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桃花源詩並記》中,有一個有趣的情況,就是“詩”與“記”共同敘述同一件事情,都寫的是秦時百姓為避戰亂,來到一個叫桃花源的地方,過著男耕女織快樂生活的故事。《桃花源詩並記》詩與文的水平,分不出孰輕孰重。“詩並記”,按說應該是以詩為主,但“記”在文字量和可讀性上,大有反客為主的架勢。很多選本幹脆都反過來標為“記並詩”,或幹脆就僅保留了“記”。

若說《桃花源詩》屬於文人詩,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則明白曉暢得多,更通俗。

陶淵明文章不同於他前代人的作品,也不同於他同時代人的作品,他立足於在文筆通俗易懂的基礎之上,來表達自己的真知灼見。“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歲月不重來,一日難再晨。”文筆簡潔,親切通俗,保留了生活中更多的原生狀態。

陶淵明當初對桃花源這個題材,為何既寫了詩,又要寫記,弄出兩個版本呢?既生瑜何生亮。他是要做個寫作試驗嗎?想讓後人比較哪個生命力更長?現在看來,肯定是曉暢明白的《桃花源記》更有生命力。作為詩人,陶淵明寫作時一定是對《桃花源詩》下力更多,而後者應是他隨手而作的。事情就是這樣奇怪,越是在輕鬆自由心態下的率意之作,往往越是文路暢通,文字清新活潑,無心插柳,不經意中竟成了好作品。這類現象並不少見。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本是為那次文人聚會的詩集作的序,結果文集中的詩不知哪去了,《蘭亭集序》卻成為千古不朽的佳作,成為文學史上的精金美玉。

一部膾炙人口的作品的誕生和傳世,是基於作者深刻的人生見識,深厚的生活閱曆,以及紮實的文化功力。沒有這些,流行也是流星,通俗也會變庸俗。

在菜譜裏,據說有一道湯叫做“濃後淡”,表麵似一碗白開水,喝到嘴裏才發現極具味道,因為這種湯經過了廚師由濃到淡幾十道工序的處理。文學作品中那些具備“言近旨遠”“微言大義”水平的文章,就屬於這種“濃後淡”。有功力,具灼見,用淺語,寫真情,也許這就是使文學生命力久遠的必備條件。

1997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