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末的下午,藍蘭正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批當天收上來的作業,批改完畢,然後開始看一本書,是英國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這本書是前一段時間風華從縣城買回來送給她的。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她看一會兒,偶爾會抬起頭來向門外望一望。
多半個下午,藍蘭就是這樣度過的,直到看得有些累了,室內的光線也逐漸地暗下來了,這時,她又一次抬起頭,向外望去,這一次,她不經意地看到自己班裏的兩個女生——崔夢圓與樊佳欣,一前一後去食堂打了飯,然後又默默地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藍蘭的思緒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樊佳欣與崔夢圓都是兩個性格孤僻的女孩兒,與崔夢圓不同,樊佳欣孤僻性格的形成,應該與家庭生活中的另一種原因有關,如同西方有位著名文學家那句名言所說的: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
樊佳欣的不幸來自父母的離異。
太行山區的富坪縣本來是極落後極封閉的,在這種環境下,幾千年來,每一個家庭穩固得如同山村中隨處可見的古樸笨拙的磨盤,遲緩沉重地運轉著;夫妻二人如同磨盤的上下兩部分,盡管也難免磨磨擦擦磕磕碰碰,但兩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歲歲年年地過下去,一般都是白首偕老,從一而終。即使有的女人年紀輕輕丈夫就死了,女人守著一個墳堆,艱難地扶養幼子,侍候公婆,一般也輕易不會改節另嫁,直到有一天自己也死了,再被兒女村人抬進那座等待了她好多年的墳塋,最終與自己的另一半合為一處。“磨盤”的兩部分,最終都是要合為一個整體的。
這種狀況,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後卻出現了變化。
這種變化的發生出現得非常突然,首先是很多山裏人從封閉的村莊走出去,到外麵去打工,看到了外麵世界的多姿多彩,也受到了外界更多的**,原先封閉的家庭結構開始受到越來越多的外界的影響和衝擊;隨後,外麵的各種新的事物和觀念也越來越多地進入了大山深處,更加深入地瓦解著山民們原有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觀念,反映到家庭生活方麵,那就是,離婚,由原來一種難以啟齒的事似乎越來越變成了一種時尚。進入二十一世紀初,這種情況表現得越來越嚴重。
人們家庭生活中的這種劇烈變化,其影響力不斷地向整個社會輻射,即使遠離喧囂鬧市,坐在大山深處的槐花鎮中學書齋的老師們,也明顯地感受到了這種情況產生的劇烈影響。
這種影響在槐花鎮中學最直觀的表現是,幾乎每個班都有幾個學生來自殘缺家庭,有的班竟有十來個!除個別是因為父親或母親因病因車禍或因為其他什麽原因去世外,其他的,就主要是越來越高的離婚率造成的。
這種夫妻離異的原因也是多種多樣,對此,身為班主任的藍蘭,從自己班裏的幾個學生身上,也能深刻地認識到。
比如,自己班裏的女生樊佳欣和男生左玉帥。
左玉帥家住在一個叫做閻王鼻子的山村裏,是所有在槐花鎮上學的學生距離學校最遠的村莊之一,從名字上就能知道這個村該會是多麽偏僻落後。當年這個村有“光棍之鄉”之稱,這個村,當然也包括附近的幾個小村莊,為了解決男人討老婆難的問題,開始是村裏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家的姑娘都盡量不出村,盡可能嫁在本村,智障兒童劉得寶就是與這個村不太遠的黑石溝村的;後來,也就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開始,越來越多的老少光棍們,開始大量地娶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買遠在南方的女人,其中以湖南、貴州、雲南、四川等省為主。這樣一來,形成了村裏的媳婦們,近的近在咫尺,有的甚至就是左鄰右舍,女人回娘家用不了三兩分鍾,血緣關係上更是千絲萬縷的,親戚套著親戚;遠呢則遠在天涯,幾千裏甚至上萬裏以外,說話嗚哩哇啦地沒有幾句能聽得清。
