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新學期裏,周文生在愛情上受到的煎熬使他如同墜入了情感的煉獄。去年冬天,他還一直幻想,過了這個寒冷的冬季,待到春天到來時,他和藍蘭愛情的堅冰也許能夠解凍,雖然他也知道這種希望異常的渺茫,但畢竟聊勝於無。人,都是在希望中生活的,無論是幾歲的頑童還是七八十歲的老翁,隻要希望尚存,那麽他就有動力,有熱情,有信心,希望如同寒冷的暗夜中的一點火光,隻要這火光存在,人就覺得有奔頭,渾身就有力量。
但這希望恰恰就在今年春天到來時徹底地破滅了。“大悲莫若心死”,這種打擊之重對周文生來說是不言而喻的。但他畢竟是個有知識的青年,理智告訴他,不能讓已經毀滅了的愛情將自己整個地毀滅掉,自己還有學業、事業……甚至……甚至還會出現新的愛情?……
然而,新的愛情,是否也將與新的煩惱相伴而來呢?
其實,寒假開學不久,他就接收到了煩惱將至的信號,這最初的信號來自語文課代表吳文燁的發型的改變。
今年元宵節那天,在她家和她無意中邂逅時,她還留著中學生普遍采用的馬尾巴式,即將頭發梳攏到腦後,然後用一個橡皮筋一紮,最多不過是將橡皮筋換作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但這次開學時——僅僅隔了三兩天,她卻將自己的頭發盤在腦後,再用一個簪子穿起來,這使人看起來有一種成熟女性的味道。本來她留過級,比其他同班同學大一兩歲,發育得又比較早,個子又高,這樣一來更顯得這女孩子在班裏如鶴立雞群一般了。經半年多跑“部終”成正果的賈誌高開學時來向大家正式告別,無意中看到了吳文燁,和她開玩笑說:“文燁又大一歲了,大姑娘了……”等她走遠後,又說出了後半句:“可以結婚了,哈哈哈!”
開學後的第二天早晨,作為語文課代表的吳文燁,像往常一樣將班裏的日記本收了上來,但她的神色卻與往常有所不同,這種不同,隻能感覺出來,卻難以用語言表達。
上午上完課,周文生像往常一樣看起了日記。在槐花鎮中學代課這幾個月,批閱學生日記已經成為他的一大樂趣,這種日記是學校規定用來練習寫作用的,每日一交,而且規定老師必須每日批閱。但學生經常將自己的學習、生活感受、班裏發生的奇聞軼事,甚至個人情感之類的東西寫上去,隻要他們覺得這些內容可以讓老師看,他們都會寫,通過讀學生的日記,可以準確地了解班裏甚至學校的很多情況。
今天,吳文燁的日記出奇的短。
×年×月×日,星期一,陰
周老師,元宵節能在我家見到您,真的令人吃驚,但更令我吃驚的是,我感覺您有許多秘密在隱瞞著我,我好傻好傻。“二月蘭”文學社這一名稱是您提出來的,我也覺得很好,但這僅僅是您的突發奇想嗎?後麵是否隱藏著您內心深處的情感秘密?我知道這是您的隱私,不該過問,對此您也可以保持沉默,但是,周老師,我覺得您太深沉了,深沉得令人覺得可怕,能將自己的情感秘密隱藏得如此深的人,難道不令人感到可怕嗎?就像人們更喜歡清澈見底的小溪,而對深不可測的水潭都會感到恐怖一樣。但是卻有一種令我無法說清的力量在促使我去推測事情的根源,周老師,您能告訴我嗎?我不強求您,因為您有您的自由。
周文生看完吳文燁的日記,陷入了回憶中,幾天前發生的事自然還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天她給自己倒茶時顫抖的雙手,自己受到這年輕的異性情感的激**而引發的情緒異常,這一切兩人彼此都能感覺到,處於青春期的少女是異常敏感的,自己也不是對感情麻木的冷血動物。但“二月蘭”這一名稱居然也引起了她的警覺,的確令人出乎意料。也許她也隻是猜測而已,對,她不會有任何依據的,隻能是猜測,然而自己如何回答她呢?象通常那樣,批上一個“閱”字,再寫上日期,給她一個冷處理?也許這樣做更理智一些。於是,他就整整齊齊地在下麵寫了一個“閱”字,但不知為什麽,又覺得意猶未盡,本子合上又打開,最終還是加了一句話:你認為“二月蘭”這個名字很好,我很欣慰,我真的希望你能夠加入文學社,憑你的寫作能力,這是沒有問題的,望再接再厲。至於後麵是否隱藏著我的情感秘密,就象你所說的,那是我的隱私,我有權保持沉默,但是,也許我會在某一天把這一切都告訴你的,但現在,你太小了,等將來吧。祝學習進步!周老師。
