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杆牌友泡在一起玩兒,一般都是在自己家裏,因為自己家開著店,人們習慣上經常往這裏跑,而且這裏地處村裏的中心地帶,比較方便。佳欣天生就是個愛學習的孩子,晚上不用大人督促,就自覺地坐到書桌前寫作業。但是,打麻將的嘩啦聲,混合著勝利者的歡呼聲以及輸錢人的咒罵聲,聲聲入耳,從天黑開始,一直到深夜,甚至直到天亮,佳欣因此深受其害。時至今日,甚至在學校裏,一旦坐到書桌前準備學習時,耳邊便條件反射般地回響起嘩啦的麻將聲,她被搞得心煩意亂,神心俱疲,學習成績更是直線下降。
開始好在還有奶奶給做飯,不但給小孫女做,而且還要給兒媳婦做。年老體弱的婆婆,每天侍候年輕力壯的媳婦,而媳婦吃飽喝足後卻不務正業,甚至連雜貨店的生意也無心經營了,缺了貨不及時去進,顧客來了也不認真地招呼,因為心思在正在玩著的麻將上。麻將桌上那三個人還在焦急地等待著她這條“腿”呢,時不時還要催命似的吆喝她快點回來,所以每次她都是草草應付一下顧客了事,這樣,她的雜貨店的生意逐漸也就冷落了下來。
靠打麻將獲得收入,那更是天方夜譚——除非你是官員,手中有權,人家需要你的權,有意輸給你錢。一般而論,沒有哪個高手總能贏,實際上,錢也就是在一塊兒打麻將的幾個人手裏來回地轉,今天你贏他輸,明天他贏我輸,錢不會增加,但減少是肯定的,贏錢時高興,便會大手大腳地花,最終,大家都是越玩生活越困難,消耗掉的除了錢,更有大量的寶貴的時間,耽誤了工作和正當的掙錢的途徑,嚴重的還會將整個和諧美好的家庭也搭進去。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做婆婆的難免要生氣上火,輕則嘮叨幾句,重則指桑罵槐地鬧,實在忍無可忍了——雙方都會忍無可忍的,婆媳二人會對罵起來,婆婆埋怨媳婦不務正業,媳婦罵婆婆老不死的聒噪厭煩,嚴重時二人還會廝打起來。好在每次都有不少的圍觀者,都能及時地將二人拉開,再說女人打架嘛,無非廝抓一番,也不至於產生什麽嚴重的後果。
但婆媳之間的關係是徹底破裂了,婆婆搬回原來居住的小黑屋子裏支鍋另過了,這樣她眼不見為淨,免了生氣。小孫女佳欣有時會到奶奶那兒吃上一口熱乎飯,但做母親的看到女兒和奶奶親近,心中又很不平,便甩著打著地將女兒推搡回來,並嚴厲警告佳欣以後不準和那個老妖婆來往,這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婆媳之間的戰爭,將小佳欣也連累上了。
被夾在中間作難的不僅僅是佳欣,爸爸就是更加嚴重的受害者了,婆媳開戰,做男人的自然是如同風箱中的老鼠,兩頭受氣了。一邊是一把屎一把尿將自己拉扯大的親娘,一邊是與自己同床共枕終身廝守的妻子,掂量掂量,哪頭兒都不輕,哪頭兒都傷不起。而兩個女人都在向男人訴說自己遭受的委屈,婆婆說媳婦是掃帚星、白眼兒狼、狐狸精,整天和村裏幾個二流子懶漢泡在一起,不僅你掙的錢早晚得讓她給敗光,長此下去還不知有幾頂綠帽子等著你戴呢;媳婦說婆婆是死腦筋,榆木疙瘩,嫌我沒有生兒子故意找茬兒給我氣受……
