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會召開之前,常委們總愛在會議之前說一些與會議無關的路邊新聞,這似乎成了一種習慣。今天常委會的議題是“兩學一做”匯報會,在會議召開之前,謝明光正在侃侃而談著市醫院發生的槍擊綁匪的事件,“歹徒一手攬住女護士,一手拿著匕首,想逼退公安民警。這是一個極其凶險的的家夥,就在幾小時前,因為追債殺死了一名婦女,如果把他放脫將會後患無窮。就在他尋機逃跑的時候,被趙常安局長堵截住了,凶手早已喪心病狂,拿起匕首就向趙常安刺去,這時一聲槍響,趙常安一槍斃命,打死了凶手……”何東陽走進會議室時,謝明光正像說書人一樣有聲有色地講到了這裏,謝明光不僅是市委副書記,還兼任市政法委書記,對案件上的事他自然最有發言權,而且,這又是一件讓他感到臉上有光的事,他沒有理由不沾沾自喜說一說,也好滿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
何東陽看高天俊的位子還空著,也就沒有插言,就坐在了謝明光的身邊,讓他繼續講。
這幾天何東陽也很忙,那天歐陽雪找過趙常安之後,很快就把這一信息反饋給了何東陽,這無疑減輕了何東陽的壓力,他很感激歐陽雪,雖說他與歐陽雪沒有多少交往,但憑直覺可以判斷出來,歐陽雪是一個有著高度責任感,而且政治敏感性很強的年輕幹部,假以時日,必定會大有作為。何東陽到西州市不久,就結合 “兩學一做”的貫徹落實,在全市搞一起“提高辦事效率,糾正行業不正之風”的活動,並且成立了一個糾風領導小組,他任組長,吳前程任副組長。活動雖然搞起來了,各單位也在積極自查,但是成效甚微。市公安局在窗口服務方麵出現的問題,正好給了他一個契機,他便帶著市政府糾風領導小組的成員前來抽查,直接取締了200名特殊牌照的特權,對交通處罰中存在的講人情走後門的問題進行了嚴格清查,在提高辦事效率方麵,又讓他們從實際出發,提出合理的改進措施。這樣一搞,經過報紙電視一宣傳,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電視報紙又及時做了回訪報導,老百姓一片叫好,都在誇獎政府有作為。
謝明光的故事還沒講完,高天俊就進來了,謝明光朝高天俊嘿嘿一笑說:“書記來了?”
高天俊“嗯”了一聲說:“剛才聽你講的正起勁,怎麽不講了?”
謝明光說:“那是公安局前兩天破案子的事,有的人想了解一下,我就說了說,已經說完了。”
高天俊說:“好,那我們就開會以吧。‘兩學一做’的活動開展已經快一年了,我們西州究竟在‘兩學一做’中取得了哪些成效,還有哪些不足?今天的會議,我們好好議一議,總結一下經驗,找找問題,確定下一步的工作目標,真正讓‘兩學一做’常態化、製度化。剛才我還沒有進會議室就聽到了,大家對明光書記的講的話題很興趣,對這個話題我也很感興趣,又是凶殺案,又是持刀綁架案,真是熱鬧,就像一部電視劇,幸好我們的男主角趙常安同誌出手及時,擊斃了歹徒,否則我們怎麽向人民群眾交待呀。大家說,對不對?”說著高天俊掃視了會場一眼,接著又說:“所以,對趙常安這樣在關鍵時刻不顧個人安危的英雄模範人物,我們市委市政府要及時給予表彰獎勵,要在全市掀起一個學習英模的**,這也是我們貫徹落實‘兩學一做’活動的表現。明光,你是市委副書記,又是政法委書記,你應該最有發言權,你說說,這樣做合適不合適?”