第二天,日記交上來後,周文生先翻出吳文燁的日記,急切地打開,想看一看她有何反應。
×年×月×日 星期二, 雪
今天又下雪了,春天的雪更會給人帶來意想不到的寒冷。周老師,從見到您的第一天起,我覺得您象一個人,象我哥,這使我感到特別親切。因而,從第一天起,我不僅把您看作我的老師,更把您看作我的兄長、我的朋友,您沒有忘記吧,您去年冬天剛來任教時就答應和我們交朋友的。我一直沒有懷疑您的真誠,但我現在覺得自己受騙了,您原來是一個騙子,盡管我十二萬分不願承認這個現實,然而現實是無情的。您說也許在將來,您會告訴我您的秘密,那將來是什麽時候?我不小了,已經十六歲了,記得一本文學名著曾經說過,十六歲到二十歲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為美好的時光,對女性來說,這段時光象金子一樣寶貴,我願以我全部的熱情,去體驗這段生命的美好,去感受這段絢爛的青春,去感受一切美好的東西。周老師,我恨你,因為我一開始就受到了欺騙和愚弄。我的青春,就這樣葬送到……
周文生看了這段日記,心中如籠罩著一頭霧水,什麽時候自己成了這樣一個騙子,而且如此萬惡不赦。實在想不明白,於是,就在吳文燁的日記下寫道:
既然你明白時光的珍貴,那就應該好好珍惜,努力學習,不要荒廢了學業,關於你一再提及的“欺騙”“愚弄”等等,我實在不明白是怎麽回事,請坦言相告。
此後幾天時間,她並沒有對周文生提出的問題予以回答,日記中的內容大都是從什麽書中摘抄一段應付而已,或者寫一些景物描寫之類的東西,看來她也是在有意回避周文生提出的問題。
但一頂“騙子”的帽子扣在頭上,卻一直得不到“平反”,甚至人家似乎已經忘記了,這不由得使周文生更加耿耿於懷,就象小時候不是自己的錯卻受到了父母責備一樣委屈。想向她當麵質問,卻又覺得這樣更不恰當。
又過了很多天,周文生自己也差不多將這件事淡忘了。但是,有一天,在吳文燁的日記的最後,卻附了這麽一句話:您曾經說過您沒有對象, 這是不是在騙人?您是不是騙子?請您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周文生終於恍然大悟了,在去年剛來代課不久,課下幾個女學生半開玩笑地問自己是否結婚,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沒有,既沒對象,更沒結婚。這有什麽關係呢?他實在不願讓人知道他和藍蘭的事,那是他一生中永遠的痛,對此事他不願再向任何人提起,再說,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今天,看來有必要說明一下了。
“文燁同學”,他一開始就用了一種嚴肅,一本正經的語氣,他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快要陷入一張無形的情感巨網之中了,於是想極力擺脫被這張網籠罩的命運。
“你所說的欺騙,其實隻不過是一個無奈的謊言,我並沒有想到去欺騙誰、愚弄誰,充其量這隻是為了盡力避免重提過去的傷疤,現在我坦言相告,我過去是曾經談過一個朋友,我們彼此愛得很深很深,愛得刻骨銘心,至今回憶起來,我都為那段愛情時光的美好而激動地渾身顫栗,但同時,那段美好的經曆卻也成了今天我痛苦的根源,對這件事的詳細經過,我不願多說,今天就談到這裏吧。
第二天吳文燁的日記是這樣的。
×年×月×日 星期一 晴,有風
對不起老師,我錯了,是我不懂事,我不該闖入你情感的領地,但我既然知道了,我覺得自己就有責任去幫助你、關心你,去……去幫你撫平心中的創傷。
她是誰?這個問題已不重要,因為憑直覺我就知道是誰,她一定是藍老師,你不用否認,因為我不會猜錯的,我相信我的直覺。的確,她很好,好得令人嫉妒,我不知道自己何以會產生這樣荒唐的念頭。你現在很痛苦,你現在還在愛著她,對不對?所有人,當然包括你,都知道高風華老師在追她,她正在和他走得越來越近,而離你卻越來越遠,那你打算怎麽辦?我不知道你們何以會產生這樣的結果,我真的希望她能擺脫目前的狀況,專心致誌地去愛你,愛情畢竟是自私的,而且我覺得你們更般配,而你……畢竟……至少……在我心目中是最優秀的……