清官難斷家務事,婆媳之間,一旦開戰,要想解決,比中東和平進程還要漫長曲折,是聯合國都頭疼的問題。男人不是聯合國,自然是更沒辦法,有時隻好三十六計,走為上,惹不起,那就隻好躲一躲了。好在借口是現成的,本來就是給人家開車的,跑長途,去新疆了,兩三個月才回來一次,老婆也不好說什麽,畢竟男人不是一隻寵物,可以經常拴在身邊,他必須出去掙錢,一家人的生計還全指望他呢,女人獨守空房寂寞難耐也得忍著……
逐漸地,男人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長,但往家裏拿的錢卻越來越少了,而回家後他手機上各種曖昧的短信卻越來越多了,有時還會有陌生的女人突然打過電話來。回來一兩晚上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大幹快上精力十足氣壯山河地折騰自己了,往往自己剛進入狀態他就偃旗息鼓丟盔棄甲一蹶不振了。再後來,他回來後就隻是喝酒,然後就是睡,開始她還以為也許是因為丈夫長期出車,太過勞累了,她體諒他,但是,半夜時分自己渾身臊熱饑渴難耐,她還是渴望他能壓到自己的身上來,也許不一定非要做什麽,哪怕隻是壓一壓自己,自己也會覺得舒泰踏實一些啊!——她的要求不高!但推搡他半天,他也隻是在睡夢中咕噥幾句,就又睡過去了,有一次,實在忍無可忍的她將那個非常名貴的床頭燈都砸了。
終於,她明白了,丈夫有外心了,到了這個份兒上,傻子都能看出來了,況且——她是女人。看其勁頭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了,沒準兒和外麵的女人兒子都有了呢,現在就等著她騰地兒呢!她終於明白了,他是用這樣的方法在煎熬自己,使自己屈服,從而同意離婚,最好能讓自己主動提出。這個該千刀萬剮的,竟然會使出這麽下作的法子,她不由對這個自己一直比較崇拜的男人產生了鄙夷,哪怕他把自己打出去,那在自己的心目中,他仍然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但他竟然用這麽下作的法子!
既然如此,還有什麽留戀的?留戀也沒用了,沒意思了!好在男人多的是,住在村西頭常來找自己搓麻將的二保,就對自己挺有意思的,三十好幾了還光棍兒一條。二保這人能幹,隻是有些憨厚,其實並不傻,木工瓦工的都會,手藝還不錯,農閑時節就到外麵打工,掙錢也不少。隻是由於人太實在,手太鬆,又沒有女人替經管著,父母兄弟姐妹一大家子的人都把他當作唐僧肉,都爭先恐後地咬他吃他,俗話說,“男人無妻財無主,女子無夫身落空”,這可是流傳了千年的至理名言!
他的婚事一直解決不了,其實與他的家人們有直接關係——不但不為他張羅,反而拚命給他從中作梗。有兩次,槐花鎮有個媒婆,快要給他把親事辦成了,一家人卻都說不行,他的母親、嫂子還又哭又鬧的,把人家媒人也給轟走了,從此以後也就沒人再敢給他提親,所以他的光棍兒就打到了今天。
給自己的親兄弟說壞使絆子,盼望自己的親生兒子打光棍兒,誰會相信?但林子大了,什麽樣的鳥兒沒有?也許是花二保的錢花順手了,逐漸養成了這種脾性吧。
自己如果和二保成了,可得牢牢地將他控製在自己的手心兒,前車之鑒的教訓,是非常深刻的!前一個在外地開車,自己鞭長莫及、力有不逮,還算情有可原;這後一個在工地打工,隻要自己不掉以輕心,一定不會出什麽問題。隻是,他那一大家子人,七大姨八大姑的,包括他親生的父母兄弟,都是填不滿的無底洞,隻要自己一和他結婚,就立馬和他們劃清界限,最好能夠一刀兩斷,從此不再來往!
