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真冷,夜裏的風吹得人更涼了。

下樓便是一陣風,穿上掛在手中的外套,看著門口曖昧又溫馨的霓虹燈變換著顏色,讓人總心底裏癢起來。

不遠處,剛才出來的段鹿鳴還在路邊打車。挺拔的身子沒有寒冷的感覺,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願相信他隻穿了薄薄的兩件衣服。

這餐館原本就處在一個鬧中取靜的位置,沒什麽人往來,更別提什麽出租車了,前來就餐之人也大多是自己開車。段鹿鳴應該是搭著蘇樂成的便車來蹭個飯,飯局結束就讓人拋棄了才對。

搖下車窗,瞬間就有冷風灌進來。往前走個幾百米便是車來人往的街道,站在街邊的人寧可凍在風裏也不願廢這幾百米的腳力。

段鹿鳴看著我一會都不曾有什麽動靜,在左看右看幾次以後才坐進了車裏。

很顯然,副駕駛座上的公子哥不是很想說話,我也不是那種能使勁嘮家長裏短的人,索性就一直沉默著,隻有輕微的音樂聲彌漫在整個車廂裏。

“你跟樂成的關係不一般吧?”

在十字路口停下,不遠處的交通信號燈由黃跳到了紅色。轉頭看向身邊從上車報了個家庭住址便沒有說過話的人,剛才那句話是我的錯覺?

“從我們三個第一次處在一個空間開始,我就覺得你們倆的關係不一般。”隻是幾秒鍾的空白以後,再度傳來的聲音告訴我剛才的那句也不是錯覺。“情人?還是你暗戀樂成?”

“讓我猜猜……”身邊的人毫無征兆地開始向我靠近,抬手捉住我的下巴,微微翹起的一邊嘴角雖和蘇樂成一樣卻給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是不是……”

“你想多了!”甩手拍開他的手掌,那冰冷的溫度讓我戰栗。前方已是綠燈,一腳油門下去開出好遠。“且不說蘇總現在依然有了蘇太太準備結婚,即便沒有蘇太太,像蘇總這樣有身份有社會地位的人應該也看不上我這樣的吧。”

身邊的人重新坐回位子上,像是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一樣,笑得讓人難以捉摸。

暗地裏鬆了口氣,好後悔剛才發的是什麽善心。就像段鹿鳴這種人,哪怕丟在路邊凍成速凍餃子都是他自找的。

段鹿鳴的家和我家不約而同的相近,所在的小區卻是天壤之別。

他住的是這城市人盡皆知的富人休閑山莊,每戶人家都配有獨立的遊泳池和花園,估計他家的廁所都比得上普通人家的客廳。我去年設計的一套房子便在那個小區,那還是不起眼的小戶型。從段鹿鳴的談吐舉止來看,怎麽著也應該是富人區中的上等生活水平。

暗自感歎為什麽生活在同一個社會呼吸著同一種空氣,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卻是那麽的明顯。如果林源還像以前一樣,說不定兜兜的以後也會和現在的段鹿鳴一樣,生活無憂,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陶冶情操一般。

還沒到小區,門崗的保安便已經出來站在門口,比劃著手勢示意我停車出示通行證件。搖下車窗,表示隻是送個朋友,不出十分鍾就走。

保安看似很為難,轉身想去拿登記本。

“別麻煩了!”車外的人剛轉身,身邊的段鹿鳴倒是開口了,起身越過我把頭靠近車窗,“她是我新換的司機,把我放下就走,就別登記了。”

剛想說登記一下也沒有什麽,別做讓人為難的事。我還未說出口,車外的人見到車內的人是段鹿鳴便爽快地應允了一聲,讓門崗的人升起降下的欄杆讓我們通行。

我知道某些有錢人自我感覺特別良好,但是像段鹿鳴這樣良好的,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新換的司機?無數個髒字醞釀在我的心中,無奈就是蹦不出來。

從山莊出來我看了下手表,還不是很晚。車裏因為開了暖氣的緣故,幹燥卻讓人不想離開。想起了宋子瑜那女人已經好久沒有聯係,便轉了個方向找她去了。

雖然做好了心裏準備,下車的時候還是凍的我夠嗆。書吧還未打烊,這安靜地氣氛襯的高跟鞋的登登聲特別得刺耳。躡手躡腳地進門,盡量不發出什麽聲音。門上原本掛著的一個風鈴不見了,開門的時候沒有了叮鈴鈴的清脆聲還真是不習慣。

