化的,更是內在的、感覺的。庸眾隻能看到物化的表麵的幸福,卻往往看不到它的另一麵。
庖丁的快樂觀與俗眾的大不同還在於,庸常之輩的快樂常常是從眾隨俗,庖丁的快樂卻獨立自我,他固守自己的快樂,身外的喧囂擾攘奈何不了他。庖丁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用今天時髦的話說,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世界。一個人在他的生命曆程裏,隻要肯於在當下的一事一境中自尋快樂,“神”入其中,浸潤參悟,最終都會有所收獲。人生匆促短暫,須及早抓住我們的喜愛,發掘它,培育它,最終你會發現自己的生命已於不自覺間融會了進去。這,大概就是莊子先生從庖丁身上悟到的“得養生焉”的緣由吧。
199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