二保挺能幹,隻要自己駕馭得好,日子一定過得也錯不了,到時候,也就不在這個破山村裏住著了,地也不種了,有什麽落頭,種半月田不及打一兩天工,除去農藥化肥種子,忙活一年也見不了幾個錢。幹脆搬到城裏長住,二保打工,自己還幹老本行,做些小生意,日子一定錯不了。二保人實在,沒有那麽多花花腸子,一定不會出什麽問題……
……但是,這家夥也並不是特別老實,平時在一塊兒打麻將結束後,他經常磨蹭著不走,有時會趁沒人時抱住自己亂啃一通,前天還使勁兒地欺負過自己的兩個奶子。想到這裏,女人覺得前兩天被二保揉捏過的兩隻**又脹痛了起來,仿佛被關在牢籠中的兩隻野兔,總渴望能夠逃出這窒息難耐的牢籠,到外麵廣闊的天地裏去自由地飛奔。
想到這裏,女人的臉越發臊熱了起來,心中的波瀾如同湖心投下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整個湖水便立即**漾了起來。她將被角撩起,想透透氣,涼快一下,然而依然無濟於事。沒辦法,他隻好拿過手機,開了機。平時二保有時會給自己發一些短信,但她看後一般都會立即刪掉。有時二保在縣城打工,如果自己不打麻將,夜裏二人便會在手機上聊上好長時間。手機可真是件有用的東西,以前打麻將時,得步行一家一家地聯絡,現在,手機一聯係,不管在哪兒,很快就聯係上了,一切立馬搞定!前幾天,還聽說槐花鎮的一個年近三十的小夥子——在村裏也算是個老小夥子了——通過手機上網,居然從省城搞了一個對象,而且好像還是“嫁”到省城,聽說現在快要結婚了。現在,手機在自己這兒也派上用場了。在黑暗中她惡狠狠地看了身邊的丈夫一眼,然後扭過頭,麻利地編了一條短信:二保,現在我正式答應你,我和他離了,嫁給你,但是,你可得記住,你以後必須事事聽我的。我睡了,最近你不要給我打電話,過了這幾天我會聯係你!
然後,她將短信發了出去,看到手機上提示:已發送到二保,她就立即關了機,用被子蒙住頭,靜靜地躺在**不動了。
佳欣的父母離婚後,二人如同比賽似的,很快就各自又成立了家庭,爸爸將一個東北女人娶進了門,這女人進門時挺著個大肚子,結婚不久就生了一個弟弟;媽媽沒過多久就嫁給了村裏的二保,並立即搬到了二保打工所在的縣城。媽媽在縣城開了一個小店,也算是幹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佳欣本來判給了母親,但他非常不習慣管這個八竿子都搭不著的男人叫爸爸,她叫不出口,叫叔叔更不成,因為二保比媽媽小好幾歲呢!叫伯伯,二保聽了滿臉不高興,說自己有那麽老嗎?尤其是和他們同住在租來的房間裏,裏外間隻隔一道門簾,每天晚上裏麵都會傳出各種曖昧的聲音,繼父二保劇烈的喘息聲,鋼絲床此伏彼起的咯吱聲,媽媽壓抑不住的呻吟聲……令小佳欣臉紅耳熱羞愧難當地。
更令自己憤怒的是,繼父二保有時會乘母親不在時,或者在傳遞什麽東西時,用他那隻粗大的手摸自己一把,有次正在午睡,忽然覺得胸部有些癢,驚醒以後才知道是二保在摸自己的**,好在二保發現自己醒了,就慌不迭地跑開了,這個好色而又膽怯的農民!
媽媽總是教她如何去向爸爸要錢,這可能是做小生意和打麻將共同培養起來的習慣,心裏惦記的總是錢。要回錢來了則喜,要不回來則惱,甚至有時以要不回來錢就不讓吃飯相威脅。在這方麵,佳欣覺得媽媽連繼父二保都不如,有次繼父見當母親的逼得女兒直哭,就從中勸解,但媽媽卻咬牙切齒地說:“不是我逼閨女,我的閨女我知道心疼,但我偏要通過這樣做讓他們母子二人永遠不得安寧,離了婚也不讓他們安寧,他們不是有錢嗎,那為什麽不讓他們多放一些血?”