好久沒來宋子瑜的書吧了,這室內優雅的氣氛充斥著紙卷的油墨味,一瞬間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了。用宋子瑜的話說,我是一被社會這大染缸染得麵目全非的俗人,而她則是一個還沉浸在童話世界充滿書香氣息的書生。

零零星星地放著幾把沙發,大多上麵都有人靠著,懶散地拿著一本書很是悠閑。樓上的燈關著,可能到了這個點了沒什麽人了。

宋子瑜正坐在吧台裏麵,低著頭不知道看著什麽,連有人進來也沒有發現。

“老板,能給我來杯咖啡麽?”我輕輕地開口,生怕攪亂了這猶如湖水一般得平靜。

“林未!!”我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宋子瑜的口中出來,好像帶著各種各樣的驚喜的情感:“你怎麽會來這裏?”

我想我是太久沒有來了,我們也太久沒有見麵了,難免有著久未相逢的喜悅。

宋子瑜難得的在除了家以外的場合穿著平底鞋出現,沒有了女神的架子顯得特別的親民。替我倒了杯咖啡然後在我身邊坐下:“駱其那混蛋是不是虐待你了?你看你瘦的,還成不成人樣了!”

長時間沒有聽過這麽掏心窩的話,感覺比這屋子裏的暖氣還要溫暖。宋子瑜在得知我能休假一個月以後,比我還開心,閃亮著眼睛問我想去哪裏。

聽她這麽說我也開始思考,還真沒想過去哪裏。不過,隻要陪著老林和兜兜,去哪裏幹些什麽,好像都不重要。

聊天之餘環顧了一下這寬敞又不失溫馨的書吧,當初設計的時候可是傾盡我那個年紀的所學。有些邊緣角落或許在現在的我看來並不完美,可我知道當初我懷揣著一顆報答的心完成的這些。

從設計一直跟到整個裝修團隊的落幕,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盡管當初看來再完美的東西時隔多年還是能找到一點不喜歡的,就如同現在的我看蘇樂成,好像也沒有那麽愛了。

“蘇樂成要結婚了。”隨手拿起一本書翻得嘩嘩作響,看了看封麵居然是一本社會地理,沒想到這書吧還真是什麽都有。

“是麽。”坐在身邊的人一點都不驚訝,攪了攪桌上的咖啡,然後才抬頭看我:“林未你怎麽那麽沒出息呢?”

語氣是以前沒有的冷淡,抬眼,發現她也正在看著我。

“反正我是不知道你得計較到什麽時候。”宋子瑜原本坐直的身子此刻已靠在了沙發背上,一撥長發然後雙手抱在胸前,就跟個老師一樣:“我都聽你說的不下八百遍了。”

“林未,你什麽時候能別糾結在他一個人身上?”

“這世界的男人多了去了,你別把目光總停在他一個人身上行不行?”

坐在位子上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更多的有些不可思議。在過去的那麽多年,雖然沒有很多次,但每次我提及蘇樂成的時候宋子瑜總是跟著我的情緒說一些有的沒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子瑜,我……”我開口,又不知道說些什麽。想著宋子瑜可教訓得太對了,真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些什麽東西。

“剛好你來了,我想跟你說個事。”我還支支吾吾著不知道接下去應該說什麽,宋子瑜倒是先開口了。臉上的神色一改嬉皮笑臉,又把靠在沙發背上的身子坐正了立在我麵前。“過陣子我就把這書吧關了,來年你再來這裏可就見不到我了。”

“什麽?”雖然隻有短短的兩句話還是讓我懶散的神經重新振作了,用了幾秒鍾的時間把上兩句話細細咀嚼再咽下去,才默默地開口:“為什麽?”

“這麽多年好像累了。”

“再說這書吧隻能讓我勉強度日罷了,根本就賺不了什麽錢。”

直到宋子瑜說這話,我一直覺得從大學到現在的那麽些年,盡管有過狼狽,經過世俗,走過流言,一切應該都沒什麽變化才對。

她還是那個熱愛文字熱愛悠閑生活的姑娘,而我,把喜歡的事情做成了謀生活的出路,應該還是和初衷一樣吧。可現在她說她對於書吧累了,這個以前她喜歡的事情並不能過分美好地修飾她的生活,所以她想要放棄了。

“是不是現在書吧不景氣所以你才想要關了?”忙不迭地問出聲,希望能夠做點什麽幫到她:“我雖然有兜兜,但是存款還是有一些,以後肯定會好的,要不……”

“不用了林未。”我的話被身邊的人打斷,“是我自己不想開了。”

