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秀英跟著丈夫進了城。丈夫在一家公司當保安，她沒有什麽特長，就在住家附近開了個夜市燒烤攤。
兩個人的收入微薄，租住的是省城最便宜的房子。高秀英本來不想這麽早就要孩子的，心想等掙夠了錢把老家的舊房子翻修後再說，沒想到自己百般注意卻還是懷上了。
高秀英懷疑是丈夫故意弄破了**，丈夫當然不會承認，還勸說妻子：“既然懷上了，說明這孩子與我們有緣分，那就要了吧。”
高秀英不高興道：“家裏房子翻修的錢還沒湊齊呢，孩子今後讀書的費用怎麽辦？”
丈夫滿不在意的樣子：“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說吧。”
孩子就這樣生了下來。
當孩子出生，丈夫知道是個兒子的時候高興壞了，特地去買來了高秀英一直都舍不得吃的榴蓮。
高秀英長期吃苦，身體強壯，丈夫又舍得花錢每天買回來豬蹄燉上，因此奶水比較充足，但是孩子每次吃得很少，還嗆奶。
高秀英不再去擺攤，天天在家裏侍弄著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孩子滿月，高秀英的丈夫請來了幾位一起做保安的同事喝了頓滿月酒，希望孩子從此健健康康地慢慢長大。
不承想就在喝了滿月酒的第二天，孩子就開始發燒。住家附近那家診所的醫生看了說是喉炎。果然，霧化治療了3天就好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孩子眼看要滿3個月，卻忽然再次發燒、咳嗽，而且臉色蒼白，夫妻倆又一次抱著孩子去了附近的那家診所。
孩子還不滿3個月，手背、胳膊的靜脈非常細小，診所的醫生幾次穿刺都沒有成功，隻好放棄靜脈輸液，就給孩子開了些消炎、止咳類的衝劑讓高秀英夫婦帶回家給孩子衝服。
就這樣過去了3天，孩子的情況沒有任何的好轉。高秀英的丈夫急了：“還是去大醫院吧，這樣拖下去可能會出大問題。”
高秀英猶豫著道：“大醫院會花很多錢的。”
丈夫說道：“孩子沒有了，錢拿來做什麽？”
高秀英沒有再堅持。是啊，沒有什麽比孩子的健康和生命更重要。
患兒男，2月20日齡。咳嗽伴發熱3日，雙肺可聞及散在痰鳴音、中小水泡及喘鳴音；門診X線胸片顯示雙肺紋理增強、紊亂、模糊；患兒貧血貌。
柯小田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這個患兒的貧血貌。
所謂的貧血貌就是貧血在人體上的表現，主要指肉眼能觀察到的，比如膚色和嘴唇蒼白、虛弱無力、呼吸短促等。柯小田先是去翻看了患兒的眼瞼，發現裏麵也是蒼白的，隨後就拿起患兒的手指，輕壓其指甲後鬆開，隻見指甲恢複血色的過程比較緩慢。
接下來開始收集病史。
上次誤診的事情給柯小田留下了深刻的教訓，讓他從此在收集病史的過程中力求更加詳細和仔細。
問診了半個多小時，柯小田又接著前麵繼續檢查了患兒身體的其他部位，發現除了精神有些萎靡、貧血貌，雙肺有散在痰鳴音、中小水泡及喘鳴音之外，並沒有發現其他的異常。他想了想，在病曆診斷那一欄的後麵填上：
1.支氣管炎；
2.支氣管哮喘；
3.貧血原因待查。
蘇雯看了柯小田填寫的病曆後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隨口問了一句：“在你看來，這個患兒貧血最大的可能性是什麽？”
柯小田知道她其實是在考查自己對醫學基礎知識的掌握程度，回答道：“造成貧血的原因主要有缺鐵性貧血、溶血性貧血、失血性貧血等，其根源在於鐵攝取不足、吸收不良，以及先天遺傳因素等。這個患兒還不到3月齡，生長發育還算良好，因為營養不良造成的缺鐵性貧血以及寄生蟲導致的失血性貧血可能性不大，而且患兒與其母親之間不存在血型不合的問題，所以我覺得很可能是遺傳因素，比如地中海貧血、遺傳性球形細胞增多症、血紅蛋白病等。”
無論是地中海貧血、遺傳性球形細胞增多症，還是血紅蛋白病，其發病機理都與紅細胞中酶的缺乏、紅細胞膜異常、血紅蛋白的合成出現障礙有關，而且這些類型的貧血都是遺傳性疾病。
蘇雯問道：“為什麽不考慮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呢？”