外地女人進入閻王鼻子的開始,是改革開放不久,有一年幾個人販子,將南方幾個外出打工的女人販賣到了這個村,一個個女人被繩子捆著,再用鐵絲鏈在一起,臉上有一道道傷痕,表情都顯得極度恐懼,看來早已被人販子打服了,不敢再有反抗。
飽受性饑渴的光棍們,終於感受到了改革開放給他們帶來的異樣的陽光、希望與溫暖,村裏有兩個年齡不算很老而且小有積蓄的光棍從人販子手裏買下了老婆,一個是貴州的,一個是湖南的。
這兩個被買來的媳婦,“新婚時期”開始也大都經過激烈的反抗,但是,在《祝福》中的賀老六的力氣還要大的男人餓虎撲食般的進攻下,很快便如死屍一樣躺在炕上任憑男人在自己身上發泄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欲望了。再說,這些女人的身子,也不知已經被人販子做過多少次了,也已經不再將自己的身子看作黃花姑娘一樣金貴了。
最初一段時間,一家老小會輪流值班地嚴密地看守著這個高價買來的女人,晚上家人再從外麵用大鐵鎖把門鎖上,窗戶釘上鐵柵欄。為了買她,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甚至還舉了債,如果跑了,那可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有一次乘上廁所的機會,其中的一個女人跑了,但這一帶三裏五鄉的誰都知道誰家買了媳婦,都認識這個女人,於是她又被外村人抓獲並扭送回來了,回來後,自然免不了挨男人一頓暴打。
一兩年後,兩個女人孩子生下來了,逐漸地也就死了要逃跑的心了,再說這裏盡管貧窮,但據說比她們貴州、湖南的老家生活不知要好多少倍呢!真應了那句話:你再富,也有比你更富的;你再窮,也有比你更窮的。
於是,女人從此也就死心踏地地在這裏和丈夫孩子過日子了。
南方的女人,極能吃苦,經常背著孩子下田幹活兒,如一頭不知疲倦的牛一樣,家裏人自然更加喜歡。後來,這兩個留在北方的女人還不斷地介紹她們老家的女人嫁到這裏來;有時也學習人販子的做法,直接販賣,讓更多的南方姐妹重蹈她們曾經的覆轍。同時,也還有其他人販子不斷地向這裏販賣女人,所以,這一帶的南方女人便越來越多了。這些南方女人,不僅潑辣能幹,會操持家,而且生下的孩子大都比本地女人生的聰明健康,因此,這裏的男人更加樂意娶這樣的女人了,最終,這裏形成了一個南方女人聚居的村落。至於結婚手續,那更是沒問題,村幹部都是挨著靠著的鄉親或親戚,村裏的光棍問題解決了,生產也發展了,村子也興旺了,於公於私都是好事。也不用擔心有人追究買賣人口的當事人——無論買方還是賣方的法律責任。別看村幹部在其他方麵張牙舞爪飛揚跋扈,但是在這方麵卻隻有積極提供方便、打好掩護的份兒,不能,也不敢給人拆台使絆兒。即使生了孩子後被鄉裏村裏的幹部逼罰款甚至抄家也認,但是,若讓人家斷子絕孫,人家就真敢和他拚命,而且這樣的村幹部還會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要知道,這是在村裏,村裏有村裏的辦事規矩,他既是村幹部,在村裏,就隻能按著村裏的規矩辦。
藍蘭班的左玉帥,他的母親就來自貴州省,她是被人販子買來的還是由先來到這個村裏的老鄉介紹來的,一直有不同的說法,其實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據她本人說她是由先嫁到這個村的一個老鄉介紹來的,但那位介紹人卻收了左玉帥父親五千塊錢,這個價兒同從人販子手裏買一個基本不相上下,或者這算是人家要的勞務費吧!但起碼左玉帥的母親不是像最初踏上這塊“殖民地”時的那兩個南方女人那樣被用繩索捆來。
左玉帥的母親像其他來自南方的女人一樣勤勞能幹,從不叫苦叫累,就連生孩子也具有一股直爽利索的潑辣勁頭兒——接連為左家生了兩個大胖小子。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現在,大兒子左玉帥十五歲了,在藍蘭班讀初二,弟弟十二,正上小學六年級。
兩年前,左玉帥的母親借口回老家探望生病的母親,但不知為何,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左玉帥的父親以及爺爺奶奶當年也曾擔心這女人留不住,但孩子生下來以後也就放心了,而且左玉帥的父親也曾陪著老婆回過幾趟南方老家,對女方的家及其家人也算比較熟悉了。所以,兩年前女人再次提出要回老家探望母親時,正在村裏礦山上忙著打工掙錢的丈夫就讓老婆一個人回去了,兩個活蹦亂跳的親生兒子留在這裏,不信當娘的不回來!