“真的,是我個人的原因,和錢沒有關係。”

她說這話的表情讓我特別感到絕望,是那種冷靜得可怕的語氣。一改常態,淡然地讓我早在腦海裏的那些話語全都開不了口了。

“林未,家裏想讓我嫁人了。”

一句話讓我瞬間清醒,我明白現在我們都已經不再是個學生,明白我們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姑娘,明白縱然能抵擋這世間所有的流言蜚語卻無法開口傷害家人。

宋子瑜不是這個城市的,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的家境特別普通。每個月老林給我生活費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可憐,沒想到宋子瑜每個月拿的比我的少得多。跟我愛偷懶的性子不同,開學以後宋子瑜進了很多的社團還在校外找了份兼職,她長發飄飄的古典氣質又加上出色的長相,很快在周邊有了很好的人緣並且在社團混得如魚得水。

大二的時候有一陣子她還愁眉苦臉地告訴我家裏媽媽生病了,需要好大一筆錢。我也跟著急得不行卻沒什麽方法,隻能把身上為數不多的存款全給了她。

我不知道後來事情怎樣解決,怕知道了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隻會徒勞傷感而已,還不如不問。後來宋子瑜也沒有再提起,隻是隱約地感覺這件事後她好像有所變化。

當時對於隻是學生的我們來說,連一套像樣的護膚品都顯得略微奢侈,宋子瑜的櫥櫃裏卻悄沒聲息地出現了一套。我偷偷地上網查了查,是我兩個月的零花錢。

退學以後,我對宋子瑜再後來的大學生涯不得而知,隻是在一個月幾次的見麵裏了解些許。因為每次見麵都是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宋子瑜倒是對我的生活了解得十分透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大學新生報到的幾千人裏麵,我卻唯獨和宋子瑜有那麽濃烈的親切感,這一親切就親切到現在。

盡管剛才宋子瑜在拒絕我的時候顯得那麽冰冷,態度那麽淡然,我還是覺得我們兩個應該是怎樣都不會變的交情。畢竟從大學剛見麵開始,我們便開始對對方毫無保留地清盤而出,就像是自己家的親姐妹一般。

因為我實在無法想象,以我現在那麽孤獨地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如果沒有了宋子瑜,周圍那該是怎樣的冰冷。

我無法想象,也不願意去想象。

一直坐到書吧打烊的時間,期間宋子瑜十分地忙碌。隻是開始坐下來和我說了一會的話,再後來便一直有那麽些事情來來去去忙個不停。要麽給那桌的人加個水,要麽泡杯咖啡,要麽替人找需要的書放在什麽位置。盡管她停下來的時間多於忙碌的時間,期間我們卻再也找不到適合的話題來繼續。

悶悶地待在原地,恍惚地覺得今晚實在是不應該過來才對。我自欺欺人地想,如果不過來也許就不會知道這個消息了。

時間一到,店裏也隻剩下兩三個人了。宋子瑜關了書吧大部分的燈,一一告知那些人書吧已經打烊,如果覺得不夠,歡迎明天繼續。

等我站在門外,看著宋子瑜彎腰鎖上門,蹬著十多公分的高跟鞋蹬蹬地走向我。

“走吧。”我笑著挽住她的胳膊,就如同在大學的時候那樣,“我送你回家。”

“嗯。”身邊的人也朝著我笑,紅色唇膏留在她的唇上特別的搭調。低下頭,走向不遠處。風一吹,她的長發偶爾飄到我的臉上,獨有的香味。

不知道兩人的關係是在什麽會後發生的變化,一切慢慢地在改變。許是我近兩個月為了蘇樂成的設計奔波地焦頭爛額,許是我頻繁地提起蘇樂成而讓她無言以對了。

車內的溫度和車外差了好多,我開了暖氣,又打開了音樂,讓一切都開始順其自然。副駕座上的人脫下了外套扔到後座上,拿出手機不知道和誰在聊天。

“林未。”

“嗯?”

開到一半,宋子瑜開口叫我。應了一聲,轉過頭看了看她然後繼續盯著前方,等著她接下來會說出怎樣的話來波動我的心情。

“如果我要結婚了你會祝福我嗎?”

