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鄒忌諷齊王納諫》,為主人公鄒忌對自己漂亮的容貌如此在意,感覺很可笑。你瞧他,一大早起來就對著鏡子端詳個沒完,還讓大老婆誇自己。大老婆心裏不耐煩,心想:臭美啥呀。但嘴上沒說,怕他再磨叨,就邊抹口紅邊應付道:“你多漂亮啊,北頭住的他徐叔哪能跟你比呀。”鄒忌聽了,心裏這個舒坦。又趕緊跑到小老婆那裏,再如此這般地問了一遍,小老婆早把剛才的對話聽到耳朵裏了,她也如法炮製答道:“那小徐子哪能跟咱阿忌比呀。”這下,阿忌得意到了極點。

男人該不該漂亮?在《世說新語》裏辟有“容止”一章,專門用來描繪魏晉當時的美男子們。如大將軍稱讚太尉王衍:“處眾人中,似朱玉在瓦石間。”又有人稱讚王恭體形華美,“濯濯如春月柳”。而王羲之則誇獎一位叫杜弘治的,說他“麵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

以今天的眼光看,一個大男人對另一個大男人做如此細致的觀察描繪,好像不大對勁。又是“春月柳”又是“凝脂”的,反不反胃。

我比較喜歡《離騷》裏屈原對自己的描繪,他說:“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我既有這樣先天的美,還要加上卓越的才能。屈原最看重的,是他自己後天的修養。《世說新語》裏有關曹操容貌的記載,從另一個角度提供了什麽叫才能勝於容貌。曹操被封魏王,一次接見匈奴使者,曹操“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感覺自己形象不過關,不便露麵。便改由相貌堂堂的大臣崔季圭冒充曹操,曹操本人則“捉刀立床頭”。接見結束後,曹操派人向對方探問印象,那匈奴人說:“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一個胸裝丘壑的人,絕不因形貌醜陋而不光芒四射。縱觀曆史,雖醜猶美之士不乏其人。晏子五短身材,楚王欲辱,反自取其病。司馬遷對晏子欽佩之至:“假令晏子而在,餘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最可怕的是不學無術,徒有其表,屍位素餐,誤國誤民。明人劉基《賣柑者言》對這些小醜型人物做過入木三分的描繪:“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肥鮮者,熟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像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

回過頭再看鄒忌,他後來終於醒悟:“妻子誇我,是出於私情偏愛;妾誇我,是怕我疏遠她;客人誇我,是有求於我。”鄒忌雖然有點娘娘腔,但他還是很清醒的,並且把自己的切身體驗應用到工作中,他身為齊國之相,勸說齊王“去王之弊”,修明政治,強盛國力,戰勝於朝廷。鄒忌功莫大焉。

如此看來,鄒忌並非貨賣一張皮的人物。原來,他也是個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大英雄。

199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