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進真是個大方人，一聽說關小朵想借枚閑章來湊趣兒，二話不說便拿出個外形精巧的檀木盒子來，裏頭大大小小排列著幾十個小布袋，裏麵裝著各種材質的印章，上頭還擺著本印譜。
連鐵寒也沒想到，這徐大才子還真是書畫篆刻樣樣精通。
關小朵對這些一竅不通，抱著那本印譜翻了幾頁，眼前花樣繁多的印章簡直像是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她一臉崇拜道：
“徐先生，以後我幹脆就叫您寶藏男孩得了！嘖嘖，這世上所有風雅之事，還有您不會的麽？這也太厲害了吧！”
花式彩虹屁這招向來屢試不爽。
徐進聽了果然十分受用，大手一揮：“雕蟲小技罷了，你隨便挑！”
關小朵表情認真地指著其中一個說：“就它吧！”
徐進看了卻是一愣：“你……你確定？”
那是一枚陰刻的‘浩氣長存’。
徐進原以為她會挑個陽春白雪、清風明月類的閑章，以標榜自己的‘雅’，卻沒想到竟是挑了這麽一個豪情壯誌的？細想來，她大概並不知道這個詞的深意？而且，跟那張海報的內容更是完全不搭調啊。
不過徐進也懶得跟她掰扯——若說這個不好、不讓她蓋，她肯定要說他小氣摳門之類巴拉巴拉半天。反正不過是一張打廣告的海報而已，也沒聽說過哪家貼張海報還要蓋印章的，索性就由著她胡鬧去吧。
“還有這個也不錯，幹脆給我成湊一對兒吧！”關小朵又指著另外一個‘自在逍遙’說道。
——也不知她是從哪看出來這倆能湊成一對的？
徐進一笑，便將那兩枚印章取出來，又拿過印泥來交給她。
“嗯，真好看！”
關小朵斟酌半天，終於挑了個順眼的位置蓋上，然後將海報拿起來左看右看，十分滿意：“果然，有了徐大才子這兩枚印章點綴，連我這撮醜醜的韭菜花也瞧著順眼多啦！”
徐進苦笑，決定就先不吐槽她的塗鴉了。
“哈哈哈哈！”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笑聲。就見門一開，便裝的蕭義琛大笑著出現在眾人麵前：“光是憑著這兩枚印章，這張紙也能值上一百兩銀子！”
“誒？”
誰也沒想到，蕭義琛這個時候會突然出現，眾人皆在忙著行禮的工夫，關小朵卻眨眨眼：“你認真的嗎？！”
“徐公的書畫篆刻，隨便哪一樣拿到外頭文玩市場去賣，都得是這個價起步。”蕭義琛進屋來居中而坐，戴著麵具的鐵狐則是默不作聲地垂手站立在一旁。
關小朵想了想，認真道：“那……我就天天都來蓋個戳！然後拿出去換錢！”
蕭義琛點點頭：“恭喜你又發現了一個能迅速發財致富的新路子。”
“嘿嘿嘿。”
“莫要當真，皇上逗你呢。”
徐進瞧她這表情，覺得她八成是當了真，就連忙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沒想到關小朵瞥了他一眼：“我也就是那麽一說，事實上您並沒有那麽值錢。”
“嘿？”
徐進意識到被她戲弄了，挑了挑眉梢，哼了一聲：“你這翻臉翻得可真夠快的。下次再想求我辦事可就難了。”
“別啊！”
關小朵立刻兩眼一眯，討好地賠笑道：“沒有沒有，我開玩笑的！全京城誰不知道您徐大才子的名頭哇！您的墨寶那可正經是千金難求哇！”
徐進卻麵無表情——
假，忒假。
關小朵見他並不買帳，隻得無奈地求饒道：“差不多就得了吧！您要繼續不依不饒，我再誇下去可就隻剩‘色藝雙絕’這種詞兒了。”
眾人皆是一陣大笑。
徐進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朝皇帝施了一禮：“我先去備茶。”便轉身出去了。
蕭義琛點點頭，目光又回到關小朵的海報上：“拿過來讓朕瞧瞧，這是寫的什麽？”
關小朵便將海報捧到他跟前。
蕭義琛品頭論足道：“嗯，這字寫得尚可，就是畫嘛……倒真是沒什麽天賦。”
“謝謝您的坦誠啊。”
關小朵一臉不高興地將海報卷了起來：“我就是隨便畫畫，也沒請教您的意見啊。”
“小丫頭，脾氣倒是不小啊。”
蕭義琛寬容地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絲寵溺。他問：“為何偏就選了這兩枚章呢？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大。”
關小朵小聲地說，好像是怕徐進聽到一樣：“其它的太小了，就這倆個頭最大，還雕得花裏胡哨的，一陰一陽剛好湊成一對，比較能引人注目。”
蕭義琛笑得前仰後合，連形象也顧不上了：“這話你可千萬別讓他聽見！”
關小朵嘿嘿一笑，神秘道：“隻要您不說，他就肯定不會知道。”
“你這鬼丫頭！”
蕭義琛嘖嘖道：“看來，朕這是給徐卿尋了位惡鄰啊。”
關小朵兩眼望天：“當初送他榨汁機的時候不是挺開心的嘛？”
“可別提你那榨汁機！”
蕭義琛搖頭道：“樂寧一直想要，結果那日派去的人不得力，就沒搶著，一直念叨到現在。唉。”