就這樣,結婚這兩個字成了我現階段最討厭的一件事。

回到家老林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著電視打著盹。電視上正放著紀錄片,聲音很輕,可能是怕吵著兜兜。老林就愛看這些,看些國寶看些社會紀實,成天弄的自己很是憂國憂民的樣。

剛關上門老林就醒了,拿下披在身上的外套起身:“林未你回來了,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不用了爸。”拉住他的手在沙發上坐下,解開脖子上厚厚的圍巾如釋重負:“我不餓,等下吵著兜兜。”

“外麵冷吧?”老林不再執著,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我,語氣裏都是責備:“下次出去穿多點,你看你穿的,能不冷麽。”

“嗯。”我難得地沒有和老林拌嘴,隻是接過水杯,那滾燙的溫度一下子就從手掌傳到心中了,很是舒服。

可能是平常活蹦亂跳的樣子,老林看的習慣了,現下一下子安靜反倒有些不習慣便開口問我怎麽了。

“沒怎麽。”喝了口水便覺得暖和了,放下杯子說得輕描淡寫:“宋子瑜要結婚了。”

老林隻是略微地吃驚了一會便恢複了正常:“這有什麽好意外的,女孩子大了總得結婚。不是我說你啊林未,你也得考慮考慮自己了。”

“要不要爸讓老家的那些親戚幫你物色物色,萬一遇到那麽些個好的你也考慮考慮。”

“好。”在沙發上躺下,伸了個懶腰:“我也老大不小了,是得結婚了才是。”

以往那些胡亂搪塞的借口不再說出口了,每個人好像得某些事情上認命才是,是我不自量力地想要與眾不同一些,最後落得個一敗塗地。

見我這樣說老林總算有些喜上眉梢,我知道在他心裏現在就擔心著我的著落問題。他希望我有個好的歸宿,希望我過得好一些,最起碼都不該是現在這樣。

“對了爸。”我這才想起明天開始就放假了,之前的不悅都被拋之腦後,一下子就從沙發上彈起:“明天開始我有一個月的假期,替兜兜請幾天假我們出去玩玩吧?”

“真的?”老林抬頭看我,看我這麽開心也跟著笑了,“出去玩就免了,爸不想你亂花錢。趁著這一個月好好地在家休息休息,爸做點好吃的給你補補,你看你瘦的。”

“爸。”在老林身邊坐下,靠著他的肩膀:“這世界那麽冰冷,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對啊,這世界那麽冰冷,誰會一直在我身邊我真的毫無把握。唯一讓我有把握的人便是老林,他會一直在我身邊,這毫無疑問。

我很久都沒有那麽輕鬆地睡到自然醒了,起床拉開窗簾,冬日裏早晨微弱的陽光立即就傾瀉下來照亮整個房間。看了看時間,居然還那麽早。

兜兜正在吃早餐,我邊刷牙邊口齒不清地開口:“兜兜,今天姑姑送你上學。”

“真的!!”兜兜一聽眼睛都樂成了一條縫,忙不迭地點頭:“阿未你不知道,每次爺爺送去都得轉好幾次的車,有時候到學校都快遲到了。”

老林端著盤子在兜兜旁邊坐下,又把盤子裏新鮮出爐的荷包蛋夾了放在兜兜的碗裏:“做公車有什麽不好的,不但省錢還環保呢,早起還可以鍛煉身體。”

“兜兜長大了可別學你姑姑那樣,盡亂花錢。”

夾起碗裏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坐在位子上的小人看了看老林又轉過身看了看我,然後才開口:“爺爺你放心,我以後肯定可以賺很多的錢給你和姑姑花!”

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默默地轉身漱口。眼眶很是酸澀,我不是沒看到剛剛老林難過的表情,兜兜的一臉天真不知道何時已經能夠毫無防備地感動我們。

拘了水打在臉上,鏡子裏的我沒有化妝竟顯得有些憔悴。

到學校的時候正是上學的高峰期,牽著兜兜走到大門口,很多家長都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孩子進到教室。兜兜放開牽著我的手,仰著腦袋看我:“阿未,晚上你會來接我麽?”

“當然啦。”蹲下身子,替他把脖子上的圍巾整理好,生怕風會灌進去。“晚上我們一起去買菜,然後回家讓爺爺做好吃的好不好?”

