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言終是走了,傷心的走了。慕白雪茫然地握著手中的竹笛,竟覺得自己的心隨著他背影的淡去,也跟著空出了一大塊,不知不覺中濕了雙眼。
夜涼如水,感覺到臉頰上的冰冷,她下意識地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怎麽就落了淚,那種心痛到無以複加的感覺又來了。
更奇怪的是,原本死寂的夜在那人離開之後,突然整個變得鮮活了過來,風聲、蟲鳴聲,樹葉沙沙聲,守衛巡邏的腳步聲齊齊響起,沒多久,甚至還有人發現了她,快步來到了宮牆之下仰望。
“瑞陽公主?秋夜寒涼,您站那麽高做什麽?快下來吧,萬一您被吹病了,陛下會心疼的。”
萬公公這陰柔的聲音瞬間把慕白雪拉回了現實,飛身縱下宮牆,極快地收斂了自己失落的情緒:“父皇現在怎麽樣了?剛才那麽多人,我也沒好仔細問。”
“這……”聽到慕白雪關切地詢問,萬公公有些遲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可是心中閃過陛下對她的信任,便含糊地說了個大概。
“是這樣的,陛下雖然拔了毒,可是因為年輕時也中過毒,底子很差,現在雪上加霜,雖然用名貴的藥材慢慢將養可以好起來,但是卻有損了壽元,完全好是不可能的了。”
“怎麽會這樣?難道就沒有其它什麽辦法了嗎?”沒想到自己想盡辦法阻攔,陛下的命還是活不了多久,慕白雪心有悲戚,卻沒有問陛下曾經中過什麽毒。
因為在她看來,最是無情帝王家,陛下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必定經過不少風浪,受過不少的傷,在帝王這個光鮮靚麗的外殼之下,必定是步步驚心,在所難免的。
發現慕白雪發自內心的關心,萬公公欣慰地笑了:“當得知這個消息時,奴才也這樣問過孫老太醫,問過陛下。可陛下說,一切自有天定,他在這個位置上呆得太久,已經很累了,想休息了。”
乍聞陛下心中萌生退意,慕白雪有些吃驚,腦海中突然浮現前世的一些事情,不由低聲問道:“你是說……父皇想借機退位,先讓太子監國?”
按理說,後宮之人不得幹政,可是想著陛下都能讓她審理德妃娘娘和十王爺的案子了,這種消息提前和她透露一下也無妨,萬公公輕輕點頭:“正有此意。”
雖然知道這件事是勢在必行的,慕白雪的心還是沉了又沉,前世自己是九王爺的棄妃,名聲盡毀,被傳成人盡可夫的**,誰監國當然和她沒關係。
可現在自己身處這個尷尬的位置,太子又一直對自己虎視眈眈,若真讓他替陛下監國,打理朝政,到時一應權力在手,必定會對自己不利,這可要如何是好?
看到慕白雪的臉色驀然沉了,萬公公也知道她素來和太子不睦,不由深深地一聲歎息:“公主殿下也不要太過憂心了。你身上有陛下給您的帝王令,還特意讓您審理德妃和十王爺投毒謀反一案,實際上就是為了製衡太子,給了你們三人一個保命符,不管發生什麽事,太子都沒辦法為難你,隻要你令牌一出,就算他是太子也要跪,也要聽從的,這倒是和當年……”
萬公公本來想說,和當年月璃長公主在時很像,可是一想到她終是沒有什麽好結果,臉色也沒有剛才好了,急忙轉移了話題。
“唉,你說我這是不是老了,說什麽老提當年,不說這些了,說你也不會知道,奴才聽聞德妃娘娘也中了九九歸一之毒,如今昏迷不醒了,這可是真的?”
沒想到安國世子事情辦得這麽好,這假消息傳得這麽快,甚至連萬公公這裏都聽到了,慕白雪便輕輕點頭,眼見四下無人,便輕聲和他耳語。
“您讓陛下放心,德妃娘娘現在已經救過來了,情況比陛下好一些。向她投毒之人……”
慕白雪的話還沒說完,萬公公便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凝神四處打量了半天,聲音竟比她還小:“這事我聽安國世子說了,在此之前,隻有皇後娘娘去探望過她,而且他親眼瞧見皇後娘娘在護甲指套裏藏毒,借說話時分散了德妃娘娘的注意力,彈了那麽幾下,陛下聽聞後極為震怒,氣得直接吐了一大口血,不過最後還是讓太子監國了,讓安國公輔政,也不知道打得是什麽主意。”
萬公公說完,便不再多說了,他能對慕白雪說這麽多,除了是因為陛下信任她之外,還想賣她一個人情,像慕白雪這種身份特殊的人,以後要麽一飛衝天,要麽身死道消,結交好了總沒錯處。
慕白雪心中卻明白極了,都說做得多,錯得多,陛下心中恐怕因此事對太子起了殺心,可是又怕逼反了他,便采取了此種迂回的策略,這是想捧殺他。
一個人一旦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還是無人能及的帝王寶座,必定會放鬆警惕,暴露短板,借機拉攏群臣,鞏固自己的地位。
到時候陛下不但能抓住太子的把柄,還能看清臣子們的心,若是能借機一舉肅清異已,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想通關鍵,慕白雪長舒了一口氣,知道太子這秋後的螞蚱,蹦噠不了多久了,便衝著萬公公微微點了頭。
“我想我大概猜到父皇的心思了。您就幫我轉告他,我不會壞了他的大事,會找個合適的人頂罪,把德妃和十王爺的案子先結了,不會讓他後院起火的。”
這次輪到萬公公似懂非懂地點頭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才各自回屋休息,慕白雪獨自躺在陌生的**,卻再也睡不著了,腦海裏總是浮現剛才前來的麵具人。
順手摸出放在方枕下的竹笛,反複的摩挲把玩,腦海裏卻沒有任何一個身影可以和他對得上,使得她不得不琢磨剛才他所說過的話。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你自己,偏要問我做什麽?”
“整日和那個夜聽風鬼混,連我都忘記了,這不算問題?”
“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麽,喂你吃了什麽迷魂藥,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下意識間,慕白雪將竹笛緊緊握在掌心,偏著頭輕聲歎息了一聲:“是挺奇怪的,為什麽我記得所有事情,卻偏偏記不得趙無言,記不得你?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