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飯桌。
章瑤瑤一邊吃,一邊將碗裏的皮蛋都挑了出來。
章媽則盯著她。
這讓章瑤瑤笑著問:“媽,你看著我幹嘛?”
章媽感歎道:“瑤瑤,你跟以前一樣,總愛把皮蛋挑出來。”
章瑤瑤還是在笑:“因為,我是你的女兒呀。”
“嗯。你是媽媽最寶貝的女兒。”章媽以笑容回應,片刻,她又小心翼翼地問:“瑤瑤,過去的事你都記起來了嗎?”
章瑤瑤說:“媽媽,對不起,其實我記得不多。”
“不用說對不起呀。你能記起媽媽,已經很棒了。”
“謝謝你,媽媽。”
說著,章瑤瑤看向空****的陽台,說:“我還記得以前爸爸在陽台上種了一盆月季花,我小時候不懂事,偷偷把月季花給摘了,為此還挨了一頓罵呢。”
“是啊。你爸可喜歡養花了。那盆月季他養了很久,可惜……”
說到傷心處,章媽一時語塞。
章瑤瑤依舊在回憶:“噢,我想起來了,爸爸開的是紅色的出租車,車牌號是7668。小時候,爸爸每次出車回來,都給我帶好吃的。”
“原來你都記得啊。”
不知不覺,章媽的眼角又濕了。
她欣慰地擦拭著眼角,看來,她誤會女兒了。如果眼前的女兒是冒充的,她又怎麽可能記得這些往事呢。
這真的就是她最愛的女兒呀。
章媽忍不住雙手捂臉,輕輕啜泣,一半是感動,一半是自責。
我不該懷疑女兒的。她心裏如此想道。
“媽,你哭什麽?”章瑤瑤問道。
“你能記起來,媽心裏高興呀。”
“媽媽……”章瑤瑤也裝模作樣地抹了一下眼角,突然,她想起似地環顧屋內,問道:“對了,我爸爸呢?他怎麽不在?”
章媽吃驚:“你……你不記得了?”
章瑤瑤反問:“記得什麽?”
那是多麽痛苦的記憶呀。章媽的腦海中再度浮現當年她去現場認屍,看到丈夫慘死的那一幕。每每想及此,她的內心都有如刀割。
從某個角度,她並不希望女兒記起這麽痛苦的回憶。於是,思索幾秒後,章媽才搖了搖頭,說:“你爸的事……以後我再告訴你吧。”
午後,章瑤瑤穿著校服就走下了樓梯。
林芸和江野站在樓下等著她。她們約好了,趁今天假日,回一趟八中,尋找舊時的回憶。實際上,這是林芸故意為之的試探。
她認為,假冒的章瑤瑤不可能記得隻有她們三人之間才會發生的故事。
當看到穿著舊校服的章瑤瑤出現在眼前時,林芸內心卻有些動搖了。
眼前的章瑤瑤,簡直就是當年的複製黏貼。
真的有冒充者會以假亂真到這種程度嗎?
江野也說:“瑤瑤,你穿起校服的樣子,跟當年一模一樣呀。”
章瑤瑤笑道:“要不,你們也穿以前的校服,再一起回母校?那肯定很有意思。”
林芸連忙擺手:“不不不。我現在怎麽還穿得下以前的衣服。我胖了!”
江野說道:“瑤瑤你就別拿我們開玩笑了。我們都快40歲了,還穿校服會被人笑的。”
“哪有這麽誇張,你們看起來還很年輕啊。”
“嘖嘖,說謊可不好。”
“對了。”林芸轉移話題,說道:“我聽章媽說,你的記憶恢複了是嗎?”
章瑤瑤說:“隻是恢複了一小部分。有很多事,我也沒記起來。”
“那已經很好了。這事不能急。”
“謝謝你們體諒。”
然後,離開時——
“媽媽!再見!”
章瑤瑤朝站在陽台上注視的章媽揮手道別。
這三人同行的景象,讓章媽情不自禁地想起當年,她也是經常在陽台上目送著女兒和林芸,江野三人結伴上學。
觸及心靈深處,她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離開家屬院後,林芸三人慢悠悠地徒步走向八中。
經過鐵道口時,章瑤瑤忽然停了下來。
她指著鐵路,說:“走這條路去吧。我們以前不是經常走鐵路上學的嗎?”
“好呀。”林芸爽快答應。
三人拐下鐵路,沿著鐵軌慢慢地走。
任由時光流逝,這條鐵路依然歲月不改。
不一會兒,她們就走到了小樹林附近。
章瑤瑤回頭催促道:“你們走快點呀。住在那平房裏的拾荒老頭養了兩條很可怕的狗呢。”
江野說:“不用擔心。那老頭子早不住那兒了。都過20年了,那兩條狗早投胎轉世了。”
“對哦。你不說我差點忘了。”章瑤瑤露出尬笑。
林芸則指著小樹林中其中一棵歪脖子樹問道:“瑤瑤,你記得這棵樹嗎?”