聽我說完他才心滿意足地走進大門,還不忘回頭看看我。

看著兜兜進門,很多的感覺一下子全部湧上來。這原本不是我該做的事情,原本應該是林源和安南兩口子站在這裏,兜兜也應該是高興地揮著小手跟爸爸媽媽說再見。

送完兜兜就不知道去哪裏了,早上雖說是自然醒,但也醒得太早了。都怨駱其,這幾年看把我這生物鍾給培養的,連休假都深受其害。

想著這公司沒有我不知道運轉的怎麽樣,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我拿起一看,居然是駱其。

“林未,休假的感覺怎麽樣?”我下意識地四下張望,懷疑那小子是不是跟蹤我了。但是很快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手機聽筒裏不斷傳來座機的聲音,沒看見我都能想象出那混亂的場麵。

“托你林大總監的福,我現在正忙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呢。”

駱其的語氣雖然很是溫柔卻讓我的後脊背一涼,隨即便哈哈大笑起來:“駱老板,那你好好忙著,我就先不打擾你了。”

掛了電話還是樂得不行,這麽多年從來都沒有這樣的時候,覺得渾身都舒坦。買了杯熱飲坐在路邊,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了,解下圍巾好像也不覺得冷了。回味著剛才駱其咬牙切齒的溫柔語氣連喝著熱飲都能笑出來。

“想不到林總監看著嚴肅又認真,笑起來倒是挺豪邁的。”

身後驀地傳來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下意識地起身四下張望。轉了一圈才發現坐在四角綠化帶另一邊的段鹿鳴,拿著一杯和我一樣的飲料,硬是喝出了風情萬種的姿態。

感覺到自己隱隱抽搐的嘴角,僵硬地拉動嘴角的肌肉:“喲,好巧啊。”

“是挺巧的。”段鹿鳴今天難得地穿了在我看來很厚的外套,咧著嘴笑得跟撿了錢似的:“沒想到平日裏看著不苟言笑的林總監笑起來倒還蠻有母性光輝的。”

“是麽?”在原來的位子坐下,看著不遠處人頭攢動的十字路口:“不知道某些人被我閃瞎了沒有。”

耳後的聲音沒有再響起,室外待得久了,熱飲滾燙的溫度也不複存在。起身把杯子丟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拿出鑰匙準備回家睡個回籠覺。這天氣,如果不待在溫暖的被窩裏,實在是太浪費了些。

“林總監!”手剛碰到門把手,聲音很合適地傳來,然後伴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想必林總監在休假肯定沒什麽急事吧?要不送我一程?你看咱們也住得挺近的,共搭一輛車,節約又環保。”

“事先跟你說明啊。”為了免受上回的遭遇,我翻了翻白眼,早早地打了預防針:“我隻送到小區門口,做你家新司機這回事還真是難當大任。”

“我怎麽覺得你還挺合適的。”段鹿鳴笑起來總讓我覺得沒什麽好事情,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要不你考慮考慮,駱其那裏給你多少我給你雙倍,怎麽樣?”

“謝謝。”努力讓抽搐的嘴角鎮定,讓自己千萬別那麽激動,畢竟現在是在開車。

“下次再見到駱其的時候我得和他談談了。”身邊的人不理會我這邊的毫無反應,開始自說自話:“不知道駱其肯不肯放你。”

權當身邊的這人穿越了,假裝沒看見。好不容易到小區門口,我停下車然後轉頭看向身邊的人,竟然睡著了!

在腦海瞬間穿過無數個罵人的話,居然因為太多了竟不知道先罵哪個。等了很久,看了看小區門口的保安正站在門口,大有想進門就下車登記的趨勢。

“段鹿鳴。”

“段鹿鳴!你沒睡醒出門到底要幹嘛!!”

回到家老林已經做好了飯菜,我這是有多少年沒有在家吃過午飯,想想就有些感慨。老林正擺著碗筷,見我進門隻是抬了下頭便接著忙自己的。

雖說出門一早上,顯得很是精神。想要睡回籠覺的想法也早就拋之腦後,還是吃完午飯睡個午覺吧。可能是之前忙碌的狀態持續了過久,突然閑下來了以後就不知道該做什麽,還真是非常不習慣。

午後的陽光特別的溫暖,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老林正在收拾陽台上的那些花花草草,原本光禿禿的陽台因為老林的打理現如今已是鬱鬱蔥蔥的模樣,連兜兜有時沒事也愛來這裏抓些小昆蟲。

“爸。”

“嗯。”

“晚上兜兜還是我去接吧,順便買菜回來。你就別出去了,那麽冷的天。”躺在這不算猛卻還是讓人睜不開眼的陽光下,我看不見老林的表情,隻一味地說著自己的。

“嗯。”老林隻是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再度開口了:“林未,明天你沒事吧?”