但出人意料的事偏偏就發生了,女人回南方後,剛開始手機還能打通,說過一段時間就回來;後來,手機有時就接不通了,偶爾打通了,剛說上幾句話,就又匆匆掛斷了;再後來老婆就不再接電話了,隻是她的家人,或母親,或兄弟接電話;又過了一段時間,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到最後,就成了空號。
無奈,男人就找去了,反正自己也去過兩次了,路也算熟了,和老婆家裏的人,尤其嶽父嶽母還算合得來,甚至,老太太在女兒坐月子時還在北方女婿家住過一年多。再說,女婿到丈人家接自己老婆回來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麽不可以呢?這和那些純粹從人販子手裏買來的媳婦,捆著打著成的親,畢竟還是不同的。
但是,去了兩次,都沒有見到自己的女人,嶽母倒是每次都在家,問她女人哪兒去了,她隻說打工去了,至於到底到了哪裏,她也說不清。
就這樣,兩年時間過去了,老婆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似的,再也找不到了,年近半百的老左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打起了光棍兒,不過他這光棍打得比別人還要憋屈,因為從法律上說他還是有老婆的——盡管從實質上說,他目前是光棍一條。所以當有人提議再給他說一個歲數相當的女人時,他又不敢續弦,因為他的“弦”並未斷,隻是暫時失蹤了而已,萬一剛續完弦,南方的女人突然又回來了可怎麽辦?不要了?不讓她進門?但她可是兩個孩子的親娘啊!兩個孩子也不答應啊!
藍蘭自從回到槐花鎮中學代課起,就開始關注左玉帥了,別看這孩子名字挺“帥”,然而衣服又髒又破,頭發像一叢雜草,臉好像從來沒有洗過,兩隻手又髒又黑像野雞的爪子,整個人活像一個打非洲逃荒來的小難民。二愣,甚至連他原來的班主任李誌平都叫他“髒孩”,或戲稱“老髒”。然而“老髒”畢竟才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又極活潑好動,成天價如一個髒兮兮的猴子一樣在校園裏又跳又躥的,老師對他是又喜歡又有些煩,很多同學更是樂意和他打打鬧鬧,有些大孩子拿他耍著玩兒尋開心。在上課時他一般也不老實,經常搞出一些動靜來引大家發笑,其學習成績就更是一塌糊塗了。但是,無論同學還是老師,沒有人不說他聰明的,聽說在小學時他的成績一直很棒,考試一般不下前三名,但這兩年突然滑坡了,而且逐漸滑到了穀底,初一上半年還能馬馬虎虎考個中等,初一下半年就處於下等了;到了初二,年級倒數第一幾乎就被他買斷了,並且從此再也不肯脫手轉讓他人。
過了一個年,進入初二下半學期後,可能是因為大了一歲,長“出息”了,也可能是因為在假期和一些社會上的不良青年廝混,沾染了不少不良習慣,如抽煙、喝酒,甚至還會偷著拿同學的一些東西,開學以來,已經發現了好幾起了,雖說不太嚴重,但畢竟不是個好苗頭。“合抱之木,生於毫末;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雖然現在才開了一個頭兒,但以後還不知會發展成什麽樣子呢!也就是從那時候起,藍蘭從“四兩羊肉”李誌平那兒接手了這個班的班主任的。
在一個春意漸濃的周日,藍蘭聽說一位男老師開著摩托車要到閻王鼻子村辦點兒事,她就搭上了這位老師的車,向左玉帥的家馳去,想和他家裏的人見一麵,交流一下。她覺得左玉帥現在如一棵正在瘋長的草,正處在人格形成的十字路口上,如果不加強管理與教育,還不知長成什麽模樣呢;他鬼點子又多,長大了還不知做出多少危害社會的事呢!