章瑤瑤露出迷惑的雙眼:“這樹怎麽了?”
江野說:“你忘了?石蓉菲當年就是被殺死在這兒。”
不料,章瑤瑤卻露出震驚的表情,反問:“啊?石蓉菲死了?什麽時候的事?”
林芸微微吃驚,說:“你不記得了嗎?那晚我們在電影院看電影,回來的時候經過這兒……石蓉菲就在那時被解放鞋凶手給殺死了。”
“天啊。”章瑤瑤不可置信地說道:“這件事,我還真的記不起來了。石蓉菲好可憐啊……”
林芸說:“當時這事鬧得還挺大,我以為你記得呢。”
“對不起,我真不記得了。”
“不必道歉啦。不提這種事了,我們快走吧。”
她們快速經過小樹林,再走一段路,爬上斜坡,就來到了八中的校牆邊。
章瑤瑤仍對石蓉菲的事耿耿於懷,說道:“有一次我們爬牆入學校,剛好看到石蓉菲在這兒等陳華呢。”
江野說:“對呢。那一次陳華進八中偷東西,被我們當場撞破。他後來被抓了,還以為是我們告密的。”
章瑤瑤想了想,又問道:“那陳華呢。他後來咋樣了?”
林芸說:“他坐牢了,在獄中被人打斷了腿。出獄後他就在鐵道口附近開了一家電動車修理鋪。但是,前些日子,他被鬼夜叉殺了。”
章瑤瑤瞪大眼睛:“陳華被鬼夜叉殺了?為什麽?”
林芸說:“具體我們也不清楚。”
章瑤瑤感慨說道:“沒想到我離開這些年,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人生真是變化無常啊。”
“別說了。我們先進去再說吧。”
於是,她們三個開始爬牆。
江野先爬上去,然後,將林芸和章瑤瑤都拉上去。
她們剛跳下圍牆,卻猛地傳來一聲嗬斥:“喂!你們是哪班的?”
隻見一位兩鬢白發的男人站在她們跟前,神情嚴肅。
定睛一看,此人不正是當年的教導主任李老師嗎?林芸還記得他,樣子老了許多,體型也胖了。
聽說,這位李老師在前幾年成了八中的校長。
林芸忙說:“李老師,你不記得我們了?”
李老師推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繼而搖搖頭,說:“你們是誰?哪班的?”
章瑤瑤說:“老師,我們是高二A班的呀。”
“別騙人!”李老師指著章瑤瑤身上的校服,“這校服都多少年前了?還想靠這個騙人?我看你們是想進來偷東西的吧。”
這下,誤會大了。
江野忙說:“李老師!我們不是小偷呀。我們以前也讀八中。李老師,我叫江野,我爸是江常文,曾經的刑警隊隊長。你和我爸還認識呢。”
頓時,李老師塵封的記憶仿佛被喚醒一般,恍然說道:“啊,我記得你了。你是江隊的兒子江野呀。你跟以前長得還有點像,不然我也認不出來。”
“那我呢?”林芸說道:“我叫林芸,老師你還記得嗎?”
李老師打量著林芸,想了好一會兒:“有點印象。我好像記得你當年是文學社的,還得過幾次作文比賽的獎。”
“老師你的記性真好。那這個你還記得嗎?”
當李老師看向章瑤瑤臉孔的那一刻,臉色卻猛地變得鐵青,說話也磕磕巴巴:“你……你……”
林芸連忙提醒道:“老師,她就是我們以前的好朋友章瑤瑤啊。”
李老師扶著老花眼鏡,一臉不可置信的眼神,說:“我記得的,你就是那年被綁架失蹤的章瑤瑤吧,可是你……為什麽一點沒有變老?”
章瑤瑤隻能苦笑:“老師,我失憶了,所以,我也回答不了你。”
林芸在一旁打圓場:“老師,這事說來話長,今日我們帶章瑤瑤回母校,就是想喚醒她的記憶。”
“原來是這樣。”
李老師倒也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們的請求。
三人得以順利進入校園裏。
由於周日的緣故,八中校園內冷冷清清。
縱使20年過去,但校園的變化並不大。教學樓和宿舍樓都保持當年的樣貌。他們駕輕就熟地來到了教學樓二樓。
那年,高二級就在這層樓。
章瑤瑤一眼就認出了曾經讀過的教室。
她站在教室門口,指著說:“這兒是高二A班。我們以前的教室。”
林芸笑道:“你說的沒錯。”
而教室門口上的牌子已經變成了高一C班。
江野一邊推開教室的門,一邊說道:“我們進去看看吧。”
此時,教室裏沒有人。但擺設和20年前已大有不同。
課桌換了新款。
吊扇變成了空調。
牆上多了攝像頭,方便老師隨時監控教室內情況。
這些細節無一不在說明時代的進步。
唯一不變的,是每張課桌上都壘滿了一疊疊的教科書,這讓他們不由得想起那年埋頭於書海的歲月。
這時,章瑤瑤徑直地走向第二排第三列的座位,“我以前就坐在這兒。”
她對此記得很清楚呢。
林芸用開玩笑的口吻試探道:“那你記得我坐哪兒嗎?”