“你大姑說了給你物色了個相親對象,你明天要是沒事就去看看,條件也不錯。要是你看著還行就可以考慮下,你說你都這年紀了,是該想著結婚生孩子。”

“你還可以忙工作,要是孩子沒時間帶不是還有老人麽。要是你以後的公婆懶得帶孩子,這不是還有爸呢。趁著爸現在還有勁……”

“爸!”從躺椅上坐起身,成功地阻止了老林的碎碎念:“沒想到您這效率還是挺快的,我昨兒個剛跟你說完你今兒就告訴我有消息了。”

“你不知道。”老林還是自顧自地做著事情,說話的語氣也沒有受我的影響:“你大姑跟我提了不知道多少次,開始是因為你沒想法所以我才沒有和你提。”

“明天幾點?”重新躺下,覺得這段時間托老林的福應該也不會很無聊才是。

其實我突然覺得找個人嫁了好像是不錯,在我現階段的人生裏到處都充斥了結婚的氣息。蘇樂成時隔五年跑出來突然讓我來設計他的婚房,宋子瑜突然跟我說她要結婚了,人生果然就是一場戲。

不用送兜兜上學就睡到很晚,可能是氣不過自己的生物鍾,第二天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中午了。房門被打開,兜兜的小腦袋探了進來:“阿未,爺爺說可以起床吃午飯了。”

睡醒就能美美地吃上一頓可真是幸福的生活,老林給我盛了滿滿的一碗飯,又叮囑我要多吃點,別等下和人相親了就隻知道低頭吃東西。

經提醒才想起中午還有任務,老林看著狼吞虎咽的我,悠悠地開口:“林未,等下記得好好打扮打扮。”

聽出了這話裏的意思,就是嫌我醜唄。

快到約定時間,我不顧老林的反對帶著兜兜出了門。接受兜兜的人才能加入考慮範圍,我可不想以後老林帶著兜兜一老一小的沒人照應。

至少在林源回來之前,我不能隻過一個人的生活。

老林在聽完我說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便不說話了,替兜兜圍上圍巾帶上帽子叮囑道:“兜兜,跟著姑姑要聽話知道麽?”

兜兜雖小,卻仿佛知道了什麽一樣,垂著眼瞼點點頭。

把手放在他的頭頂,兜兜抬頭看我,是讓我難以名狀的表情。蹲下身和他齊平,替他拉上外套的拉鏈:“林韻言小朋友,姑姑特地向爺爺申請的任務,今天中午你就跟著我了。”

一路上兜兜都沒什麽表情,抬頭,後視鏡裏的他也隻是低著頭玩著我的手機,一言不發。我恍惚地記起兜兜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一隻,我能很輕鬆地抱在手上。什麽時候兜兜已經長大,已經背著小小的書包開始上學,已經開始懂得察言觀色並小心地活著。

我自責今天中午和老林說的話,當著兜兜的麵實在不應該談及這些。

“兜兜?”我小心地開口,時不時地抬頭留意著後視鏡上他的舉動和表情。

“怎麽了?”稚嫩的聲音,瞬間軟化我所有的情緒。

“跟姑姑出來不開心?”

“沒有,我隻是覺得帶著我你會不方便。”身後的人又低頭玩起了手機,說完這句話便不再接話。我說什麽都像是自討沒趣,就隻好安靜地開車。

約定的地點是一家很有情調的茶餐廳,因為來的早所以特別選了靠窗的位置。兜兜一下就爬上沙發,拿起上麵的菜單好奇地翻來翻去。

“兜兜,想吃什麽隨便點。”看著這孩子我總是忍不住得母愛泛濫,他身上流著的是林源的血,難免也和我有些相似。

“爺爺是不是不帶你來這些地方?”試探地開口,卻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想也是,老林哪有這種閑情逸致。

抬手看了下手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叫來了侍者點了兜兜愛吃的東西便坐著和小人慢慢地消磨時間。

在休息的日子做這些悠閑的事情真是適合,要是老林也在就好了,顯得更加圓滿。

正是下午茶的時間,餐廳的人有些多了起來。真不知道為什麽老林要約在這個時間,人多更加尷尬。

兜兜點的東西陸陸續續地上來,因為午飯沒怎麽好好吃,此刻正吃得很歡脫。好吃的東西能讓人忘卻不快,看他的表情,剛才的不愉快應該是拋之腦後了。

“你就是林未吧?”