藍蘭早就知道左玉帥來自單親家庭,家庭教育方麵不用說也存在著不少的問題與不足,閻王鼻子村盡管距離學校夠遠了,但左玉帥卻從不住校,她同他說過幾次了仍沒有效果。他一年四季的走讀,很多時候,尤其是冬夏鬧天氣的時候,經常連續幾天不到校,遲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飯——也就是說,盡管他是一名學生,但更多的時間他是在家裏或社會上度過的,學校對這樣的學生的教育與管理自然也就非常的無力。學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必須密切結合,任何一個環節出了漏洞都不行,當然,作為中學生,學校教育肯定是占有主導地位的,但是,學生得到學校啊,如果學生經常遊離於學校之外,又何談學校教育呢?所以這次去他家,若見到他的父親,首先就是建議他將孩子送到學校來住校,家距離學校這麽遠,又沒有母親照料,住校是最適合不過的。
進入閻王鼻子的路還算好走,比藍蘭想象的要好走的多,看得出是新修的,路上不斷有大卡車出入,是進山拉鐵礦石的。這幾年閻王鼻子村周圍的山上發現了儲量豐富的金礦鐵礦石,外地有幾個老板在這裏辦了幾個礦,進行開采,看來,這條比較平坦寬闊的道路,就是為此而修建的,而在前幾年,這裏異常閉塞貧困,通向村外的隻有一條人踩出來的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人們出村主要依靠步行,運輸主要依靠人背或牲口馱運。
一進入村口,就見到有幾個村民聚在一起閑談,於是藍蘭下了車,向他們打聽左玉帥家住哪裏。這時,幾個村民同時笑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說:“你算問對了!這你算問對了!”其中有一個背有些駝、衣服不甚整潔的約五十多歲的漢子熱情地說:“跟我走吧!你一定是左玉帥的老師吧,看著就像……”
藍蘭問:“您是?……”
“我就是左玉帥他爹!要不大家怎麽都說你問對了呢!”漢子笑著說。
藍蘭不由心中說道,今天真算走運,一進村就找到了家長,原以為還不知能不能見到人家呢,起碼沒想到會如此順利,這是個好兆頭,看來今天這次家訪的效果一定不會錯,家長一看就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在村子裏拐了兩個彎,很快就到了家。院子裏亂七八糟的。老左抱歉地說:“家裏很亂,又沒有女人,沒人收拾,平時我在山裏的鐵礦上給老板帶班兒,也顧不上。”一邊說一邊熱情地把藍蘭往屋裏讓。
都這季節了,屋裏居然還生著火,是那種用磚砌成的舊式火爐,火爐裏麵有一個大炕,火爐與炕是連通著的,火通過坑以後再從牆壁上的火道上升,再通過屋頂的煙囪將煙送到外麵去,這樣,人睡在上麵就比較暖和,這是太行山區典型的火炕,隻不過現在越來越少見了。
炕上有幾個破舊的被窩卷兒,烏黑的枕頭泛著油膩的光亮。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斜倚在被窩卷上喘氣,時而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見有客人來了,立即掙紮著要起來,左玉帥父親說:“你躺著吧,別動了!”既而轉過臉對藍蘭說:“唉!老了,已經沒有用了,沒有用了!……”
老左用爐椎將火捅開,加了一些煤塊兒,又用鐵鉤從下麵將爐子搜了一番。很快,火就旺了起來,爐子上的鐵壺,不一會兒就噝噝地響了起來,既而冒起了熱氣。然後,他從屋角一個又黑又粗的甕裏拿出一大塊豬頭肉,擱在案板上切了,收到一個水瓢裏,用火爐上快要開了的水將豬頭肉燙了片刻,再將水逼出去,然後又這樣重複了一次,就將肉倒進一個大盤子裏,撒上鹽,再倒了一些醋和醬油,然後將一個滿是油膩的飯桌擺在屋子當中,將滿滿一盤肉放在上麵,就招呼藍蘭過來吃飯。