周文生終於明白了,在這樣一個女孩子前麵,一切的掩飾都是徒勞的、愚蠢的,沒有意義的,既然如此,索性別再隱瞞什麽了,於是,在她的日記本上,他寫道:
你是個非常聰明非常敏感的女孩子,那我隻好毫無隱瞞地坦言相告。的確,她是藍蘭,不過你最好能夠保密,我相信你能夠做到這一點,我希望這個秘密能夠保持下去,這樣,無論對我、藍蘭還是風華都更好。
我們相愛了三年多時間,但在即將畢業時,我們雙方就都預感到我們之間會產生感情的裂痕,而且這裂痕最終會發展成不可逾越的鴻溝。她可能更清楚這一點,所以在這所學校偶然相遇後,我們就都將這個共同的秘密壓在了心底,以免彼此遭受更多的尷尬與傷害,我認為我們這樣做是正確的。現在,藍老師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情感歸宿,我應該為他們感到高興,你們高老師其實是很優秀的,他更值得得到蘭兒這樣的好女孩的愛。其實,你們對你們的班主任高老師有很多誤解,在表麵的嚴厲與冷漠的背後,他有一顆火熱的心,他熱愛學習,有穩定的工作,有思想,有追求,而我,隻是一名代課老師,你還小,有很多事情尚未經曆,你真的不懂……
×年×月×日 星期五 陰,有雨
老師,恕我直言,真想不到在課堂裏優雅自信風度翩翩的周老師居然是個非常自卑的家夥。相信你自己,你是最優秀的,在我心裏,一直是這樣。代課老師怎麽了,我爸爸就曾經是代課老師,我媽曾是民辦,他們愛得很深,雖然在生活上他們也有過磕磕碰碰,但更多的是恩恩愛愛,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記得在最窮時家裏總共就剩五元錢了,爸媽為這五元錢怎麽花幾個夜晚都在輾轉反側,是為上初中的哥哥交學費,還是為爸爸買心愛的讀物?或者是用來買來年的豬秧?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後來是怎麽決定的,他們一直在瞞著我們,隻是後來爸爸放棄了他的作家夢,揚言“下海”經商,結果又弄了一身債,幸虧後來有張叔叔的幫助,哥哥才上了大學,並在城裏找到了工作,我也進了初中。哥哥以前有個非常文雅的名字,後來爸爸為他改成了吳文金,說要讓他多掙錢,他這一輩子實在窮怕了,吳家下一代再也不能過那樣的日子了。現在哥哥已上班,家裏的經濟狀況已大為好轉,而我也很愛寫作,於是爸爸為我取名吳文燁,說是讓我繼承他的追求。
二十幾年來,無論如何困難,爸爸媽媽都始終深深地相愛著,我不知道代課老師有什麽不好,我不相信這會成為你們愛情上的鴻溝,如果有人為金錢名位放棄愛情,那麽這樣的人為什麽不可以放棄呢?愛情之花比生命都可貴,難道她還會在金錢的威脅麵前而凋謝嗎?
周文生看著看著,不由苦笑了,心裏反而輕鬆了一些,他拿起筆,寫道:
你很聰明,找到了我們愛情之花凋謝的原因,但讓你感到困惑的是,為什麽是這個原因,你竭力用你父母的事例來“證偽”這個原因,然而這其實是徒勞的。時代是不同的,我們不能脫離具體的時代背景談某一個問題。但這些話你未必能夠理解,看來,這個問題隻好讓生活本身將來為你作出解答了。可惜的是,當生活給出你答案時,你卻已經不是現在的你了,到那時,人們會說你成熟了,但我真的不願你擁有那種成熟,我更喜歡現在的你。但所謂的成熟,畢竟又是每個人必須邁過的門檻兒,既然如此,你能否讀一讀魯迅先生的小說《傷逝》,這可能有助於你理解今天的現實。
…………
周文生和吳文燁在日記中交流著“愛情”這個永恒的話題,胸中的鬱悶似乎在這種交流中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化解。“將心中的壓抑傾訴出來,這種壓抑就會自然地減輕”,這是心理學中的命題吧,看來真的如此,他打心裏感激這個早熟的女孩,她使他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解脫。但是,在他們的這種交流中,似乎有種東西在偷偷地醞釀發酵,逐漸膨脹,這種東西是什麽?他卻說不清楚,隻是覺得有種莫名的新奇和興奮,他極力壓抑著它,但它似乎象地下的岩漿,總有一天會噴湧而出的。