頭頂傳來的聲音,我抬眼,是一張不曾看見的麵孔。起身伸出手,禮貌地開口:“你好,我是林未。”

“你好,我姓葉。”

看了下手腕上的時間,離約定的時間還真是分毫不差。

麵前的人看了看桌上的東西,稍稍蹙了下眉頭開口:“來了很久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卻不曾看見一絲抱歉的表情。隻是笑笑,接不上什麽話,我壓根就不擅長這種台麵上的寒暄。

連應酬客戶都說不出什麽話,就更別提相親了,不知道比應酬客戶難了多少。

對麵的人先是示意侍者點單,然後才慢慢地開始自我介紹。他說的這些我在來之前就已經聽老林說過了,家境一般,收入一般,連長相身高都很一般。

或許這就是老林希望我過的生活,以前他總希望著我出人頭地,現在倒更希望我過得普通一些。我知道林源給他的打擊更大,所以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盡量滿足他提出的要求。

兜兜專心地吃著那些點心水果,嘴巴忙著手有空暇時便玩玩我的手機,顯得很是得心應手。真好奇小朋友的胃到底是什麽做的,就像是無底洞那般,一時半會還真填不滿。

兩個大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身邊的小人一點都不受影響。一個話題結束就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兜兜卻提出要上洗手間。

他從沙發上跳下,拿著紙巾擦著自己的手。我也跟著起身,伸出手想領著他去卻被他拒絕:“阿未沒事的,洗手間就在那邊,我可以自己去。”

目送著兜兜走過拐角,桌對麵的人開口:“沒想到你還挺喜歡小孩子的。”

“那是自然的。”我笑,才好好地觀察下對麵的人:“我爸和兜兜會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就算我結婚了也是一樣的。”

我分不清對麵人的表情想表達些什麽,我隻知道我想說的應該清楚明白地表達了,而且這些是怎樣都不會改變的。

談話進入沉默,喝了口杯子裏隻剩點餘溫的奶茶,抿了抿嘴。嗯,這裏的奶茶還不錯,下次有空得帶著駱其來這裏嚐嚐。

拿起手邊的水果叉想吃點什麽,不算寬敞的大廳卻傳來尖銳的孩子哭聲。隻是一瞬間的蹙眉便起身跑向洗手間,那是我思緒轉得最快的一瞬間——兜兜在那裏,哭聲肯定是兜兜的。

“兜兜!”我喊出口,兜兜此刻正被人抱在懷裏。我一把接過,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不禁感覺難過,忙問怎麽了。

“應該出從裏麵出來沒顧上看台階就給絆倒了。”身邊有人說話,我起身,居然是段鹿鳴!想來剛才他也在這裏用餐,又碰巧也在洗手間,不然不會出現在這裏。

“除了額頭上有個包,沒什麽其他大問題。”

“謝謝你啊。”我開口,蹲下身抱起兜兜:“來兜兜,跟叔叔說謝謝。”

兜兜對著段鹿鳴說謝謝,滿嘴的哭腔。這事若是老林知道了,免不了挨頓教育。叮囑兜兜回家可別跟爺爺說這事,懷裏的人委屈地點了點頭就趴在我的肩膀上不再做聲。

“這可不好說。”段鹿鳴卻發話了,兩隻手插在口袋裏很是悠閑的樣子:“難不成哪天我碰見了林老爺子,一個不小心就說出口了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相親草草地收場了,互留了手機號碼也算是給老林一個交代。

兜兜已經不像小時候,平常大部分都是老林抱著的,很少有用的著我的時候。現如今偶爾有些小麻煩,我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隻好默默地找兜兜商量,說姑姑手酸得很,要不自己先下來走會。小孩子總是在受傷後特別的脆弱,在我懷裏撒著嬌不肯自己邁開腿。

還想說些勵誌感人的話來勉勵一下小朋友,段鹿鳴已經把兜兜接到了自己懷裏。“兜兜小朋友,你長大可不能像你姑姑那樣手無縛雞之力。”

“咱們作為男子漢呢就應該任何時候都感覺自己棒棒的,這樣才能夠保護爺爺和姑姑呀,對吧?”

真是難以想象這些話能從段鹿鳴口中說出來,我說段鹿鳴你就別傳授你那些歪門邪術了,我們家兜兜長大後要是像你那我們家就完了。

還沒等我開口,兜兜就在段鹿鳴懷裏點頭如搗蒜:“嗯,兜兜長大要像叔叔那樣。”不知道段鹿鳴跟兜兜哪裏來的緣分,一見如故,相見恨晚。這畫麵一瞬間感覺連自己都有些多餘,這時候我就應該默默地消失才符合畫麵感。

回去的車上,兜兜已經在段鹿鳴的懷裏呼呼大睡,後視鏡裏段鹿鳴的臉也是一臉疲憊。“今天謝謝你啊。”我開口,這次是發自肺腑的。“沒想到段先生也會去這麽親民的茶餐廳,真是沒想到。”

“今天就算了,帶著這個小不點也不方便。”段鹿鳴換了個讓自己更舒服的姿勢,慵懶地開口:“下次吧,下次記得請我吃頓好吃的。”

其實就這麽隨便一說,段鹿鳴倒是挺當真的。

“今天可以免費當我的司機吧?林大總監!!”