看著家長的這股熱情勁兒,藍蘭有點兒哭笑不得,可又無法阻止他這樣忙活,再說大老遠來了,什麽還沒說呢,總不能就這樣走了吧,於時起身為自己倒了一碗水,坐在了桌子邊,想和這位家長慢慢談一談。
但這時老左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起身到了另一個屋子裏,不一會兒,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壺過來了。藍蘭立即就明白了,壺裏裝的是當地自產的棗酒,自小在太行山區長大的藍蘭自然對此並不陌生。太行山區的富坪縣,很多村莊都自釀這種棗酒,這種酒度數高,勁兒大,辣味十足,因此當地人稱之為“酒杠子酒”,或者幹脆就叫它“棗杠子”或“杠子”,不管日子好過難過,過年過節時隻要能喝上二兩這種棗木杠子酒,就是神仙也羨慕的光景。每到過年時,家家戶戶都會灌上一兩壺,無論待客還是自己喝,都非常好。富坪藉的著名老作家陸一鳴老師,就非常喜歡喝這種棗酒,每年春天,老作家都要回老家采風、體驗生活,在家鄉期間,他是非這種酒不喝的。他曾經說過,隻要有棗木杠子酒,茅台、五糧液都不喝!這句話,經陸老這樣的名人一說,自然是不脛而走,成了富坪婦孺皆知的名言。據說,富坪縣最大的那家棗酒廠——紅金貢酒廠,還打算將陸老的這句名言印到酒的包裝上,如果真能如此,就憑這句廣告詞兒,富坪棗酒的名氣一定會更大,銷路也會更好,沒準兒還會行銷天下,譽滿全球呢,就怕到時候,茅台、五糧液酒廠的產品銷路大受影響,是不是會找上門來興師問罪呢?
據說,太行山區的這種棗木杠子酒,不但好喝,而且具有很好的醫療保健作用,能夠舒筋活血驅風通絡,對各種風寒濕痹症療效奇佳。富坪籍老作家陸一鳴老師,患有挺重的帕金森氏病,手握筆寫字都很困難,所以七十幾歲的人了,被迫學習電腦打字寫作,也夠難為他老人家了。更為難的是,在喝酒時,每當端起酒杯,因為手嚴重顫抖,酒就會不斷地灑出來,但老作家卻極嗜酒,文章可以不寫,酒卻是不能不喝的,於是每次喝酒,就隻好用兩隻手捧著酒杯喝,樣子很是滑稽。但是,即使這樣,酒也會不斷地灑出來,無論多麽名貴的酒,不管是國產的茅台、五糧液,還是進口的人頭馬、XO,都是照灑不誤,這實在太可惜了。好在陸老是個豁達不羈的人,所以每當這時,他會低下頭,將嘴抵到桌子上,將灑到桌子上的酒吮吸到口中,再咽到肚裏地,甚至有時還會用舌頭將殘留酒液的桌子舔一舔,這實在是一種麻煩事。但是,如果是喝家鄉的棗木杠子酒,這種情況就斷然不會發生了,因為這時,他的帕金森氏病的症狀就會突然消失,他一隻手端起酒杯,穩穩地一動不動,酒一丁點兒都不會灑出來。富坪的棗木杠子酒能治好陸老的帕金森氏病,一時成為富坪文藝界的美談,於是,杠子酒的醫療保健效能,更令人深信不疑了。
老左從櫥櫃裏取出兩隻碗,將酒倒滿了,然後將其中一個碗推到藍蘭麵前,濃烈的酒氣頓時將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斥滿了。
老左熱情地勸藍蘭喝酒,藍蘭看著滿滿的一碗度數很高的棗酒,皺了皺眉,無奈地笑了笑。老左明白過來了,從一個箱子裏提出來了一大瓶可樂,又取了一隻碗,倒滿了,然後用這碗可樂換下了藍蘭麵前的那碗棗酒。然後一麵勸藍蘭趕緊喝,同時自己也就端起碗大口地喝了起來。
喝了兩口酒,又夾了兩塊肉吃,然後老左放下筷子,將煙點著,一邊大喝,一邊吞雲吐霧地抽煙,同時不斷地勸藍蘭也喝可樂、吃肉。
藍蘭喝了一口可樂,然後試探地問道:“聽說左玉帥的母親回娘家了?”
