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義誠進門的時候，關小朵正蹲在地上跟那兩小姑娘挑西瓜吃。
“喲，你這店裏還打算賣西瓜不成？”
蕭義誠掃了一眼這滿地的西瓜，竟是滾得滿地皆是，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他隻得站在門口，皺著眉頭正色道：
“關小朵，大話我可是都已經吹出去了，明天開張的時候你可別給我跌份！一定得拿出你的鎮店之寶來！我不妨把實底撂給你：一大票人早就備好銀子就等著明天一早開張來搶貨呢！……你要是缺錢就說話，小爺可不是怕花錢的人。”
嘿，我就喜歡你這財大氣粗的臭德行！
關小朵笑嘻嘻地站起身，抬眼一瞧差點沒認出來。
跟以往素氣淡雅的白金紅配色完全不同，今天蕭義誠穿的是套嶄新的朝服，大紅色綢緞打底，華麗的錦繡花團修邊，金絲銀線繡著繁複細致的雲中蟠龍圖案，王氣十足。他原本膚色就白淨、身材挺拔，被這一身錦衣華服襯得更顯得高貴不凡。
蕭義誠站在早晨還不算刺眼的日光中，逆光的身影泛著光暈，英俊的麵容透著骨子裏的高傲，整個人都熠熠生輝。
說真的，他那時若是穿成今天這副體麵又氣派的樣子出現在藥鋪大門口，就算手裏拿把匕首，關小朵也肯定不會一上手就把那張小臉給摁到地上摩擦。
噫，果然是人靠衣裝！趙世安的百姓衣衫雖然也能被他穿出個貴族範兒來，但今天這身才正經像個小王爺該有的樣子嘛！嘖嘖，到底是個意氣風發的如花美少年哇……
關小朵咽咽口水，望著他這光彩照人的盛裝模樣不禁發了會兒呆，隨即回過神來，擺手道：“不不，這些西瓜都是我們自己吃的！不賣！您來得不巧，待會兒就會全搬走啦！”
——自己吃的？這少說也得有三四十個吧……
蕭義誠嘴角抽了抽，表情頗有些怪異地看了她一眼。
提到水果，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過頭對身後跟班的小廝說道：“去，把方才邱銳送的那個食盒拿過來。”
那小廝應了一聲，從車上拿出一個朱漆描金的大號食盒，略顯吃力地用雙手拎著。然而到了門前卻有點發愁：滿眼都是圓滾滾的西瓜擋道，根本過不去。
“讓我來讓我來！”
關華見狀趕忙先行進了屋，彎下腰將擋道的西瓜滾到一邊去，勉強給讓出條路來。那小廝雖然沒說什麽，卻是一臉嫌棄地抬腿走過去，將那食盒放到櫃台桌上。
蕭義誠說道：“這是今兒早上邱銳送來的荔枝。拿冰鎮著呢，給你們送一份過來嚐嚐鮮。”
關小朵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多謝小殿下。”
見她突然這麽講規矩的樣子，倒是把蕭義誠給逗樂了：“你還是別跟我客氣了，瞧著忒別扭！若是喜歡吃，就跟我說一聲，我叫他再送些過來。那邱銳是京城商會會長的兒子，搞些水果還是便宜得很。”
這時，刀美麗已將西瓜錢結了，還另將那幾個摔壞的也都算了錢，才將那賣瓜的老農打發走。就見她上前一福，說道：
“對不住，屋裏還沒收拾好，亂得很！殿下既然來了，將就著進來坐坐吧！”
蕭義誠卻擺擺手：“不了，我這還有正事。皇上召我進宮，不能耽擱太久。”
怪不得他今天穿成這樣子。
關小朵眨眨眼：“你們……又吵架啦？”
蕭義誠兩眼望天：“也……沒有吧。就是，最近做得壞事有點多，也不知道是哪件事發了？這麽突然就叫我去，搞得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嗤嗤。”
關小朵不由笑道：“看來，隨便哪一件都不是小事吧？”
蕭義誠不以為然地掏掏耳朵：“反正他又不敢拿我怎麽樣。”
話雖如此，但看得出來他到底還是十分忌憚這位皇兄，多少顯得有點緊張。
關小朵便勸道：“其實，我覺得皇上這人還挺不錯的啦！你看，先前你鬧出那麽大動靜來，他都沒有罰你，你也稍微安分一些吧！各退一步，大家相安無事不好嗎？”
蕭義誠卻不耐煩道：“男人之間的事，你就別管了。”
關小朵扁扁嘴：“小屁孩兒。”
“不說了，回頭有空再聊吧。”
蕭義誠擺擺手，轉身鑽回馬車裏。隨身的小廝便一路小跑在車旁跟著，朝著進宮的方向匆匆去了。
“讓我看看，是什麽寶貝啊還專程親自送過來？”
馬車剛走，關小朵便好奇地打開那個食盒，就見那盒子裏麵一半都是冰格子，而正中間則是擺著一大枝鮮紅飽滿的荔枝，足有三十來個的樣子。無論是那個精致的食盒還這講究的擺法，一看就知是價值不菲的高檔貨。