“當然記得。”
章瑤瑤分別指出了林芸和江野的座位,絲毫不差。
如果她是假的,又怎麽會記得這麽清楚呢?
但林芸還不放棄,故意使了個壞心眼,說道:“我還記得你以前的同桌叫徐亞珍,特愛美,上課還照著鏡子化妝呢。有一次被班主任當場逮住,全班都笑了。”
章瑤瑤笑道:“哈哈。這事我也記得。不過林芸你記錯了,我同桌叫曾心喬,徐亞珍沒跟我坐。”
“是嗎?”林芸忙尬笑著打哈哈,“哦,對對對。是我記錯了。”
這第一關測試,章瑤瑤顯然通過了。
離開教室,三人又來到籃球場。
籃球架和場地都變化很大,連當年的看台也翻新整修了。
她們坐到看台上,空****的籃球場上隻有兩個男生在無聊地投籃。
這一瞬間,她們的記憶仿佛又回到18歲。
猶記得那一年,籃球場邊擠滿了看球的同學,時不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正在進行的是高二級籃球賽,由高二A班對C班。
場上比分,A班遙遙領先。其中,A班主力球員江野表現尤為出色。他一人搶下籃板,直接運球快攻,在半場就過掉兩人,然後一個急停跳投,穩穩拿下兩分。
“江野!加油!”
“江野!加油!”
A班同學拚命地為江野加油鼓勁兒。
其中以林芸和章瑤瑤更甚,她們倆學動漫《灌籃高手》裏麵的場景那樣,以空可樂瓶相互敲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而在加油的人群中,還有一個人很特殊。
章瑤瑤提起道:“你們還記得隔壁班的胖妞嗎?就是經常看江野打籃球的那個。”
“記得記得。”林芸連忙說道。
江野撓撓頭:“誰呀?我怎麽不記得。”
林芸說:“你當然不記得啦。看你打籃球的女生那麽多,你怎麽會在意那個胖妞呢?”
章瑤瑤說:“我們班都知道胖妞暗戀江野。她還偷偷在江野的抽屜裏塞各種零食。”
“騙人吧。”江野說道:“我怎麽從來沒發現過零食。”
“那是因為……”章瑤瑤說著,和林芸對視一眼後笑了,“我和林芸偷偷把你抽屜裏的零食都吃了。哈哈。”
“原來你們……”江野一臉的哭笑不得。
林芸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不必感謝我們。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可沒說要感謝你們。不過,瑤瑤,你連這事都記得呢。”
“哎,有些事我記得住,有些事我卻忘了。這由不得我控製哇。”
“瑤瑤,別擔心,你遲早會記起來的。對了,你們口渴不。我去幫你們買點飲料。”
“好呀。謝謝你啦。”
“大家這麽熟,就別客氣了。”
隨後,江野便離開籃球場,身影越走越遠。
這時,場上打籃球的男生在底角投了一個三不沾,籃球滾向看台,來到了林芸的腳下。
“你好。麻煩一下。”男生喊道。
林芸撿起球,扔了回去。等她剛坐下來時,忽然,章瑤瑤用力抓住她的手心。
“怎麽了?”林芸不解地問道。
章瑤瑤卻不出聲,反而在她手心處悄悄寫下:【別出聲,它在盯著我們。】
見狀,林芸猛吃一驚。她發現章瑤瑤此時給她打了一個眼色,神情很嚴肅。
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於是也抓住章瑤瑤的手心,寫上:【它是誰?】
章瑤瑤寫道:【鬼夜叉。】
又是一驚,林芸提高警惕,悄悄環視四周。很快,她便發現那邊的校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短袖白T的陌生男人。
對方表麵上是在玩手機,實際卻不時地瞄向這邊。似在監視。
他就是鬼夜叉?
這時,章瑤瑤又在她手心寫下:【找出真相,不然,有人會死。】
林芸忙寫:【誰會死?】
章瑤瑤看著她,意味深長地寫下:【章瑤瑤。】
章瑤瑤不就是她自己嗎?她這話是啥意思呢?林芸一時間也琢磨不透,於是,趕緊又寫道:【誰是凶手?】
她寫下另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石蓉菲。】
換言之,她在警告林芸:石蓉菲會殺了章瑤瑤。
照她這麽說,石蓉菲很可能就是鬼夜叉,她正在石蓉菲的監視下。石蓉菲把她放回來,是另有目的?如果不聽話,石蓉菲就會殺掉她。
她要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嗎?
等林芸還想繼續問清楚,就在這時,江野拿著飲料回來了。
有了第三人在場,章瑤瑤又表現得若無其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她剛才寫下的信息,在林芸心中堆積了一層厚厚的疑惑。
有機會,要找她好好問清楚。林芸心裏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