柯小田回答道：“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確實起病急，而且常以感染發熱為首起及主要表現，也可能因為感染出現肺炎的症狀，但該病還有一個典型的特征是出血，主要表現為消化道、眼底和顱內出血，與此同時，皮膚、黏膜出血廣泛而嚴重，且不易控製。很顯然，這個患兒的情況並不是如此。”
蘇雯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你的醫學基礎知識掌握得還比較牢固，思路也很清楚。”
隨後蘇雯就去到病房親自給患兒查體。
柯小田知道，蘇雯每一次的問診和查體對他來說都是難得的學習機會，連忙緊跟其後。
蘇雯的性格溫婉，態度和藹，說話輕聲細語，她向患兒家長詢問病史的過程就像拉家常一樣，看似隨意，針對性卻又十分明確，即使是反複問及某些細節對方也不會覺得厭煩。她習慣去輕撫患兒的頭或者臉，臉上始終帶著和煦的微笑。
難怪孩子們都那麽喜歡她。柯小田不止一次聽到患兒們稱呼蘇雯“蘇媽媽”，暗暗告訴自己今後也一定要做到像她那樣。
蘇雯給患兒的查體過程也非常輕柔而且細致。當她輕輕拿起患兒手指的時候，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柯小田朝患兒的手指看去：“通貫掌？”
蘇雯點頭道：“而且是真通貫掌。”
通貫掌是一種特殊的掌紋。通貫掌有真假之分：智慧線和感情線合而為一，橫貫全掌，為真通貫掌，如果合而為一的掌紋出現了分支的話就是假通貫掌。臨**先天性智力低下或者先天性發育缺陷的患兒往往會出現真通貫掌。
蘇雯繼續說道：“剛才我問診的時候患兒的母親提到，患兒從出生後就喂養困難，而且孩子一個月大的時候出現過發燒，醫生說是急性喉炎。結合孩子的通貫掌，患兒先天性發育缺陷的可能性極大。”
既然在診斷上已經有了大致的方向，接下來就是完善相關的檢查項目。
第二天上午，患兒的各項檢查結果都出來了：中度貧血，X線胸片顯示雙肺紋理增強、紊亂、模糊，未發現支氣管發育異常；低氧血症，代謝性酸中毒，高乳酸血症，高鉀血症；結核菌素試驗陰性；骨穿刺及心髒彩超未見異常。
以上所有的檢查結果基本上排除了肺結核、支氣管發育不良以及血液係統疾病和先天性心髒病的可能。而低氧血症，代謝性酸中毒，高乳酸血症，高鉀血症都是酸中毒的表現，但酸中毒隻不過是某些疾病造成的結果而不是根源，結合患兒的通貫掌、貧血，基本上證實了患兒先天性缺陷的可能。
接下來就是搞清楚患兒先天性發育不全的根源。柯小田又添加了血串聯質譜和尿氣相色譜分析的檢驗項目。
血串聯質譜和尿氣相色譜是篩查遺傳和先天性疾病的一種檢查方法，主要是為了篩查48種遺傳和先天性代謝疾病。
根據血串聯質譜和尿氣相色譜的分析結果，該患兒最終被確診為“甲基丙二酸血症”。
“甲基丙二酸血症”屬於常染色體隱性遺傳，其根源在於患兒體內的氨基酸代謝酶缺乏，從而造成血液中甲基丙二酸濃度過高。
這種疾病往往發病較早，一般於新生兒或者嬰兒早期就開始出現臨床症狀。該患兒具有這種疾病的典型特征。
疾病的真相往往隱藏在某個毫不起眼的細節當中。柯小田從此對這句話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和領會。
雖然“甲基丙二酸血症”是一種遺傳性疾病，但在明確了診斷後治療起來並不困難：首先是針對患兒嗆奶的問題給予鼻飼喂養；患兒支氣管肺炎的診斷明確，繼續進行抗炎治療；由於甲基丙二酸是由氨基酸轉化而成，而氨基酸是蛋白質的基本組成部分，所以限製蛋白質的攝入就可以大大減輕患兒的臨床症狀；維生素B12具有促進甲基轉移的作用，可以降低患兒血液中甲基丙二酸的濃度，對該病的療效十分顯著。
還真是知父莫如女。夏致力去單位辦好退休手續後不久就回來了。
夏致力聽說了女兒正在備孕的事情後很高興，在女婿家裏住了幾天，後來總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就堅持著搬了回去。
前段時間夏晴因為母親和表哥的事情一直心情不好，根本就無法靜下心來。開始抗乙肝病毒治療之後，又因為心懷期盼不能心如止水，寫作的事情也就停止了下來。不過她也因此喜歡上了家務，每天買菜、做飯，日子倒也過得清閑、充實。