沒辦法,佳欣便逃回到了父親這邊。但父親經常不在家,奶奶呢,因為有了孫子,便全身心地放在了這個心肝兒寶貝身上了,已經不把她這個孫女兒當會事兒了。況且佳欣長得很像母親,所以奶奶一看到她,就想起她的媽,所以就更是有氣了。有一次,因為飯後洗碗時打碎了一隻盤子,生性吝嗇的奶奶便將她臭罵了一頓,說她和那個跟著野男人跑了的騷狐狸一般的娘一樣,也是個敗家的掃白星。而那個母老虎一樣的東北女人呢,佳欣見了她就如同老鼠見了貓,躲之唯恐不及。
這樣,佳欣在哪兒都是多餘的了,大家都不希望她出現在自己的家庭裏麵。
這樣,佳欣父母離婚不久就住校了,和同班同學崔夢圓一樣,也是一年四季住校,而且周末也經常不回去。藍蘭也曾勸小佳欣周末回家看看,畢竟還有自己的親生父母,即使繼父母,也不是不可以溝通啊!但是,有一次,為了替佳欣討要生活費,藍蘭到佳欣家——佳欣的父親家,見到了她的繼母一次,才從此放棄了這種努力。
那一次,藍蘭順便和佳欣的繼母說:“春夏季節,也是可以不住校的,距離學校又不是特別遠,這樣母女之間也多些溝通,不是更好嗎?佳欣也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有了兒子,平白地又得到這麽個女兒,不是更好嗎?男孩子大了,不知野到哪裏去了呢,還是女兒更孝敬父母……為什麽總是住校呢,還要花不少錢……”
話還沒有說完,東北女人就打斷了藍蘭的話,直截了當地說:“她必須住校,因為我不能看到她,看到她我就吃不下飯,就渾身難受,就有無名之火總想發作,就由不得想摔盤子打碗!所以她必須住校,我們不能見到她——哪怕是多破費一些錢!老師您多操些心吧,希望您多擔待,就當是體諒我們吧!還請您多理解。”
藍蘭理解了,理解了什麽是眼中釘、肉中刺!
與夢圓不同的是,佳欣的生活費一直都是個問題,盡管東北女人說過“哪怕多破費一些錢”,但問題依然沒有得到妥善的解決。夢圓的生活費每月都會由他的父親從北京及時地直接匯到學校,然後學校交給白娜,打到夢圓的飯卡上。但佳欣就沒有這麽幸運了,她不僅精神上孤單,而且在經濟上也經常陷入困境之中。班主任藍蘭每月隻有二百四十元代課費,自然是愛莫能助了;學校和其他老師也不可能為這個孩子的生活費買單,大家大都不容易。再說,也不是那麽回事!孩子又不是孤兒,否則可送孤兒院,或者學校老師捐些款,接濟一些也名正言順。她父母雙全,有監護人,他們的經濟狀況甚至比其他普通農村人家還要好很多,隻是,他們都在推,都在像踢一個皮球一樣將她踢來踢去,以至於她不僅有家難歸,有親難投,而且連基本生活都成了問題!
每隔一段時間,班主任藍蘭就得跑到校長室用學校的那部座機給佳欣的父母——或繼父母打電話,話題隻有一個:要錢!時間一長,每次藍蘭就覺得特別難為情,覺得自己如同一個向人乞討的叫化子——她可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可又不得不自尊喪盡地向人乞求。所以,每一次向他們開口要錢,她都要斟酌猶豫很久,實在無可奈何了,才不得不去打電話。而從對方接聽電話的聲音中,藍蘭確信他們一定把槐花鎮中學的藍老師看作索他們命的鬼魂了,因為藍蘭能聽得出他們對自己的厭惡、憎恨與恐懼。她可不願意讓人如此討厭,但又有什麽辦法!
令藍蘭意想不到的是,白娜在這方麵卻幫過她的好多忙,每當佳欣“揭不開鍋”時,她從來都沒有拒絕藍蘭給孩子賒賬的請求,而且很多時候還非常爽快,說:“總得讓孩子先吃飯,怪可憐的,她父母我都認識!她爸給我拉過貨,她媽我們還一起打過麻將,也不怕他們把賬爛了!”每當這時,藍蘭感動地總想說一句:嫂子心眼兒真好!所以,其他代課老師背後都罵白娜,隻有藍蘭不,聖人說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白娜作為學校食堂一個做飯賣飯的農村女人,“總得讓餓肚子的孩子先吃上飯”,不但盡到了一個學校食堂管理者的本分,而且她的這種態度簡直還閃耀著人性的光輝。
又兩個星期過去了,佳欣在白娜食堂裏又欠下了不少飯費,藍蘭盡管非常不願意和那幾個枉為父母的人費口舌,但萬般無奈之下,她還是從抽屜裏拿出電話本,翻出他們的號碼,來到校長室,心情異常苦澀地按向那一個個冷酷無情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