謝明光馬上接了話說:“高書記真是高瞻遠矚,點石成金。剛才大家處於好奇,讓我說說事情的經過,我也隻是就事論事,並沒有提到一定的政治高度去認識,經高書記這麽一分析,猶如醍醐灌頂,一下子讓我明白了我們應該對趙常安進行一次新的認識,在千鈞一發的關鍵時刻,為了懲治罪犯嫌疑人,他不顧個人安危,這不正是一個共產黨員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嗎?現在網絡上稱他是人民貼心的好警察,是最有神威的公安局長,對這樣一位民眾心中的英雄,一位網絡紅人,我們市委市政府絕不能無動於衷,我本人十分讚同高書記的提議,應該給予趙常安表彰獎勵。”
坐在高天俊旁邊的何東陽一直沒有吱聲,從會議一開始,他就覺得會議的氣氛有些怪,包括高天俊的說話也很怪,按常理,高天俊說完後應該論到他發言,沒想到高天俊直接把話題交給了謝明光,兩個人像喝雙簧一樣,把趙常安讚美了又讚美,他這位代理市長還沒有同意,他們就以市委市政府的名義做出了表彰獎勵決定,這豈不是太不把他放在眼裏嗎?他昨天剛剛在公安係統搞了一刀切,取蒂了200個特殊牌照的特權,阻擋住了批條子走後門的歪風邪氣,沒想到還真是引起了他們的共憤,也觸怒了高天俊,否則,高天俊也不會這麽無視他的存在。不管他們是拿趙常安的事兒想給他一個下馬威,還是出於某種目的要樹趙常安為典型,他都不能放棄應有的原則。
謝明光的表態發言結束後,場上一下冷了下來,何東陽知道,大家都在等他發言,而高天俊似乎也是在等他發言,而高天俊就是不提他的名。既然會議是你高天俊主持的,你不急,我急什麽?
沉默,一直沉默了許久。
高天俊終於發話了:“說呀,大家有什麽就說什麽?”
高天俊仍然不點何東陽的名。何東陽仍然沉默著。其他常委們一看氣氛不太對勁,二把手沒有發言,其他人搶著發言那不是犯了大忌嗎?
謝明光一看高天俊有些尷尬,為了解圍,不得不把話題引到了另一邊說:“我聽說何市長一刀切取蒂了200名特殊牌號的優待權,這個舉動真大呀,我是政法委書記,你取蒂應該給我打一聲招呼,這樣做是不是太不是把我這個政法委書記放在眼裏了?”
何東陽嗬嗬笑了一聲,他並沒有接謝明光的話,而是反其道而問之:“明光書記?這200個特殊權力的牌號是不是不應該取蒂?”
謝明光一下被噎著了,他問的東,何東陽卻答的西,他略一思忖,也學著何東陽的方式說:“不論對與錯,你也應該給我這個主管書記打一聲招呼吧,這也關係一個工作協調性的問題。你說,是不是這樣?”
何東陽不想再與他玩空手道,就說:“就這樣一個小問題,發現了,及時糾正處理不就對了,還需要請示來匯報去嗎?我們要求下麵各部門要簡化程序,提高辦事效率,可我們自己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跑來跑去的搞協調,那不是忙了自己也忙了他人?據我所知,在我們糾風領導小組進入公安局之前,紀委歐陽處長已經就這個問題找過趙常安了,我們如果不再及時糾正,讓紀委的同誌怎麽想?”
謝明光又被何東陽嗆了一鼻子灰,高天俊終於發話了:“好了好了,明光你也不要太計較了,誰有誰的工作方法,東陽這樣做也沒有什麽錯,以後各位提醒司機們開車小心一點不就對了,如果真正被扣分調了駕照,那就自認倒黴,大不了重新再換個司機,你們說是不是?至於表彰獎勵趙常安同誌英模稱號的決定,大家看,還有沒有異議?”
何東陽聽著高天俊這話總覺得不對味兒,對這種拿著公權討好眾人的做法不聞不問,更不從思想深處好好剖析一下這種行為給社會造成的不良影響,而是輕描淡寫的說得像沒事兒似的,表麵看去肯定了他,實際上又否定他。高天俊的太極真是打得太好了,何東陽非常佩服,卻又無法苟同,尤其是對趙常安的表彰決定,真讓他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便接了話說:“至於對趙常安同誌的表彰決定,我覺得可以暫時往後放一放,拖到年底獎勵也不遲。”
何東陽的話音剛落,謝明光就接了話說:“請問何代理市長,為什麽要拖到年底?按照慣例,類似於在重要時刻舍己救人見義勇為的英雄行為,或者是在搶險救災中犧牲的烈士,我們都要趁熱打鐵及時做出表彰獎勵,沒有聽說非要等到年底再作表彰,這又不是年終總結,為什麽非要等年底,你得給一個說服大家的理由,是吧?”