柯小田白天在醫院上班，中午不回家吃飯，夏晴就把自己的午餐搬到了父親那裏。
時間沒過多久，夏晴就發現父親的情況有些不大對勁。
這天下午柯小田剛剛下班回家，夏晴就把自己心裏的懷疑告訴了他：“最近好幾次上午我去我爸那裏，開始他都不在家，每次午餐的時候都要打電話催才回來，吃完飯後又急匆匆地出門不見了。”
柯小田不以為意道：“他都已經退休了，你管他那麽多的事情幹嗎？”
夏晴搖頭：“還有就是，我們倆一起吃飯的時候他也總是心不在焉，我覺得這很不正常。”
柯小田道：“也許他覺得無聊，在外麵找了些什麽事情做也難說呢。你別去管那麽多，隻要他高興就行。”
然而夏晴並沒有聽柯小田的。第二天午餐後，父親剛剛出門她就悄悄跟了上去。
女人天性敏感，夏晴對父親的猜測是正確的。
夏致力回到江南省城後不久，有一天去往附近菜市場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裏麵的一位年輕女子。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了久違的心動感覺。
那個年輕女子雖然皮膚黝黑，但模樣很是俊俏。她在菜市場裏麵有一個攤位，每天早上從肉攤那裏買來半肥半瘦的豬肉，和麵皮一起加工成餃子售賣。因為她做的餃子味道極好，生意一直還不錯。
夏致力開始的時候每天都會去買一些餃子回來，作為第二天的早餐，時間一長冰箱的冷凍室就被裝滿了。不過他也因此慢慢和這個年輕女子熟悉了起來，還打聽到了她的一些基本情況。
年輕女子叫肖亞燕，今年31歲，3年前因為丈夫有了外遇而離婚，如今她帶著5歲的女兒相依為命。肖亞燕本來就沒有工作，離婚後迫不得已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勉強能夠維持母女倆的基本生活。
當夏晴跟蹤到菜市場裏麵之後，很快就發現了正在和那個年輕女子交談著的父親。看著父親眉飛色舞的樣子，她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想到剛剛離世不久的母親，夏晴頓時怒不可遏，衝過去就朝著父親質問道：“她是誰？”
雖然此時是中午，菜市場裏麵的顧客已經稀稀拉拉，但夏晴的突然出現還是引來了不少人的注目，肖亞燕也因此尷尬得滿臉通紅。
夏致力沒想到女兒會跟蹤而來，生氣道：“你跑來幹什麽？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聽他這樣一說，夏晴就更拿實了父親的花花腸子，憤憤道：“我媽屍骨未寒，你就開始這樣，太過分了！”
肖亞燕連忙解釋道：“我和老夏沒什麽的，你千萬別誤會。”
她不解釋還好，結果更是激起了夏晴的憤怒：“都開始喊‘老夏’了，還沒什麽？你們簡直就是恬不知恥！”
夏致力確實是對肖亞燕動了真情，也覺得對方並不反感自己，沒想到如今被女兒這麽一攪和，眼看事情就要糟糕，惱羞之下揚起手就給了女兒一耳光：“滾，我的事情不要你來管！”
夏致力的這一耳光是因怒而發，沒有絲毫的留手。夏晴頓時蒙在了那裏，滿眼震驚地看著父親：“爸，你，你居然打我？”
此時夏致力已經清醒了過來，雖然心裏很後悔，但又不想失去麵子，他朝著女兒怒吼道：“滾，給我滾得越遠越好！”
柯小田接到夏晴電話的時候正在醫院的飯堂裏麵用午餐，從電話裏麵傳來的哭聲頓時就讓他急了：“小晴，你怎麽了？”
夏晴哭訴著說道：“我爸打我……”
柯小田覺得很奇怪：“無緣無故的，他為什麽要打你？”
夏晴沒有回答，一直在哭著。柯小田看了看時間：“你現在在哪裏？我來找你。”
其實夏晴就是覺得委屈，隻是想和丈夫說說話：“算了，你還是上班吧，等你回來了再說。”
結果整個下午柯小田都在那裏魂不守舍，一到下班的時間就急匆匆地往家裏趕。
聽完了夏晴的講述，柯小田輕歎了一聲：“小晴，雖然你爸不應該打你，但這件事情確實是你不對。”
夏晴滿心的委屈，本想從丈夫那裏得到一些安慰，卻不承想反倒被指責了，她頓時就發作了：“我哪裏不對了？”