原本以為上回心高氣傲地走掉以後應該不會這麽低聲下氣的回來了才對,沒想到人還是得偶爾低個頭。門崗的保安剛想示意我下車登記,後座上的段鹿鳴適宜地摁下車窗衝著人微笑還點了點頭,瞬間前麵就沒了障礙。

“林總監,進去坐坐吧。”停下車,段鹿鳴才慢吞吞地開始穿原本放在一邊的外套:“剛好最近我也想著給家裏換個風格,要不你給點意見?”

“像段先生您的家哪能聽取我這種非一流設計師的意見呢。”轉過身,衝他笑得十分友好,“沒那個金剛鑽我就不攬那個瓷器活。”

“您另請高人。”

段鹿鳴笑得我開始起雞皮疙瘩,然後自顧自地下車、關門一氣嗬成:“如果我要你同意,你肯定會同意的。”

車門被關上,我看了看後座的小不點並沒有醒。窗外段鹿鳴還沒離開,剛剛他關門的時候應該有刻意收斂。

揮了揮手表示再見,真希望如果沒事就不要再見了。

“林未。”

“那個相親的人跟你一點都不配。”

搖下車窗,外麵的人甩出這樣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進了屋。認識段鹿鳴那麽多天,這應該是唯一一句能聽出誇獎意思的話。

休息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我竟然有點懷念上班的時候了,每天有駱其跟地主似的剝削著好像比這樣成天無所事事的時候充實多了。

假期過了一半,還有一個半月就是春節了,大街上早早地就掛著年底大酬賓的噱頭,大肆地打折來吸引顧客。

每年的春節前夕都是最熱鬧的,今年自然也不會例外。

在大街上毫無目的地走著好像是沒有盡頭的感覺,沒穿高跟鞋的感覺可真好。街對麵新開了一家理發店,大紅色的橫幅掛在店前,開業和過年雙酬賓,聽上去的確不錯。真同情自己這常年不打理的頭發,衝著這麽大的優惠幅度我也該好好捯飭捯飭。

不顧發型師的建議,我愣是把自己留了二十多年的長發剪成了短的。完事看了看鏡子,居然連自己都沒有認出自己來,瞬間就覺得這筆錢花得還真值。

回到家老林半晌沒出聲,末了才悠悠地開口:“林未你把頭發剪了以後好像整個人都變了怎麽回事?”

我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似乎是挺像四十的,然後自我感覺良好地出門找宋子瑜了。給她看看我這美麗的新形象,順帶著告訴她我明天要上班的好消息。

書吧門口依然是一盞暖色的路燈,門上似乎貼著什麽,走近一看原來是告示。

開門,屋裏和屋外的溫差真是天壤之別,宋子瑜看到我先是一愣而後又恢複了自若的神態。坐下沒多久,散發著熱氣的杯子就上來了。

“上回喝的是咖啡,喏,這次嚐嚐奶茶。”宋子瑜和我坐在同一張大沙發上,挽住我的胳膊:“你很少嚐我的手藝吧?這個奶茶是我最新才倒騰出來的,前麵可失敗了好多次。”

“林未你這頭發怎麽了。”還未等我開口說點啥,宋子瑜又接上了,用手抓著我的頭發,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就是一時興起。”端起杯子喝了口,奶茶的溫度剛剛好。許是茶的比例兌得有些多了,溫潤的牛奶還摻雜著一絲苦澀。

“對了林未。”宋子瑜的話題很快就從頭發上轉到別處,讓我有些跟不上。“看到門口那張告示了吧?”

“嗯。”放下杯子,我看向宋子瑜,她是高興的。“這書吧你經營了那麽多年就放棄了,你不難過麽?”

“有什麽難過?”宋子瑜放開挽住我的手,向後倒在沙發背上:“當初這個書吧的開始是表示我從大學離開走向社會了。”

“而現在我要嫁人了,這書吧也算是陪我走過人生中最平淡又美好的日子吧。”

我看著她整個快要飛起來的表情,不明白結婚難道真的有那麽好麽?應該是看身邊待著的人是誰吧,如果陪在身邊的人是喜歡的,那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