何東陽一聽謝明光的口氣,分明飽含了對他的不滿,他不想把話說得太透,但是,此刻他又不得不把話說透,否則,讓高天俊以為他在故意同他唱對台戲,也就直言不諱地說: “因為我也聽到了有關趙常安一槍擊斃凶手的另一個版本,這個版本就是紀委的歐陽雪親自講的,我不妨給大家複述一遍。事情發生的那天,早上九點鍾,歐陽雪接到了馬豔紅的舉報電話,說有重要情況向她舉報,並且還有一張非常重要的U盤一並交給她。順便再作個交待,這個馬豔紅就是何成貴的小三,她還與何成貴一起生了一個兒子,現在就在貴族小學裏上一年級。歐陽雪接到電話後,立即和馮勇趕到約定的地點,沒想到馬豔紅就在快趕到現場的時候,被人一刀斃命,歐陽雪和馮勇立即將她送到了市人民醫院,經過搶救,無效身亡。歐陽雪為了引誘凶手上鉤,謊稱馬豔紅受了重傷,二十小時後才能蘇醒,然後讓紀委的韓小燕冒充馬豔紅想誘捕凶手。在公安局副局長丁偉良的密切配合下,凶手真的出現了,然後凶手綁架了人質,逼著公安民警給他讓開了一條道,凶手從二樓電梯出來時,已經放了人質,獨自準備逃跑的時候,在天橋上遇到了趙常安,趙常安一槍擊斃了凶手。而這個凶手,恐怕大家已經知道了,他叫馬彪,是周大龍的司機兼安保隊隊長,而趙常安平時也很熟悉馬彪。這樣說,除了說明趙常安同誌不分熟人還是生人,依然能公正執法之外,同時也產生了一個疑點,這個馬彪,正是紀委要捉拿的對象,趙常安非要一槍斃命嗎?如果打了他的胳膊和腿,活捉了他豈不更好?既然有疑點,我的意見表彰的事兒就往後拖一拖。我不知道我這樣解釋大家聽清楚了沒有?應該說紀委書記振興同誌是十分清楚的,是不是?”
坐在一旁的高天俊早就聽得不耐煩了,一直鐵青著臉,待何東陽說完,他就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對麵坐著的嚴振興並沒有理會高天俊是真咳嗽還是假咳嗽,他隻點了點頭,接著何東陽的話說:“東陽同誌所說的是實情,事發當天,歐陽處長與我聯係過,包括醫院的救護工作還是我親自安排的,整個過程我都清楚,與東陽同誌所說的一樣。所以,對趙常安同誌的表彰決定我讚同東陽同誌的意見,往後拖一拖,慎重一些為好。”
一個表彰決定,遇到了兩種不同的意見,這對高天俊來說,無疑是對他一把手權威的挑戰,他當然不能認同何東陽的意見,一把手要是連從一個表彰決定都作不了,以後誰還服你?他還怎麽號令班子成員?更主要的是,樹立趙常安為英模還有他的另一層的含義,他就是要在趙常安的身上鍍上一層金,這是他不為人道的秘密。此刻,在其他幾個常委還沒有表態之前,他必須要表明自己的立場與觀點,來個一劍封喉,不能任其他人跟著何東陽跑了。於是就清了一下嗓子說:“剛才東陽和振興二位同誌講到了紀委歐陽處長,好像歐陽處長也沒有否認凶手是趙常安同誌擊斃的吧?這就是說,凶手已經殺過一個人了,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歹徒,搞不好還會造成新的命案,在這種情況下,趙常安出手還擊,有什麽錯?我覺得不但沒有錯,還彰顯了我公安民警的大無畏英雄氣概。至於打成重傷還是一槍斃命的問題,我覺得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在那種生死一線的緊要關頭,凶手並不是站到那裏讓你瞄準射擊,他是活的,是想要你命的歹徒,隻要一槍能打準就不錯的,還要要求打胳膊打腿嗎?好像公安係統的條規中沒有這樣的要求吧?啊,是不是?”說到這裏,高天俊麵帶笑容,沾沾自喜地掃視了一眼會場。
謝明光又及時接上話說:“在見義勇為的條例裏,在公安局所有的條例中,並沒有警察與歹徒搏鬥時隻能抓活的不能擊斃的規定。”
高天俊又接回話頭說:“所以,我覺得這樣的問題再爭論下去就有些無聊了,大家也無須再討論,我們就舉手表決吧,同意表彰獎勵趙常安同誌的,請舉手!”
高天俊剛說完,謝明光就第一個舉起了手,接著高天俊也舉起了手,其他幾個常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舉了手。在場的七個常委,除了何東陽和嚴振興外,以五比二的優勢,同意了表彰學案的決定。
高天俊抬起手,朝下壓了壓說:“好了好了,五人同意,兩人反對,按照民主集中製的原則,少數服從多數,這事兒就這麽定了。”說著胎腕看了表,說;“時間也差不多了,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裏吧,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