關小朵自長這麽大，還是頭回見這稀罕物：“嘩，這就是傳說中連皇上都吃不起的荔枝哇？”
刀美麗瞪她一眼：“你這丫頭，別老把‘皇上皇上’的掛在嘴邊上！這裏是天子腳下，說話也該當心些，禍從口出啊！”
“厲害厲害！”關小朵豎起大指：“這個成語用得好！”
刀美麗笑罵道：“死丫頭！再跟我貧嘴，當心我削你哦！”
“嘿嘿。”
關小朵挑了個大的遞給刀美麗，然後又伸手折了一枝，竟是無比殷勤地給厲雪竹遞了過去：“仙女姐姐，來嚐嚐鮮啊！”
“多謝。這可正經是個好東西。”
厲雪竹笑著接過來，摘了一個，卻又先遞給身邊的巧兒。就見那小姑娘伸手接過來，嘴裏說了句“謝謝姐姐”，便又塞到了妹妹手裏。
刀美麗見狀，不由歎道：“真的個個都是好孩子。”
“這可是挺金貴的東西呢，普通人家都吃不起的。”葉三娘瞧著卻有些過意不去，朝兩個孩子瞪了一眼：
“這麽沒出息呢？姐姐給的什麽東西你都敢要？！”
兩個孩子頓時不知所措，手上拿著剝了皮的荔枝，卻猶豫著不敢往嘴裏送。
“您這又何必呢！它再怎麽金貴，也就是個水果罷了！本來就是要給人吃的啊！”
厲雪竹上前哄道：“沒事的，姐姐給的就能吃。”
關小朵也說道：“就是！嬸子您就瞧著吧，等明天我這店開了張、賺了錢，莫說是這一小盒荔枝，咱就是成筐的買、當飯來吃，那也是吃得起的！”
“這可不能當飯吃，吃多了上火的！”
刀美麗也笑道：“話雖說過了點，但理兒是這麽個理兒！東西它再金貴也隻是個物件，總是比不過人去！人才是這世間最金貴的。……來，你也嚐嚐。”
葉三娘有些不好意思，但盛情難卻，到底是接過來，謹慎地咬了一小口：
“嗯，真甜。”
眾人皆是一陣笑，然後便紛紛自己伸手過來將那盒荔枝分著吃了。
刀美麗說道：“這東西也就是放在北邊才金貴！當年我在嶺南的時候，荔枝樹遍地都是，果子也不值幾個錢，真真是可以當飯吃到飽！”
“羨慕……”
關小朵聽到這，突然靈機一動：“你們還記得小寨主家的風水寶洞嗎？可以保存新鮮果蔬那個！如果用它來周轉運輸荔枝的話，那咱們是不是又能大賺一筆呢？”
眾人聽了皆是點頭說好，刀美麗也說回頭月底盤貨對帳的時候，定要仔細問一問。
關小朵跟厲雪竹正邊吃邊聊著，就見關華將那剩下多半盒冰塊的食盒拿起來奔後頭去了，便好奇問道：
“你這又做什麽去？”
關華：“這不還剩下不少冰塊嘛！我尋思著放到井裏能化得慢些，還可以順便再鎮鎮西瓜，冰冰的才更好吃嘛。”
關小朵望著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轉過頭問厲雪竹道：“他是不是很賢惠？！”
厲雪竹笑道：“是！也就數他心思最細，才能想到這一層。”
眾人皆是一陣大笑。
正在說笑間，便聽門外傳來一陣吹吹打打的禮樂之聲。這嘈雜的樂聲在刀美麗聽來再熟悉不過——正是久違的迎親娶媳婦的動靜啊！
“今天這是什麽好日子啊？可真夠熱鬧的。”
關小朵好奇地探出頭來，果然遠遠瞧見一隊穿紅戴花的迎親隊伍正浩浩****地朝這邊來了。
關小朵挑的這家店鋪位於杏花裏六號，正鄰著通往內城最寬的一條官道，也是外城最為繁華的商業中心之一。平時婚喪嫁娶的儀仗，但凡是要出城入城的，大都會從此經過。
“哎呀，白馬上坐的那是新郎官吧？好俊喲！”
關小朵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在擠擠挨挨的無數個後腦勺縫隙中尋找最佳的角度。但那儀仗越是靠近，看熱鬧的人就越多。
關小朵的個頭不算高，這會兒就顯得比較吃虧。
“好氣哦，完全看不到！”
最後她一跺腳幹脆奔了後院，竟是把梯子搬出來搭在圍牆上——這回妥妥的高人一等、視野開闊，等那新郎官過來，連他牙齒上有沒有沾菜葉子都能瞧見。
“你這現世寶！就可著今天丟人現眼吧！”刀美麗笑罵一句，隻顧著收拾滿地西瓜，暫時沒工夫理她。
葉三娘家那兩個娃娃自然也是好看熱鬧的，一邊幫關小朵扶著梯子，一邊央告她也想看看。關小朵找好了位置，便一手抱著一個、三人一排趴在牆頭上——這時候手裏若是有塊瓜啃著，就真是正經的前排吃瓜群眾了。
要說這京城辦婚事也就是講究排場，長長的隊伍首尾不見，緩緩而行；隊伍裏有樂手也有抬著妝奩箱子、舉牌子的，身上全都綁著大紅綢子的紅花，瞧著就十分喜慶；而隊伍正中那騎在白馬上的新郎官也是一身大紅喜服，看樣子頂多也就十八九歲，雖說長相俊俏，卻生就一張冷峻麵孔，竟是有些眼熟——
等等！那，那不是厲景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