柯小田連忙道：“小晴，你正在做治療呢，別輕易發脾氣，先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想到自己正在備孕，夏晴這才極力克製住情緒：“那你說吧，我究竟錯在了什麽地方？”
柯小田道：“自從我們倆認識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你爸為什麽很少回家的事情。從表麵上看是因為他的工作性質特殊，可是我卻認為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因為我曾經去了解過，像海員這種特殊的工作，每年都是有長假的。”
夏晴愣在了那裏：“是嗎？我怎麽不知道？”
柯小田笑了笑：“所以，你其實並不了解他啊。”
聽柯小田這樣一講，夏晴也就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因為無法忍受我媽媽的壞脾氣？”
柯小田點頭：“我覺得很可能是這樣。雖然你媽媽的壞脾氣是因為肝髒的問題，而且很多時候她根本就無法自控。但站在你爸的角度上講，他在海上辛辛苦苦工作了大半年，本想回到家裏好好休息一下，同時享受家庭的溫暖和天倫之樂，可是每次回來麵對的卻是你媽媽的壞脾氣和無盡的嘮叨，短時間倒也罷了，時間一長誰又能夠受得了？”
夏晴皺眉：“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可是我媽媽這才剛剛去世不久，他就開始有了花花腸子……”
柯小田擺手道：“你看到的還隻是這件事情的表麵，並沒有從你爸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在我看來，你父母之間也許早就沒有了你以為的那麽深厚的感情，不然的話你媽媽在臨終前也就不會說出你爸巴不得她早死那樣的話來。”
夏晴默然。柯小田繼續說道：“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你爸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努力掙錢，給家裏買房、給你媽媽治病……所以我覺得你爸還是一個很有家庭責任心的人，從表麵上看他現在的行為確實顯得太過迫不及待，但你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在忍耐著你媽媽的壞脾氣，內心被壓抑了許多年啊。所以小晴，我覺得你應該理解他才是。”
夏晴驚訝地看著他：“真的是這樣嗎？”
柯小田點頭：“我覺得就是如此，這就叫作‘透過現象看本質’。”
夏晴卻微微搖頭：“你也說了，這並不是我媽媽的錯，他這樣做實在是太對不起我媽媽了。”
柯小田道：“兩個人的事情是很難說清楚誰對誰錯的。我讚同這樣一種說法：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小晴，你爸才50多歲的年紀，按照現在的說法還算得上是青年人，他當然有繼續追求幸福的權利。你說是不是？”
夏晴定定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哪一天死了，你也會馬上就去找下一個？”
柯小田沒想到自己的這番話會引來這樣的麻煩，苦笑著說道：“小晴，我們不是在說你爸的事情嗎，你怎麽拉扯到我身上來了？”
女人在很多時候的思維是非常奇怪的。夏晴不依不饒地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告訴我，如果我不在了，你會不會也像我爸一樣，馬上就去找一個年輕漂亮的？”
柯小田無奈道：“小晴，你想想，現在都什麽時代了，無論是法律還是道德都沒有要求一個喪偶者必須要孤獨終老一輩子。更何況生命無常，我會不會比你先走還難說呢。”
夏晴點頭道：“倒也是。不過我還是不能原諒我爸現在的所作所為。”
她是站在自己母親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情。作為女兒，這似乎也可以理解。柯小田見勸說無效，也就隻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