藍蘭的這句話,如同打開了水庫的水閘,可能也是酒勁的推動,也許老左天生就是個熱情健談的人,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似乎想將這兩年積攢下的一肚子苦水一股腦兒地向藍蘭全部倒出來。其實這些內容藍蘭早有耳聞,已不再出乎意料,但是她仍然裝作第一次聽到的樣子,認真地聽著,但她心裏隻是想等他停下來以後,將話拉到正題兒上,即如何搞好孩子的家庭教育問題,盡管家庭破碎了,但破碎的家庭尤其要重視家庭環境對孩子心理上造成的不良影響;最起碼,能讓家長同意他的孩子住校讀書,那麽,自己此行的第一個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但老左的話卻如同黃河之水天上來,遠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盡管一邊還在喝著酒。終於,他的話接近尾聲了,但他又補充說:“我今年秋後還要去南方走一趟,再看一看,再找不到,也就死心了,但你看這兩個活蹦亂跳的孩子,當娘的怎麽就下得了這狠心呢?!一去就再也不回來了!”
說到這裏,老左居然哽咽著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指著牆上鏡框裏的照片,說:“你看,多好的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多好!他們的娘怎麽就能狠得下心不回來了呢?說不定是又被別人賣到了別處了,回不來了,我去南方時見過他的兄弟,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沒準就是他們把自己的親姐妹給賣了呢!”
“被自己的親兄弟給賣了”,藍蘭聽了這樣的話,似乎耳朵鑽進了一隻蒼蠅,心中感到一陣的反胃,甚至有想吐的衝動。設想一下:我將自己的妹妹藍珺賣了,讓人家將她關到監牢一樣的黑屋子裏,任意地毒打、**、糟蹋……而自己回家後心花怒放地數賣妹妹得到的錢……這怎麽可能?!
這無論如何不可能?現實中怎麽會有這樣的事?一定沒有的,這隻是老左喝醉了酒胡說而已。想到這兒,蘭兒感覺胃裏好受了一些,耐著性子等他把話說完,然後再向他好好說一說自己此行的想法。
但是,老左話還沒有完。“……她不回來了,但是,我想再說一個卻又不能,有人說再娶就是重婚罪,這我可不管它,這裏山高皇帝遠的,誰管這檔子事兒,隻是如果我前腳兒娶了女人,南方的孩子他媽又回來了,那可咋辦?”老左一邊說,一邊在藍蘭麵前將兩個手掌拍得啪啪直響,好像在衝藍蘭理論,好像是藍蘭使他無法再娶似的。
“……你看那照片,多好的孩子……”老左又一次指著牆上的鏡框說。
藍蘭這一次終於發現牆上的那個鏡框了,鏡框不大,又沾滿了塵土,所以藍蘭開始並沒有注意到。她走近一看,裏麵有一張新照片,照片上打印著日期,是去年夏天拍攝的,是父子三人合拍的“全家福”——一張並不完整的“全家福”!從一旁老左的已有些醉意的絮叨中,藍蘭知道,照這張像的目的,是去年老左又一次去南方尋找一年多未歸的老婆的時候,要帶這張照片給老婆以及孩子的外公外婆看的,希望以此勾起女人對孩子的思念,從而順利地把老婆帶回家。看來,老左為找回女人,也算是煞費苦心了,但這苦心看來還是白費了。
照片中的兩個孩子,完全不像現實中的左玉帥那樣邋遢肮髒,照片中的左玉帥和他的弟弟,頭都剃得精光明亮——看來是理完發洗完澡後即時拍攝的。兩個孩子各穿一件嶄新的白色襯衣,大眼睛明亮有神,兄弟兩個還各擺出一種既有精神勁兒又異常可愛的姿勢來,給人的印象宛如電視武打片中經常出現的武功高強又惹人喜愛的小和尚;又如同雨露滋潤下剛剛從土裏冒出來的兩株春筍,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朝氣與生命力。
正看得入神,忽然,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某種食物腐臭的氣息向藍蘭的鼻子裏洶湧而來,同時,老左口舌不清的話聲也在藍蘭耳邊響了起來,“藍老師,過去喝啊!大老遠來了,怎麽也得喝!可樂有什麽意思?你喝酒,你要不喝酒,就是看不起我左老四!……家中沒女人,還像什麽家?沒女人……喝……”