“哈哈，是嘛！沒關係，再等個十來天，新貨就到啦！”
蕭義琛的意外出現，是關小朵完全沒有想到的。方才她還一直在糾結於要如何上報蕭義誠留下那一大筆黃金的事，興許通過徐進告知皇帝也是個辦法？那也總好過去找鐵狐吧！
如今她突然靈光一現，有了新主意。
現在這可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了。當麵交給皇帝的話，既可以趁機化解這兄弟二人長久以來的矛盾，又能使自己擺脫麻煩，簡直是天賜良機啊！
她心裏暗自盤算著，陪他閑聊了一會兒，就見徐進親自捧著個黑漆盤進來，將樣式古樸的茶具放到桌上。
關小朵清清嗓子，立刻岔開話題道：“陛下，我看您好像很閑的樣子啊？怎麽，當皇帝就可以每天不用上班的嗎？”
“閑？朕忙得很！”
蕭義琛笑容一收，正色道：“你知道這偌大的一個國家，每天會發生多少事？大事就像黃河泛水、山東鬧蝗災，三省等著銀子賑災救命、西北等著糧餉打仗；小事到商販偷逃稅款、做買賣缺斤短兩，官員卻辦事不利導致民怨四起——每天的政務堆積如山，如果真的無人處理，那國家早就完蛋了。”
關小朵頓時覺得十分有理：雖說外頭傳聞新君懶政，天天不上朝、也不見個人影，大臣若是執意進諫還會被打屁股——但是往細處想想，如果皇帝真的什麽正經事也不幹的話，朝廷恐怕早就亂套了吧？
所以，也許他隻是比較特立獨行，不同於以往的帝王而已吧？
剛要表達一下讚賞之情，沒想到蕭義琛卻又接著說道：“隻不過朕有嚴重的拖延症，不到萬不得已就不想幹活罷了。”
原來‘懶’也可以說得如此坦**又理直氣壯？
關小朵感覺瞬間被打敗：“您可真是震驚我全家。”
蕭義琛眼中閃現一絲孩童般的頑皮，拿起茶盅來抿了一口。
雖然已經是第二次在這茶樓裏遇上，但關小朵還是覺得在宮外偶遇皇帝這種事並不經常發生，還是要抓住機會，盡快說正事的好：
“皇上，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蕭義琛並沒太在意，隻專心品茶：“如果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那就別講。難得朕出宮來逛逛，不想到聽太糟心的事。”
關小朵信誓旦旦：“一點也不糟心！”
——這可真是大實話！保證您這位窮得連荔枝都吃不起的皇帝能高興得蹦起來呢！
蕭義琛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鐵寒：“說吧。”
關小朵卻又猶豫了：“唔……其實，這是個秘密，隻能悄悄跟您一個人說。”
蕭義琛玩味地勾勾嘴角：“不許打廣告，不許求朕辦事，不許提無理要求。”
“喂！”
關小朵突然就很氣：“難道我在皇上心目中就是這樣的人嗎？”
“嗯。”
蕭義琛很不給麵子地點點頭。
我朝曆來的社會地位排序是‘仕農工商’，小商小販始終處於鄙視鏈最底層，在人們心目中的普遍形象大都是唯利是圖、斤斤計較，因此就算再有錢也會被人瞧不起，唯有讀書人才是天之驕子。
關小朵雖說也念過幾年書，但她的學識跟徐進相比自然差得遠。
滿腦子都是錢錢錢的關小朵跟徐進這樣的名士做鄰居，若不是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個性格可愛又天生美貌，還非常熱情地時常拿些新奇東西主動討他喜歡，那麽清高的徐進肯定會跟她老死不相往來。
蕭義琛對她印象還算不錯。但她畢竟出身低微又是個商女，心裏難免會低看她一等。方才一聽她這說話的語氣，直覺她定是有求於人，態度便隨即冷淡下來。
“哼。”
沒想到關小朵也冷下臉來，賭氣道：“不想聽就算了！反正吃虧的又不是我！”
說完，她站起身便想走。蕭義琛伸出扇子往她麵前一橫，緩聲道：“誒，怎麽還急了？……來，坐下慢慢說。”
不知是不是由於年齡的關係，關小朵始終覺得他就像一位很好講話的鄰家大叔，跟自己說話時總是帶著一種長輩般的寬容和藹。直到鐵狐詢問她願不願意進宮之前，她都覺得蕭義琛是位十分平易近人的帝王；但是現在，她心中多少添了些防備。
關小朵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離他不遠也不近。
蕭義琛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他猶豫片刻，對鐵狐擺擺手。鐵狐會意，轉身退出門外，徐進也跟著退下。
關小朵抬頭看看鐵寒，鐵寒顯得有些意外：我也要出去？
關小朵點點頭，他便沒有再堅持，也跟著出去了。
蕭義琛不由微笑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秘密，現在可以說了嗎？”
關小朵從腰裏取出那串鑰匙，把蕭義誠那把單獨取下來，放到桌上，雙手向前一推：
“就是這個——黃金一百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