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散步至鈷鉧潭,視線被眼前的小丘吸引了,小丘上有什麽?喚起了他詩人的敏感。

不過是些竹樹、亂石而已。但在詩人眼裏卻不是這樣,那些醜石都是富有生命的;它們有的傾側堆壘而下,像牛馬在溪邊飲水;有的猛然前奔,像熊羆向上攀登。

這世界不缺乏美,隻缺少發現的眼睛。這個小丘在柳宗元來之前,主人僅要價400,卻沒人買。看來,這帶璞之玉之所以貨而不售,是在苦苦等待著柳詩人。

柳宗元在發現這座美妙小丘之前,先在不遠處發現了西山,又在西山“二百步”處買下了鈷鉧潭,而此小丘距鈷鉧潭僅25步。在詩人眼裏,幾乎無處不是勝境。這也與人們“貴遠賤近”的俗見有絕大不同。此時不由想起晉簡文帝司馬昱在宮苑華林園遊玩時,對左右說的話:“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

山水的遠近,隻是地理上的距離;胸中丘壑的有無,卻是心理上的差距。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山,不必是崇山;海,也不必是遠海。隻要心中懷有**,則他目力所到之處皆有詩情畫意,能化腐朽為神奇,化荒穢為錦豔。

山水無言,隻有那懷有文化情懷的遊子與之相遇,那裏深藏的文化礦藏才會噴湧而出。鈷鉧潭西的那座小丘原本敗亂,而詩人至此,以其藝術之手稍作點化,立時“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現出了它的美人相。

一個人想陶醉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僅有善於攀涉的腳力是不夠的。他需有充沛的精神的、文化的準備,麵對佳山秀水,若無豐富的語言文字予以表達,豈不等於入得寶山空手歸?像柳宗元這樣能於平中見奇者,則屬於更高層次了。

山水美,與其說是美在眼中,不如說是美在與個人靈魂的遇合上。“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柳宗元在小丘上枕席而臥,“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他把大自然當成了歡快的舞台,鳥獸解人意,人懂鳥獸語,恣情縱意,天人合一。人與自然結有深深的情。

有深情者,麵對高山深水,固可發千古豪興;而麵對一石一葉,也同樣使他詠歎沉吟,一抒胸臆。即便足不出戶,他還是能夠丘壑自具,心遊萬仞。

柳宗元,懷鴻鵠之誌者也,詩人也,性情中人也。他的思想無日無夜不在天地之間放縱奔流,宇宙萬物無時不在與他交流呼應。“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政治上的失意抵消不了他精神上的適足快意。

199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