他醉醺醺地將藍蘭拉回飯桌邊,一邊嘮叨著一邊將碗裏的可樂倒在地下,然後倒了滿滿一碗酒,顫抖著端起來,拚命地往藍蘭手裏塞。藍蘭雙手推拒著,於是酒便不斷地從碗裏灑出來,流到了地上。
藍蘭知道老左已經喝醉了,於是拚命地掙脫開他的糾纏,倉惶地從屋裏跑了出來,快步向村口走去。剛出了左家的大門,藍蘭看到一個村幹部模樣的人,拿著一封信,大聲嚷著說:“左老四,你南方的老婆家來信了,說不和你過了,不回來了,你也別再去找了,人家讓你死了這份兒心!……人家信上說原來人家南方就有男人孩子,現在孩子大了,不讓她出去了,你左老四真是個二百五,多少年來苦苦掙錢,讓女人郵回娘家,原來是在替人家養野崽子,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事,誰能想得到呢?不過這樣也好,你就不用再給人家拉冤枉套了,看這幾年人家弄了你多少錢啊!你這個冤大頭!‘自己的孩子,人家的老婆’這話說得在理兒呢,好在你還有兩個兒子,還不算太慘……”
聽到村幹部的這句話,藍蘭不由地一怔,同時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即停在了那裏,然而大門內老左的聲音隨即又傳了出來,“家裏沒有女人……”藍蘭下意識地用雙手捂住耳朵,又邁開了步子,繼續向村口跑去。到了村口,已經辦完事的同事恰好也開著摩托車來了。同事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問道:“出什麽事了?這樣慌慌張張的?”
藍蘭也沒做解釋,跨到他摩托車的後座上,催促道:“天不早了,趕緊回學校吧,一會兒就黑了!”
與左玉帥相比,同是父母離異的樊佳欣似乎就更加不幸了。
左玉帥好歹還有一個愛他的父親,經濟來源似乎也沒多大問題——閻王鼻子村的極度貧困的曆史已經過去,現在這裏正在大規模地開采儲量非常豐富的鐵礦石,村民們盡管也隻能給外地來的老板打打工,但收入也較以往土裏刨食強多了,否則已有兩個孩子且年過半百的老左,斷不會萌生續弦的心思的。
現在當地人有礦開,有錢掙,以後,礦藏開完了,這裏的山也被炸得挖得不成樣子了,僅有的一點兒耕地也被廢礦渣毀得無法耕種了,那時候該怎麽辦?這種問題現在還沒有人考慮。“現在有錢掙,那就先掙了錢再說;現在誰還把種地當會事?誰種地誰受窮……至於以後,誰想那麽多呢?……以後再說以後!”大家都這樣說
樊佳欣盡管現在已經有四個父母了——父母離異後又都分別再婚,這樣,親生父母再加上繼父母,就有了四個對她具有法定扶養義務的人了,但她的生活來源不但沒有更加充裕,反而因此更加困窘。
她開始也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父親早年當兵,在部隊是運輸兵,開軍用大卡車的,駕駛技術很好,複員回村後,他這一技之長在改革開放的時代更是大有用武之地了。盡管自己沒有買車當老板,但給人開車的收入也是非常高的,外出吃飯抽煙等也都不用自己花錢;老板掙錢多了,年底還給紅包;另外,有時還可以從外地捎帶些便宜貨回來,南方的蔬菜,東北的大米,新疆的葡萄、哈密瓜,又好吃又非常便宜,尤其南方的柚子橘子,北方很貴,但從南方的主產區購買,價格低得如同白送一般。佳欣的媽媽在村裏開一個雜貨店,收入也不錯,因為佳欣爸爸能夠經常從外地將一些店裏緊缺的貨物從遙遠的產地直接捎回來,這樣所掙的差價就遠非本地其他商店所能比了。
那時,佳欣父母的感情也比較好,雖說也難免打打鬧鬧,但俗話說,兩口子沒有隔夜的仇,所以不久便也就和好如初了,那時的小佳欣,真如同生活在蜜罐兒裏一般。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家裏不和諧的音符頻頻響起,家,越來越不像以往那樣溫馨了,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佳欣其實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好像是從母親迷上麻將開始的……
自從迷上麻將後,母親便經常整天整夜地與村裏那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